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寒鸦镇外的官道上,三人缓缓而行。
秦不欺走在最前头,青绿长袍的衣摆沾了露水,湿漉漉地贴在腿上,走一步凉一下。他面上端着那副冷峻疏离的仙师做派,心里却在暗自叫苦。方才出门太急,腰带系得紧了些,勒得肚子难受。可当着蔺芃的面,他不好伸手去松,只能暗自运气,把肚子往里吸了三分。
安伯背着那口樟木箱子跟在后面,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他憋了半晌,快走两步凑到秦不欺身侧,压着嗓子嘀咕:“少爷,这姑娘来路不明,您怎么就应下了?咱不是要去安平镇寻那个扎纸铺的薛婆子么?带上她,万一碍事……”
秦不欺目不斜视,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懂什么。她手里那张符,跟师父有关。”
安伯一愣,那双混浊的老眼猛地睁大了些。他跟了秦不欺将近十年,自然知道“师父”这两个字对少爷意味着什么。当年老爷子死得不明不白,少爷从一个正经的修行子弟沦落到靠行骗糊口,中间那些事安伯虽不全清楚,却也看了个七七八八。他当下不再多问,只是回头又看了蔺芃一眼,目光里的戒备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可安平镇那边……”安伯还是不甘心,又嘟囔了一句。
“一并办了。”秦不欺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安伯便不再吭声,只是把箱子往上颠了颠,闷头走路。
蔺芃走在安伯身侧,浅蓝衣裙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面色虽仍有些苍白,步子却极稳。她将安伯那一眼收在眼底,也听见了方才那几句压着嗓子的嘀咕。可她装作浑然不觉,目光只时不时掠过道旁枯树乱石,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四周动静尽收眼底。
“蔺姑娘。”秦不欺忽然开口,嗓音清冷如常,“昨夜我观你气色,眉心隐有郁结之气,可是身上带了什么旧疾?”
蔺芃脚步微顿,随即垂下眼睫,轻声道:“仙师慧眼。小女子自幼体弱,家中长辈曾为我求过一道护身符,便是昨日仙师所见的那张黄符。只恐是这符近日失了灵验,才教那邪祟钻了空子。”
她说这话时声音浅淡,眉尖微蹙,一副被病痛折磨的柔弱模样。秦不欺侧目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方才说“失了灵验”四个字时,语气里的那点自责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心善之人起恻隐之心。可她昨夜昏在破庙外时,他分明看得真切,那张黄符上的朱砂纹路非但没有半分黯淡,反而隐隐透着血色的暗芒。
那分明是一张仍在运转的封印符。
什么护身符,分明是镇着什么东西。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颔首:“无妨。前面镇上有家客栈,先歇一歇脚,再作打算。”
蔺芃微微福身:“多谢仙师。”
三人行至镇口,路边一棵枯槐之下,一个白发老翁正蹲在地上烧纸钱。纸灰被晨风吹得四散,落在他的白发和肩头,他浑然不觉,只是一张一张地往火堆里添着黄纸。那火堆烧得不旺,湿气重,烟气大,熏得老翁两眼通红。他一边添纸,一边喃喃念叨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真切,只偶尔飘过来一两个含混的字眼,像是什么“囡囡”和“暖不暖”。
秦不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一年到头,死在路边、烧在路边的孤魂野鬼数不胜数,他管不过来,也没那个闲心。
蔺芃却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老翁佝偻的背影,眉心微蹙。秦不欺本已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没了脚步声,回头一看,见她竟站在老翁跟前,微微弯下腰去,轻声问了一句什么。老翁抬起头来,浑浊的眼里满是血丝,嘴唇哆嗦着说了几句话。蔺芃听得很认真,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深的、极沉的暗淡,像是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烛火。
秦不欺靠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抱着胳膊等着。他本想催她快走,可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师父生前,也是这样。见不得路边烧纸的,见不得坟头没立碑的,见不得孤寡老人没人送终的。师父总说,这世上的苦命人已经够多了,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秦不欺那时候总嫌师父多事。后来师父死了,他才知道,这世上愿意多事的人,原来那么少。
蔺芃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轻轻放在老翁面前的石头上。老翁愣住了,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忽然就哭了。那哭声嘶哑,像是把十年的委屈一口气都倒了出来。蔺芃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身,退后两步,朝着老翁微微颔首,转身走回秦不欺身边。
她走过秦不欺身旁时,晨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抬手将碎发拢到耳后,那一瞬间,秦不欺看到她手指尖隐隐发青。那颜色只持续了一瞬便褪去了,可他看得分明,她指尖的青黑纹路像极了一条极细的蛇。
她周身的气息有一瞬间的紊乱,像是一湖看似平静的水,底下忽然翻涌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了回去。
秦不欺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从袖中抽出那方罗盘,托在掌心,煞有介事地望了望天:“时辰不早了,走。”
蔺芃跟在他身后,步子依旧轻柔稳妥,仿佛方才那一瞬指尖的青黑,不过是晨光下的错觉。她声音浅淡:“仙师方才说,前面有间客栈?”
