堂中众人回头。
白衣讼师收伞立在县衙门前。晨雾从他身后卷进来,伞沿淌下一线水。门外原本只有几个看热闹的闲人,听见“亡女递状”四个字,立刻有人往里探头。
罗知县脸色沉了。
他清早被陈家人从被窝里请起来,连茶都没喝上两口。本以为先打温家女二十板子,把人押进牢房,案子压成妖医盗坟,多合理,多方便。陈家给过冬礼,也替县里修过桥,族中还有人在府城做小吏。更令他烦躁的,远过那几锭银子。
云水县若在他任内翻出阴亲藏尸、买卖女子的大案,考课上便要添一笔黑。陈景年三年前的病殁文书,也是县衙盖过印的。若主棺有差池,陈家固然难看,他这个知县也脱不开失察。
偏偏这讼师一进门,就把阴婚和亡女摆到了明处。
罗知县将惊堂木往案上一拍:“荒唐!亡女何来状纸?你一个讼师,敢在本县堂上装神弄鬼?”
谢九辞行了一礼,语气平稳:“大人,状纸落款是活人。小满,女,十五,云水县槐树巷人。昨夜被陈家以阴亲名义送入祖坟,人还活着。小人代写状纸,递与不递,听凭大人。方才温氏身为证人,大人若先打了她,案卷上恐怕不好写。”
堂上一静。
温扶灯抬头看谢九辞。
那封状纸压在他袖上,纸角平整。昨夜在扶灯堂后院,他忽然走了。她心中对小满此时的状况已必报期望,此刻她心口猛地一跳。
小满还活着。
陈管事脸色微变,立刻叩头:“大人,此人来历不明,开口便攀扯陈家。温氏昨夜盗棺逃回扶灯堂,定是把同伙藏了起来。如今又叫一个野讼师来堂上作乱,分明是串供。”
温承福也跪直了些:“大人明鉴,温氏是我温家女,性子向来怯弱。她爹从前就因剖尸验伤惹出妖医名声,死在狱中。她如今神智昏乱,墓中见了影子,听了怪声,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便更该查证。”谢九辞转身看向罗知县,“温氏袖中搜出的血布,可先验。”
罗知县目光压向温扶灯:“血布是什么?”
温扶灯喉咙发紧。
堂上所有人都盯着她。陈管事眼神阴冷,温承福垂着头,嘴角却绷得很紧。她知道自己一开口,小满便要被拖到明处。可若她不说,那块血布就会成了她行凶的物证。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哑:“布上包着的,是从小满指缝里取出的血痂。”
陈管事立刻冷笑:“小满是谁?人呢?”
温扶灯看向堂上:“大人,指缝里的血痂与衣上沾血不同。指甲折断处夹着皮肉,血色会深,边缘带灰泥。”
罗知县沉声道:“你说是便是?”
“民女只会看伤。”温扶灯垂下眼,“大人可命人用细签挑开。若里头有皮肉,说明小满昏迷前抓伤过活人。”
堂口起了一阵低低议论。
陈管事喝道:“她一个医户女,剖尸验血,满口阴邪,怎能作准?”
谢九辞道:“不准也好办。”
他抬手,伞柄点过堂下陈家众人:“昨夜追入祖坟、搜过扶灯堂的人,都伸手。若无人带新伤,温氏所言便少一分凭据。若有人手背、腕上有抓痕,便请大人把血布和伤口一并验了。”
陈管事怒道:“陈家家丁凭什么给她验?”
