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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胆 第6章 第六章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24 06:23:18 来源:文学城

晨光初亮,镇东头的那条巷子比别处更冷清几分。

昨夜的阴风刮了一宿,巷子里的青石板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秦不欺带着蔺芃一路打听着寻到了那家扎纸铺。铺面不大,门板黑沉沉的,透着一股子陈年的桐油味和草纸的霉味。门口没挂招牌,只在门框上挂了一串用白纸剪的招魂幡,被晨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白惨惨的纸边翻飞着,倒像是一排迎风招展的吊死鬼。

秦不欺站在铺子门口,吸了吸鼻子,只觉得那股纸灰味直往嗓子眼里钻,呛得他咳了两声。他转头冲蔺芃低声道:“待会儿进去,你别出声,看本座的眼色行事。那婆子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多半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对付这种人,不能硬来,得顺着毛捋。”

蔺芃乖顺地点了点头。她今早出门前特意换了一件领口极高的素色衣裳,又将秦不欺昨日从客栈掌柜那儿讨来的几味寻常药草碾碎了,混着脂粉在手腕和颈间抹了一层。那股若有若无的草木冷香被浓重的脂粉味压得严严实实,她自觉已经做足了准备,可站在扎纸铺门口时,目光落在门框上那串招魂幡上,眼底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秦不欺推门而入。

铺子里光线极暗,屋顶漏下几缕天光,照出满屋子的纸人纸马。那些纸人画得极真,脸颊上涂着惨白的粉,嘴唇点着猩红,一排排地靠在墙根底下,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门外,活像是只要天一黑,它们就能活过来。铺子正中央摆着一张黑漆矮桌,上面散落着竹篾、浆糊和几把生了锈的剪刀。

矮桌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婆子。她正低着头,用竹篾扎一个纸人的骨架。她瞎了一只左眼,眼皮耷拉着,只剩下一个干瘪的凹陷;另一只右眼则浑浊得像是一颗泡在黄酒里的死鱼眼珠。

听见门响,那独眼缓缓翻起来,看了秦不欺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蔺芃。她的目光在蔺芃身上停了片刻,干瘪的嘴唇忽然咧开了一个古怪的弧度。

“买纸人还是买路?”薛婆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老树皮在摩擦,“我这儿的纸人,价格可不便宜。若是买路,更贵。”

秦不欺没接话,走到桌前,从袖中摸出半吊铜钱,“啪”地一声搁在桌上。铜钱在案面上骨碌碌滚了几下,散开一片。

薛婆的目光落在那半吊钱上,独眼亮了一下,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她放下手里的竹篾,慢条斯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将铜钱一枚一枚地拢进袖子里,嘴里却道:“这点钱,只够买个没脸的童女。客官要是想买替死鬼,这点可不够。”

“我不买童女,也不买替死鬼。”秦不欺拉过一张长凳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上,“我打听个事儿。镇上这半个月,丢了七八个未出阁的姑娘。我听说,这镇上除了你,没人敢沾死人的活儿。你给死人扎了一辈子的纸,有没有闻到点别的味儿?”

薛婆的脸色没变,那只独眼却像淬了毒似的盯着秦不欺看了一会儿,忽然“嗤”地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焦黄的牙:“后生,你是打哪儿来的?外乡人吧。”

“这您别管。”秦不欺靠回椅背上,端出那副高人做派,“我只问,你有没有见过那东西。”

薛婆没答话,重新拿起那副竹篾,手指粗糙,动作却异常灵活。她一边扎着纸人,一边淡淡道:“这镇子上,死个把人算什么稀奇?我在这东头住了四十年,见过的死人比你们吃过的米都多。那些丢了的女娃娃,多半是跟哪个野汉子跑了,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年轻姑娘嘛,心野。”

秦不欺冷笑了一声:“跟野汉子跑,会连一双绣鞋都不穿,光着脚跑?”

薛婆扎纸人的手顿了一下。那根竹篾在她指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快要断了。

“我昨夜在镇西头的巷子里,捡到一只绣鞋,鞋尖上带着血。”秦不欺盯着她,语气骤然放沉,“那鞋底都磨薄了,说明那姑娘走了不少路,是个穷苦人家的闺女。薛婆,你也是从穷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你该知道,这样的姑娘绝不会丢下唯一一双鞋光脚跑路。”

薛婆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那根竹篾。

“而且,”秦不欺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给死人做过半辈子的司仪,你该知道,有些东西要是喂饱了,下一步可就不挑嘴了。今天吃未出阁的姑娘,明天要是镇上的活人不够吃了,会不会吃些成天跟死人打交道的?你铺子里这些纸人,做得再真,可挡不住真煞星。”

薛婆的手终于彻底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秦不欺,那只独眼里的混浊似乎散去了一些,露出了某种精明又夹杂着恐惧的光。她张了张嘴,像是要骂人,可最后只是把手里扎了一半的纸人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你刚才说,巷子里捡到了带血的绣鞋?”薛婆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甚至带了几分颤。

“在镇西头那条巷子里。”

薛婆的身子晃了一下。她扶着桌沿,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的柜子前,翻找了好一会儿,摸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包袱。她将包袱放在桌上,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和几根枯黄的头发。

“这头发,是三十年前,镇上刘家刚过门的媳妇留下的。”薛婆摸着那几根头发,独眼里透出几分凄凉,声音也不再是方才那副公鸭嗓,反倒带了几分妇人家的软糯,“当年刘家儿子病死了,那媳妇刚怀上孩子,婆家非说她克夫,硬生生把她逼得跳了井。那媳妇下葬那天,是我给她梳的头、换的衣裳。她死的时候,头发也是又黑又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不管我怎么梳,都梳不开。我给她梳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头发理顺了,把她体体面面地送走。”

