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田醒来,又是一片心惊胆战的黑,窗帘边缝没有日光照进来,脑子晕乎乎地就下意识伸手去探旁边的位置,落了个空急得撅起鞋都不穿就红着眼睛往外跑,右腿疼得发颤可他不管不顾,半边身子跃出围栏抻着脖子往下看,可那间厨房黑乎乎的,也没有人影动,他不争气地抹了把眼泪,开始往下跑,跑下了半层阶梯迎面撞上穿着家居服上来的韩魏,话都说不上一句就往人身上抱,哽咽着:“你出去了吗?”
韩魏怔住,低头盯着他那膝盖,微微发颤,颜色比刚摔时深了一些,回抱住他:“没有,在楼下办公,饭做好了,正想上去看你醒了没有。”
“刚醒,醒了不见你就跑下来了。韩魏,我害怕。”木田很少叫他的名字,多数都是喊少爷,他喜欢这么喊他。
韩魏用脸去蹭他的额头,有些热:“头疼不疼?先下去吃点东西吧。”木田说好,又软言撒娇走不动了,让韩魏托抱他下去。
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蔬菜粥,还有几道鲜炒的小菜,韩魏把他放下之后去一楼的储物柜里翻找些什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瓶子,一个是退烧药,一个是外敷的药膏,木田不吃,就静静地看着他,他走到哪儿,他的眼神就跟着飘到哪儿。
韩魏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个位置,他把木田的腿托起来放到自己的大腿上,拧开那个散发着中草药味道的瓶子,往手上倒了些,又用手指揩到木田的腿伤上,从外到内慢慢揉。
“吃吧,我不走,这几天在家陪你。”木田咬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看他:“那你为什么要把我送到那里去。”韩魏眉毛轻微一皱,刚要开口说话,木田就即刻拿起勺子,苍白地笑:“我不问了,你帮我擦药吧,谢谢。”
上完了药,韩魏坐在木田对面,也跟着他一起吃起了蔬菜粥,过程很安静,基本没有什么话。
晚饭结束之后,木田想让韩魏和他一起看电影,他想把《怦然心动》再看一遍,但韩魏说他还有工作没完成,只好作罢。约莫十一点半,木田因低烧眼皮睁不开,又困了,下楼去敲韩魏办公的那间房,韩魏让他进来,他站在韩魏的侧边,手背在身后绞着:“你工作结束了吗?我又困了,你上去陪我吧。”韩魏让他先上去睡他晚些再去陪他,木田没说好或不好,就杵在那不动。
“木田。”韩魏扭着转椅面对他,声音清脆郑重,木田心抖了下,忙低下头向外走:“那我先上去啦,少爷早点休息。”他想韩魏说点什么,可又很怕他真的说了什么,于是连连躲避,一听他正式喊他名字就心慌。
如果今晚他们一起把电影再看一遍,木田会不问自答,他会把电影拍到种梧桐树那段,因为此刻他也不知道他和韩魏,到底谁才是种梧桐树的那个。
第二天醒来,身边仍是空荡荡的,他匆忙跑下来,看见韩魏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他坐在厨房往日坐的位置,盯着他的背影痴心妄想地想让时间停留。
炒好了菜,韩魏将所有的都端出去,木田下意识就问了一句:“我们不在这吃吗?”