“嗯。歇了脚,我替你瞧瞧那道符。”秦不欺头也不回。
蔺芃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看着秦不欺的背影,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光。她昨夜在破庙里分明看得清楚,他手中那方罗盘的磁针指向,是完全错乱的。一个真正懂罗盘的人,不会用那样的盘。那盘要么是坏了,要么根本就是假的。可此人偏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连王家大宅那种真闹了煞物的地方,也敢只身闯进去。
要么他是个疯子,要么他是个骗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那张黄符,没有再说话。
三人继续前行,寒鸦镇的石板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卖豆腐的吆喝声混着炊烟一同飘过来,将晨雾冲散了大半。街道两旁渐次有了人声,挑担的货郎、开铺的掌柜、坐在门槛上择菜的老妪,烟火气一点点漫上来。
“少爷,到了。”安伯指着前头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客栈不大,临街三间门面,楼上几间客房。柜台后的掌柜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才抬起头来,见有客人上门,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嘴里说着“客官打尖还是住店”,眼睛却先往秦不欺那身青绿长袍上溜了一圈,又往安伯背着的樟木箱子上溜了一圈,脸上的笑便更殷勤了些。
秦不欺要了两间上房,一间给蔺芃,一间给自己和安伯。他交代安伯去楼下要些热汤热饭,自己则端了一盏茶,坐在蔺芃房中那张榆木桌前,将那方罗盘搁在桌角,一派淡然自若的模样。
“蔺姑娘,将你那张符纸取出来,我瞧瞧。”
蔺芃依言上前,从袖中将黄符取出。她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双手捏着符纸的两角,似是不经意地轻轻捻了一下,这才缓缓递到秦不欺面前。她的手指纤细苍白,指腹有意无意地避开了符纸的正面,仿佛怕沾上什么晦气。
秦不欺不动声色地接过符纸。他这人有个毛病,看东西先看边角。这符纸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了,显然是经常被拿在手里摩挲的。
他翻过符纸,目光落在背面,呼吸微微一滞。
那背面看似空白,但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最下角有一道极浅极细的墨痕。像是被人刻意抹去过,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秦不欺凑近了些。那是一个“缘”字。字迹潦草,收笔时习惯性地向上勾了一个极细的钩子。
这个钩子,像一把生锈的小刀,狠狠刮了秦不欺的心头一下。他捏着符纸的手指骨节,瞬间泛起了青白。这是他师父的笔迹。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用这种笔法写“缘”字。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不改色地将符纸翻回正面,屈指在符面上轻轻一弹,煞有介事地沉吟了片刻:“这符有些年头了吧?令堂画的?”
蔺芃一直垂着眼,看似怯弱,但那双低垂的眼眸,实则死死盯着秦不欺拿符的那只手。听他这么问,她轻轻点头:“是家母所留。”
“令堂是符箓派的高人?”
“家母去得早。旁的……我也不甚清楚。”她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强忍悲伤。
秦不欺将符纸递还回去。就在蔺芃伸手来接的那一瞬,秦不欺忽然发现,她的指尖极快地在符纸正面的朱砂纹路上摸了一下。那不是随意的一碰,那是一个极其专业的“验符”手势,专门用来确认符箓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秦不欺垂下眼皮,掩去眼底的精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好家伙。这哪里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名门千金?分明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行家。她那副可怜相,十有**是做戏。
“符是好符。”秦不欺搁下茶盏,站起身来,语气随意,“只是年头久了,朱砂有些褪色。等到了下个镇子,我替你重新描一遍。”
蔺芃微微抬眸看他,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仙师费心。”
秦不欺“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去。他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抛下一句:“蔺姑娘,你那张符,往后莫要轻易给人看了。”
蔺芃微微一怔。
“这世道,识货的人不多。”秦不欺推开门,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身形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可一旦遇上了,便不是银子能了结的事了。”
他说完便跨出门去,反手将门带上。
蔺芃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张黄符,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她方才故意将符纸递给他,的确是在试探。她想看看这个拿着假罗盘的骗子,究竟有没有真本事。可方才那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她什么破绽都没有看出来。他翻符纸的动作不急不缓,问的话滴水不漏,就连最后那句叮嘱,都恰好踩在一个“懂行”与“不懂行”之间的分寸上。
要么此人深不可测,要么此人骗术已臻化境。
蔺芃低下头,看着自己袖中那张黄符。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依旧暗沉,符胆处却有一丝极细微的暖意正在缓缓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符纸深处醒了过来。
她将符纸贴近掌心,那丝暖意便缓缓平复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秦不欺……”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里,秦不欺正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本褪了色的旧册子,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那道被墨笔打了叉的符上。他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个“缘”字,面色沉得像窗外的暮云。
“少爷。”安伯端着热汤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
秦不欺合上册子,塞回衣襟里。他抬起头,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散漫轻浮的神态,伸手接过热汤喝了一口:“明日一早,赶路去安平镇。”
安伯一愣:“那个扎纸人的瞎眼婆子,您真要去寻她?”
“去。”秦不欺搁下碗,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上,“师父册子里画了个纸人,批了‘引路’二字。安平镇东头,正好有个给死人扎纸人的瞎眼婆子。这世上能跟师父的‘符’扯上干系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安平镇那边死了好几个姑娘,镇上的人请了几拨人都没镇住。若真是个棘手的东西,说不定跟那道符也有牵连。”
安伯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问,只嘟囔了一句“那我去把房钱结了”,便出了门。
秦不欺坐在桌前,将方才在蔺芃房中看到的那个“缘”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许久。他翻开册子,又看了一眼最后一页那行绝笔。
“此符镇妖,亦镇命。画之者,与妖同命。”
他闭上眼睛,将那行字在脑中反复嚼了许久。他睁开眼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窗外有夜枭啼了两声,声音凄厉,在空旷的夜色中传得很远。
他站起身,推开窗,望着寒鸦镇外那片起伏的远山。
蔺芃的身上,有一张师父画的符。那张符镇着的,究竟是她体内的妖,还是她身上的命?师父的死,与这张符究竟有没有干系?安平镇那个瞎眼婆子,又跟这一切有什么牵连?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秦不欺把窗子关上,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他听见隔壁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是蔺芃在房间里走动。那脚步声停在了两间房之间的那面墙壁前,只停顿了一瞬,便又移开了。
秦不欺躺在床板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这姑娘,果然也在防着他。
很好。
骗子最怕什么?最怕被人骗。
而他秦不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