秦不欺没说话。他方才还在试探这老太婆,可看到她此刻摸着头发失神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纸人,似乎也没那么瘆人了。他师父当年大概也是这样,见不得这些人间的惨事。

“那口井早就被封了。”薛婆擦了擦眼角,重新抬起头,目光变得有些笃定,“但这镇子上,确实有个老东西,专挑未嫁的闺女下手。她不挑穷的,也不挑富的,只挑那些没出阁的闺女,像是专等着喝这一口干净的水。”

“谁?”秦不欺身体前倾。

“三十年前,镇上有个唱道情的女先生,本名叫宋婉,嗓子好得像百灵鸟,专接红白喜事的场子,谁家嫁女娶亲,都要请她去唱几段。”薛婆慢慢坐回椅子上,声音低沉,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她人长得也俏,嘴又甜,镇上不少后生都围着她转。后来她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被人灌了哑药,毁了嗓子,再也唱不了堂会。没了生计,她只能沦落到跟死人打交道,做起了冥婚的喜娘。给那些早夭的少爷小姐配阴婚,唱那些哭丧的调子。再后来,她好像练了什么邪门的术,人就疯了,消失在了后山的乱葬岗里。镇上的人都以为她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大家后来只管她叫‘瞎歌婆’。”

秦不欺眉头紧皱:“一个毁了容的疯婆子,能在镇子边上藏三十年,还隔三差五地出来害人?这安平镇的里正不管?”

“里正?”薛婆冷哼了一声,独眼里闪过一丝鄙夷,“镇上出了这么大的事,那老里正赵敬德能不知道?那老东西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指不定跟这瞎歌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当这镇上为什么没人敢查?还不是因为上头有人压着!”

秦不欺眼神微眯,把这笔账暗暗记在了心里。看来,这安平镇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薛婆的声音忽然停住了。她那浑浊的独眼猛地转向一旁的蔺芃,死死地盯着她,鼻翼急促地翕动了两下,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刺鼻的东西。

“这味道……”薛婆的声音忽然变了,她撑着桌沿站起来,那只独眼瞪得溜圆,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这脂粉底下,藏的是什么东西?”

蔺芃脸色骤然一变,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向了袖中的黄符。

“蔺家的**香。”薛婆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五个字,声音里带着难以名状的恐惧和一丝近乎癫狂的激动,“我当年在瞎歌婆那间棺材铺里闻到过一模一样的东西!她墙上挂着一串干枯的香草,就是这个味儿!蔺家的人……蔺家的人竟然还没死绝?”

“**香?”秦不欺猛地站起身,横在两人中间,面上不动声色,后背却暗暗绷紧了。他侧过脸,瞥了蔺芃一眼。蔺芃的脸色已经白了,嘴唇紧抿着,攥着符纸的手在袖中微微发颤。

“老人家,眼瞎了一只,鼻子倒是灵光。”秦不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这香是我方才在镇上香料铺子给她买的,怎么就成了蔺家的东西了?”

薛婆没有理秦不欺,只是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蔺芃,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古怪的笑:“你不用替他遮掩。蔺家的**香,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熟了。当年瞎歌婆就是用这香,引那些闺女去她铺子里的。那香味能让人犯困,闻久了,人就没了防备。瞎歌婆再唱上两句道情,那闺女就跟中了邪似的,乖乖跟着她走了。”

蔺芃的指尖微微一紧,符纸在掌心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蔺家……蔺家早就死绝了。”薛婆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什么人,“可这香还在,那瞎歌婆又出来作祟了……她这是在寻仇啊。”

“寻仇?”秦不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蔺家跟瞎歌婆之间,有什么仇?”

薛婆像是意识到了自己说漏了嘴,猛地闭上了嘴巴。她那只独眼转了转,重新坐回椅子上,抓过那把生锈的剪刀,低头绞着竹篾,语气生硬:“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走!赶紧走!别在这儿连累我!我这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了,经不起折腾!”

秦不欺看着她,知道这老婆子心里怕到了极点。他也没有再逼问,只是从袖中摸出那块从王家大宅顺来的碎银子,搁在桌上。

“薛婆,这银子够买你十个纸人了吧?”秦不欺的声音放缓了些,“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只不过,我若是查出来了,那东西找上门,可没人给你扎纸人挡灾。”

薛婆看着桌上的银子,没有去拿。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极低的声音嘟囔了一句:“瞎歌婆的本事,都在那本歌簿上。今晚子时,去后山乱葬岗。过了今晚,镇上还得死人。”

秦不欺得了准信,不再逗留,拉着蔺芃转身就走。

出了扎纸铺,一直走出那条巷子,秦不欺才松开蔺芃的手腕。他转头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心里其实还有个疙瘩没解开——镇上丢了七八个大活人,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老里正赵敬德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老东西怕是不仅知道内情,还跟那瞎歌婆有不干不净的勾当。

“**香?”秦不欺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蔺芃咬着下唇,脸色苍白,低声道:“我娘确实擅长制香。但我从未用过**香,只是常年带着那张符,许是符上染了些味道。”

秦不欺没再多问。不管是真染上的,还是她故意遮掩的,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晚子时,后山乱葬岗,瞎歌婆。那老婆子认定了瞎歌婆在寻仇,而蔺家就是她寻仇的目标。

“回客栈。”秦不欺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晚,咱们去把那本歌簿烧了。顺便探一探,这瞎歌婆跟蔺家到底有什么过节。”

然而,两人刚转过街角,秦不欺的脚步便猛地停住了。

客栈门口,停着几匹高头大马。几个身着白衣、袖口绣着星轨暗纹的人,正按着剑,一间一间地敲着客栈的房门。

秦不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太微垣的人,已经查到这里了。安伯还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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