谢九辞转向罗知县:“大人,温氏身上带血便要受刑,陈家人身上带伤却不可验。堂规若如此,案卷递到府衙,恐怕也要费些笔墨解释。”
罗知县手指按着惊堂木,迟迟没有落下。
门外人越来越多。街口卖热汤的担子都停了,几个小贩挤在门边伸长脖子。人声传出去不算要命,案卷上留下漏洞才要命。若他此刻把温扶灯打进牢房,后头真查出陈家祖坟有事,他便成了替陈家灭证的官。
他冷声道:“昨夜入墓、搜铺之人,上前验手。”
陈管事咬了咬牙,先把双手伸出来。
他的手干净。
后头两个家丁也伸了手,手掌粗糙,有旧茧,没有新伤。
第三个家丁往后缩了半步。
温扶灯看见了。
那人是陈家抬棺仆役之一。昨夜在扶灯堂后院,她被温承福扯往外拖时看见过这张脸。陈管事把扶灯堂的跌打药酒拿走,正是递给了他。
此刻风从堂口吹进来,那人袖底透出一点药酒味。
扶灯堂的药酒用没药、红花和烧酒浸成,味道冲,沾上一夜也散不干净。
温扶灯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不敢立刻指认,她怕自己记错,从而让陈家当堂反扑。可那仆役正把右手往袖底藏,指节绷得厉害。
她抬头:“大人,他的手还没伸。”
那仆役猛地看向她,怨毒压在眼底。
温扶灯后背一寒。
谢九辞伞柄往前一横,拦住那仆役退路:“这位也走过陈家祖坟?”
陈管事脸色变了:“阿顺昨夜守在外头,没进墓。”
谢九辞道:“守在外头也要伸手。温姑娘隔着几条街都能算成盗坟,陈家的人站在墓门外,倒能算清白?”
罗知县盯着阿顺:“伸手。”
阿顺不动。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肩膀。阿顺挣了一下,袖口滑开,露出右手背上缠着的白布。
白布刚换过,边缘还渗着淡红。
陈管事立刻道:“大人,阿顺昨夜搬柴划伤了手,温氏看见一点血就攀咬陈家,实在可笑!”
罗知县让衙役拆布。
白布一圈圈解开。五道抓痕横在阿顺手背上,最深一道靠近虎口,皮肉翻起,药酒和血混在一起。
温扶灯盯着那道伤,又看向血布:“小满右手无名指指甲断得斜,断口窄,抓过皮肉后,会在伤口边缘留一道缺口。阿顺手上最深那道,缺口对得上。伤上还有扶灯堂药酒的味道。若只是搬柴划伤,不该有五道抓痕”
阿顺额上冒汗:“小的没进墓。小的只在外头听吩咐。”
谢九辞问:“听谁吩咐?”
阿顺闭紧嘴。
陈管事抢道:“自然听我吩咐。陈家昨夜祖坟被扰,我让家丁追人,有何不妥?”
“追人无妨。”谢九辞道,“堵嘴就不好听了。”
陈管事脸色骤变。
罗知县看向谢九辞:“你说什么?”
谢九辞从袖中抽出第二张纸,纸面边缘有一点焦痕:“昨夜扶灯堂后窗外,陈管事分了两拨人。一拨押温姑娘来县衙,话说得明白,温家女留活口,送大人定罪。另一拨搜药窖,若找到棺中爬出来的丫头,先堵嘴,再送回墓里。小人听见这几句,便先挪走小满。”
陈管事怒极:“血口喷人!”
谢九辞笑了笑:“陈管事可以不认。小人本也没指望你认。人证活着,伤也在,药酒味也在,便够大人先查。”
温扶灯猛地抬头。
她终于明白谢九辞为什么没管她。
陈家要她活着认罪,要小满死了闭口。她在堂上还有一句话可争,小满若被搜出来,连这句话都没有。
可明白归明白,她心里仍然感到后怕。
她昨夜被拖出扶灯堂时,真以为小满会死,自己也要完蛋,也以为谢九辞已经走了。
罗知县沉着脸:“人证何在?”