韩魏只扭过来半个眼神,摇摇头:“出去。”
他眼睛快速眨了好几下,呆呆地哦声,帮忙把剩余的端出去。
韩魏工作的那间房间没有床,只有一个单人沙发,木田没有问他怎么不上楼去,担心打扰他睡觉也可以让他换个房间或者去他住的那间,他只在韩魏在里头忙的时候走上楼取下来一件毯子,躺在上面,弓着身体面对着沙发背,发呆发着就睡着了,等醒过来灯关了,沙发正对着的办公椅上没有人,可一出去就还是能看见韩魏,要么在厨房里,要么坐在沙发上看书,偶尔也会浇花,从前那是木田无聊打发时间最爱干的事。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一周后,木田断断续续的烧也不发了,腹部的伤口已完全结痂,不会很轻易再裂开,腿上的伤由青紫再变黑,现在仍是有点颜色,但跑起来没问题,韩魏也不居家办公了,木田有时候等不到他,第二天从一楼客厅的沙发上起来发消息问,他已经去公司了。
慢慢地,韩魏不想理他木田也识趣地不去讨人嫌了,回到自己住的那间房,一天到晚闷在里面,饿的时候才会下去找吃的,韩魏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因为他偶然一个晚上没能睡着,坐在飘窗抱着膝腿发呆,坐了一夜,没听见车声,可他发消息去问,韩魏依旧会回他去公司了。回来时韩魏会来敲他的门,刃皮般的眼睛扫过他一遍,问他吃饭了没,木田若说吃,他就了然点头离开了,他也试过不吃,韩魏就会说他让人等下给他送上来,还是会离开。
木田不知道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多久,韩魏什么时候会不会开口赶他走,他什么时候会先受不了在一个他不回来的白天或者晚上提着来时单薄回去厚重的行李离开。
韩魏送他的那些,他是想要的,他舍不得丢。还有手上的链子,脚上的红绳,他庆幸没在那天被扯坏,只是可惜了……他盘腿坐在床上,弯腰低头玩着手腕的链条,转着转着便笑了出来,亲了一口,翻身盖被侧躺蜷缩身体闭上眼睛,眼角那湿出一个洼。
黑天白夜反复,天愈发冷了,目前基本保持在十摄氏度上下,风很大,木田坐在飘窗内都感觉风在打他的脸,今天早上起来天还是黑的,九点多的时间,黑得跟晚上一样,没多久就下起了冰雹。在木田的记忆中,上一次见还是小学三年级,当时在上课,他还是坐在窗户旁边,脑海中没冰雹这个概念,只知道天色反常,同学都很激动,课听不进去,坐都坐不安稳,等下课冰雹已经停了,只瞧见零星几块未化干净的碎冰,没能捡一块放手里玩,是一大遗憾。
此时内心激荡澎湃,连忙跑下楼去,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得有两节手指大的冰雹噼里啪啦往下坠砸在水泥地上弹跳截断碎沫又安然地躺着快的几十秒内就能化掉慢的也三四分钟就消失不见了在门口转来转去,眼睛跟韩魏主动亲他时一样亮,捡起弹到脚边的冰块小心翼翼地搁在手心,又捏在两根手指间搓,玩到两手冻红、冰雹停了才傻乐着上楼进房间用温水冲,忽然很想韩魏,他好久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了,昨晚见面也只是短暂的几秒钟,他没精打采地点了下头。
半小时后天就亮了,一盆如洗,也是够神奇的。
晚上的时候木田和许巍聊天,说他可能要回去了。许巍最终还是走上了老兵烧烤的老路,但他是和别人合资的,给自己留条后路嘛,就算最后亏了也还剩下一些钱,开门到现在生意也算不错,至少每天都在盈利且利润一天比一天多,出乎他意料了。他开玩笑说是分手了咩咋突然要回来,木田没瞒他:“兴许吧,要不了多久了。”
许巍那头沉默了半晌:“哎呀莫得事,人生嘛,一辈子那么长不谈个七八个都对不起自己,分就分,没啥大不了的,回来后喜欢啥哥给你找,你就待在我这烧烤店,看上哪个就拿手机去扫,说不定比那谁还好呢。”
木田哼哼尬笑:“可惜喽,承诺给叔叔找医生的,因为我,大概要泡汤了。”他没那个脸再找韩魏帮忙了。
许巍该是在忙,通话筒传来纷杂的声音,呜呜呀呀沙沙沙的,还有人在骂街:“有什么关系,我爸那腿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非得通过什么人脉啊手段啊才能治好,我看那三甲医院的医生都不用干了。”
“我这有点忙啊,你哪天回来提前跟我说,我亲自去接你。”
“好,你忙吧,我挂了。”
电话刚挂,窗外便传来引擎音,没多久木田就看见韩魏进来了,他的视线随着他移动,直到消失的那一秒。他无聊地玩去微信小程序游戏,有点烦躁地纠结要不要去敲韩魏房间的门。
又过了一小时,他琢磨怎么着也洗完澡了,还是没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先想好措辞,鬼鬼祟祟地站在韩魏房门前,轻咚了咚:“少爷,我能进去吗?”
没应声儿。
他又敲又喊,依旧没用。
“少爷,我进去了。”房间黑洞洞的,只床上有个光影,韩魏大剌剌地躺在上面,戴着头戴式耳机,音量开到最大放着摇滚音乐,下半身裤子退到脚踝,左手对着某处急躁高频率地动着。
木田吞了口唾沫,鬼神神差地,就跪上去趴下去包裹进去了,等韩魏察觉到有人进来已经来不及了。
他一把推开木田,拉好裤子,面沉似水地凝视他。木田脸色瞬间仿若刚从温泉池水出来,双腿外八盘坐着,双手背到身后互相抠掌心,又在咬内唇肉,眼睫忽闪地回视他。
“谁让你进来的?!”他呵声。
木田猛然低下头,不敢回话。
他骤然拔高音量,厉斥充沛:“谁让你进来的?!!”
掌心被他抠破皮,可他抠得越快,眼泪无声地坠落:“徐闻利不是我爸。”
韩魏扯起一边嘴角,尽是讥嘲:“不是你爸?那你是怎么来的?无性生殖?那我该把你送科学院。”
越说木田越委屈:“韩魏我求你了你别这么说话——”
他坐正起来,顺便还扯了下被木田压住的被子,将手机倒扣:“这就受不了了那你知道我父母死的时候我和我哥是怎么捱过来的吗?!我那时才几岁啊,你懂满心欢喜半路却遭遇灭顶之灾的崩溃绝望吗嗯?这么多年我常常午夜梦回在想为什么不把我也给带走,”他指着木田的鼻子,弹跳起来:“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世上承受这一切!”
可他没有办法啊,他甚至连谁是他亲生父亲将死之时才知道,他这么多年又何时享受过父爱。他爬着过去,跪坐在韩魏身侧,眼泪成串地下,他脑子晕晕的,握住韩魏的手臂想让他撩开自己的衣服看看刀口还未来得及就被他给甩开,心碎成渣,刺在肺腑上:“可是我刺了自己一刀了啊,你知道的啊,前段时间还流血了,是你找医生给我看的。”
韩魏冷哼一声:“你咋这么不要脸啊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你竟还在挽留。你以为我为什么只要徐昌荣父子的命不要你的?无非就是你所说的这样。你应该猜到了啊,徐闻利已经死了,我吩咐刘叔杀的。你爸杀了我父母,而我同样还之以颜色,你我之间隔着的不是小打小闹,你居然还妄想和杀父仇人在一起,你果真同他一样冷心冷肺冷心肝,徐闻利要是知道有你这么个儿子,死不瞑目。”
木田累到脱力,抬手都显得笨重:“那你不喜欢我了吗?你亲口说过的,爱我的,不作数了吗?”最后一个筹码了,他心好累,好想从未经历过这一切。
“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一开始接近你就是另有所图,我图的是你爱上我然后我利用你杀了徐闻利,等你手中的匕首刺入他胸膛的那一刻,我便会告诉你,他和你的关系,这才是我报复你的方式。所有的示好,”他垂眸看向木田腕上的手链“礼物,拥抱、亲吻、□□……都是为了这一步,刘万般将你和你父亲带到我爸妈坟前是我的意思,不然他不敢这么做,谁曾想你怕到误伤了自己。”
“你看看你的样子,穷,瑟缩,长得一般,也没点本事去补足,”他猛然掐上他腰侧的疤:“身体还是个残缺的,你觉得你这样的人配让我动心吗?事情结束了,我的态度也很明了,可你还像个不谙世事的傻子一样问这问那赖在这不走,脸皮厚成这样不该还那么穷啊。”
木田面如死灰,双目僵滞失神,整个人垮塌溃散,连“原来你是这么看待我的”都问不出来,迟梗地跑回自己住的那间房,神情惨淡手脚僵冷发麻急切地找到项链,紧紧地攥在手心趴到床底下不停地对着它哈气。
*