谢九辞回头:“抬进来。”
堂外两个穿短褐的脚夫抬进一张竹榻,榻上躺着小满,身上盖着一件旧青袍,十指重新包过,脸色白得吓人。旁边跟着一个灰发老医婆,手里端着半碗温水。
温扶灯眼眶一热。
谢九辞道:“小人把她送到城隍庙后院,请顾医婆照看。温水喂过,醒神药也含过。她在棺中闭气太久,又中了迷药,只能醒半刻。大人要问,便问一句。”
罗知县看了顾医婆一眼。
顾医婆跪下道:“大人,女娃伤重,脉还在,神不稳,问多了会厥过去。”
陈管事立刻喊:“大人!他们私藏人证,早已串好口供。此女是陈家买来的冲喜丫头,签过卖身契。她逃出祖坟,温氏又私藏她,正是拐逃奴婢!”
谢九辞道:“卖身契也请拿出来。若契书真在,正好查查牙保、里正、按印的人。一个冲喜丫头,为何进了阴亲棺?陈少爷已死三年,冲的是谁的喜?”
陈管事一时噎住。
罗知县的脸色更难看。
谢九辞没有追问,只走到竹榻旁,低声道:“小满,昨夜在墓里,谁按过你的棺盖?”
小满的眼珠迟缓地动了动。
她看向阿顺。
阿顺往后退,衙役立刻按住他。
小满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气音:“他……按棺。”
谢九辞又问:“你在墓里听见谁的声音?”
小满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少爷……没死……”
她说完这几个字,眼睛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
顾医婆连忙扶住她,掐人中,喂水。
堂上静了片刻。
陈管事伏地喊冤:“大人!她中了迷药,神智不清,胡言乱语!陈家少爷早已入殓,县中有文书可查。一个疯丫头的话,怎能坏陈家祖坟?”
罗知县没有立刻说话。
陈景年病殁文书的确在县衙。那份文书上,有陈家、里正、仵作和县衙书吏的签押。若主棺有尸,温扶灯盗坟、妖言乱堂,今日便能收拾干净。若主棺为空,事情便彻底改了味。
他不想开墓。
可阿顺手上的伤已经在堂上,小满也在堂上。谢九辞话里话外都在往案卷上钉钉子。门外百姓吵得越来越厉害,有人已经跑去街口喊人。
陈管事又道:“大人,陈家愿明日自请仵作开墓。今日祖坟惊扰,家中长辈尚未到场,不合礼数。”
谢九辞道:“明日一早,棺还在不在,尸还在不在,便难说了。”
陈管事咬牙:“谢讼师慎言。”
谢九辞道:“小人说的是证据保全。陈家清白,封墓正能还清白。陈家若不清白,今夜便是最后一夜。”
罗知县冷冷看他:“你在教本县审案?”
“小人不敢。”谢九辞行礼,“小人只替大人想案卷。人证在堂,物证在堂,涉案祖坟若无人看守,明日少了一口棺,丢了一具尸,府衙问下来,大人也难办。”
罗知县的手指重重按上惊堂木。
温扶灯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攥紧袖中最后那条布。
“大人。”她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民女昨夜只看见三处。主棺无尸,小满棺内有抓痕,另两口棺里女子腕上、颈上都有伤。民女搬不了尸,也闯不了陈家。若衙门今日不去,明日便未必还在。”
罗知县看向她。
温扶灯额头低下,几乎贴上青砖:“民女愿留县中候审,若是我盗坟,明日再打也来得及,只求先封墓。”
罗知县沉默许久,终于咬牙道:“派仵作,带差役,即刻封陈家祖坟。主棺、侧棺、婚契、牙保文书,一并封存。阿顺、陈管事、温承福暂押后堂听问。温氏暂列证人,留县衙候传,不得离县。小满伤重,暂记活证,交顾医婆看护,县衙派两名差役守着。书吏,把今日堂上血布、伤痕、证词,一并入案。”
惊堂木落下。
书吏捧着案册走下堂阶。
温扶灯从袖中摸出最后一截布条。布条被汗浸皱,上头有四道簪尖划痕,还有一处干透的药渍。
书吏皱眉:“这是什么?”
“墓中棺位。”温扶灯说,“主棺一道,小满棺一道,另两口有伤。我只来得及记这些。请一并入案。”
书吏看向罗知县。
罗知县脸色难看,半晌才道:“收。”
笔尖刮过纸面。温扶灯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写进案册,后头跟着四个字:本案证人。
顾医婆也被叫到案前,代小满报了姓名籍贯。
小满,槐树巷人,年十五,陈家阴亲案活证。
温扶灯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红绳勒出的血痕。那口堵在胸腔里的气,终于落下去一点。
人活着。名字也落了纸。
温扶灯的肩膀忽然一松。
衙役放开她时,她差点栽倒。
谢九辞走到她面前,伞尖点在砖缝里。
“还能站吗?”
温扶灯抬头看他。
她想说能,膝盖却不听话。谢九辞没有伸手扶她,只把纸伞往旁边挪了半寸,挡住外头看热闹的人。
温扶灯撑着伞柄,慢慢站起来。
她低声问:“你带走小满,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九辞看天:“没来得及。”
温扶灯咬牙。
“他们要你活着认罪。”谢九辞道,“小满被搜出来,只会立刻没命。”
温扶灯没有说话。
谢九辞袖口有纸灰,衣摆也湿了半截。想来他从扶灯堂挪走小满,又送去城隍庙后院,赶到县衙时,正好截住那二十板子。
这一切都很清楚。
谢九辞侧过眼:“我在你袖口留过纸符。你一进县衙,我便知道。板子落下前,我会到。”
温扶灯抬眼看他:“万一你没赶上呢?”
谢九辞安静了一瞬。
“那便是我欠账。”
温扶灯笑不出来。
她转过头,看向竹榻上的小满。医婆正给小满重新包手,包布上又渗出血。小满昏着,眉头还皱得很紧。
温扶灯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满额头。
罗知县不耐烦地挥手:“温氏,退到廊下候着。没有本县传令,不许回扶灯堂。”
温扶灯应了一声,扶着门框退到廊下。雨已经停了,檐水还在往下滴。堂外的人群被衙役赶开,却没人真走远,三五成群挤在街边,低声嚼着“阴亲”“主棺”“陈少爷”几个字。
谢九辞倚在廊柱旁,慢慢擦伞。
温扶灯忍了又忍,还是问:“陈家少爷真的没死?”
“人活没活,开棺才知道。”谢九辞道,“小满听见的声音,只能说明墓里有人拿陈少爷的名头发令。”
“若主棺里有尸呢?”
“你今日就麻烦了。”
温扶灯脸色更白。
谢九辞看了她一眼:“怕?”
“怕。”温扶灯握紧袖口,“但主棺若真有尸,陈家也不会急着搜小满,不会急着堵嘴。”
谢九辞停了停。
她尾音还抖着,脑子却没乱。
他收起帕子:“温大夫,这桩账还没结。”
温扶灯望向院中。
日头被云压着,县衙的影壁又高又冷。她站在廊下,脚底一阵阵发软。她想回到医院值班室把自己塞进被子里睡一觉。可她也知道,她回不去。
午后,派去陈家祖坟的衙役回来了。
那人一路跑进县衙,鞋上全是泥。罗知县正在后堂喝冷茶,听见脚步声,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
衙役跪在门外,声音压不住发颤。
“大人,陈家祖坟已封。”
罗知县皱眉:“主棺呢?”
衙役咽了咽口水。
“主棺空了。”
后堂死寂。
衙役又道:“棺中无尸,只有一件旧寿衣,寿衣底下压着陈景年的生辰八字。侧室五口红棺,三口有人,另两口……已经被动过。”
罗知县手里的茶盏砸在地上。
谢九辞站在廊柱阴影里,抬眼看向温扶灯。
“温大夫。”他轻声道,“这债,要添一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