自那以后,木田的嘴巴宛若被封住了一半,很累,没心情,说不出来话。他在床底下睡了一觉,翌日醒来也没出去,手指抠着那床板,抠累了就转向眼光的那边流眼泪,眼睛哭到干涩正好就再睡一觉,再醒来天都黑了,喉咙犹如被撒了盐,干到咳嗽。他撑着地板出来,拍拍身上的灰,拿上衣服去洗澡,过程中一直盯着腰侧的疤不发一言,他没有抠它,也没有搓弄,就只是盯着看,水冲到皮肤泡发指纹起皱了才出去,出去了就坐在床上发呆,把那手链和红绳取出来,看了百八十来回,看够了又重新戴回去,趴在床上对着窗那一侧放空,压到肺了老是咳嗽,喉咙痒,可房间里没水,他不想下去,不想见人,谁都不想见,只好跑到浴室里用口对着水龙头接水喝,不慎灌到鼻子里,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又流了许多白色的温热的鼻涕才好受点。
出去了又在放空发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该想什么,睡太多了,这一晚上睁着眼睛过了一夜,隔日晌午才睡着,醒来又到了黑夜。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也没和人说过话,可很奇怪,他就是不觉得饿,也很自封自闭地不想开口。
第三天,有人来敲他的门,给他送吃的,木田也认为自己是该吃点东西了,但一到嘴里,还未咽下去,一股反酸就呛到喉咙上来,逼得他把嘴里的东西都吐掉,瘫坐在马桶边吐到没力气。
他不敢吃了,看见就害怕,把几乎没动过的热食交给仆人时请求他下次送点干的食物上来,还要几瓶水。
第五天的时候,敲门声在不是饭点的时间响了,当时他正躺在床上弄手链,没有什么含义,就是无聊,恰好手上有这个,给他吓了一跳,手链不小心被扯断了,碎银子珠子噼噼啪啪跳得哪里都是,他坐起来呆滞地看着,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将他的思绪回笼。
是许巍。他望着木田这清减到脱相的面容,扫视房间的凌乱,叹了口气,侧过身子往下瞥了眼坐在楼下的韩魏,对着木田道:“收拾东西吧,我接你回去。”
看见许巍的顷刻间,木田有扒到窗口跳下去的冲动,可他没有。
他点点头,让许巍等一下,打开箱子,将自己来时所带的几件衣服装进去,其余的一概都和他没关系,临出房门口,又蹲下去把脚踝上的红绳给摘了,放到床上去,让许巍先把行李拿出去,再上来背他,他不想走路。
经过客厅时,韩魏站起来往他们这边走,许巍一脸肃然嫌恶,连翻他好几个白眼,木田趴在许巍的背上脸歪向另一边,不懂他为什么忽然停下来,但很快,猜到原因,身子骤然紧绷,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生怕咽下去就错过了什么。
韩魏一手插兜里,扫了眼他背上的木田,对着许巍说道:“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他如愿地闭上眼睛,整个人全然软塌塌地在许巍的背上紧贴合。
不会了,当你选择在我不知情的前提下让许巍来领我这个狗皮膏药回去,就不会有可能了。
往下再看两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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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断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