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心迹 第31章 女人

韩魏从锅里打了两碗粥端出去，给木田那碗还特地将勺子摆在他顺手提起来的方向，坐在他旁边有条不紊地喝着。

木田约莫吃两口就会悄咪咪地偷看他，韩魏察觉到，不说，等他主动提。

“少爷，我可以请两天假吗？”木田没喝那粥，把啃了一半的三明治放下，两手向腿内拥着，很是忸怩局促。固然他和韩魏在一起了，韩魏也没要求他要完成份内工作了，但每月的工资韩魏是给的，还加了很多，怎么也得和人说一声。

韩魏放下碗，瓷勺与瓷碗碰撞很轻地叮一声，他指间摩挲着，若有所思地开口道：“有什么事吗？”

木田讷讷点头：“有的。我那个发小，就是昨天和我打电话的，他快退伍回来了，他回来了我肯定是要回去住几天的，但我好久没回家了，定然积了很多灰尘，得提前打扫打扫……”看着韩魏渐渐吃惊加深的眉结，他的音量也逐步减弱、到最后细若无声。

起来时的那点雀跃顿时消散，沉冷的一张脸僵硬道：“可以先不用回去，我派人到你家打扫。”人一慌乱的时候总想找点事儿干，韩魏又拿起了勺子，心不在焉地吃着。

木田眼眉楚楚：“不用的，我家房子不大，但东西拥挤，很多都是我妈妈的。虽然她已经不在用不到了，但我想一直保存好。”给自己留个念想。

韩魏略微不爽，哐当径直把勺子摔在碗中，漾出少许米沫来，他往后一仰，倚着椅背，言语中含着几分燥意：“一定要本人回去？”

答案不言而喻。

那碗手指深的粥，韩魏反反复复吃了三次才能吃完，让木田把他那碗也给喝了，喝完了送他回去。

吃完过后，上楼换了件深灰的平驳领西装，手上戴了理查德米勒RM56-02表，无骨透明酒桶，钢索悬陀飞轮，与韩魏配得恰到好处，他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件黑色薄款风衣，他拉上浑身冒着孤伶伶气息的木田，带上车。

因吃饭时的插曲，木田不是很想说话，拢了拢早上穿的那件带绒的浅蓝色牛仔外套，头歪向门的那一边，睡不着也闭上眼睛，显得整个人空灵又寂寥。

车快抵达时，木田才想起来没跟韩魏说地点呢，恍然睁开眼，成排的树影欻欻后退，可熟悉的建筑以及车道漫开了他的记忆——路是对的。直行三个红绿灯再左拐驶到路截了就得下车步行了。

他迷茫地撑直了坐：“少爷，你知道我住哪呀？”韩魏一瞬慌了神，指尖敲打方向盘默然深吸一口气：“哦，你的简历上有写。”

他写过吗？

他简历上有写吗？

他好似不记得了呢。

“哦。”

关上车门，木田正欲挥手和韩魏告别，韩魏就从驾驶座那一边下来，把带来的薄风衣散开披在他身上：“快十一月了，天凉，多注意点，别感冒了，我衣柜里的衣服你随时都可以拿，要实在不合身找我秘书，他给你买。”他牵住木田冰凉的手，往右侧的岔路窄公路下去。

木田脸有些红，兴许是被风刮刺的，捏紧韩魏的手，与他并排走向自己和妈妈生活了六年后他又独自生存了十八年的家。

这儿从前是陵川的市中心，后来南边那处发展，建了学校和医院，拉拢了一堆商城，循序渐进地，这里上世纪的建筑风格就被抛弃了，就连公路都修得惫懒，一眼望过去，无不是爬满了铁锈的居民楼，那瓷砖缝边都被锈蚀了，更遑论仿佛被红蚂蚁密密麻麻占据了的阳台防盗网。

可住户还是很多的，那些随风飘荡的挂在阳台的衣服、栏板墙上高矮不一繁盛一致的绿植，以及那褊狭的仅够两人并肩而行的楼出入口，要是再早些年，楼道口那处还会停着几辆自行车，不过现在物业给在深处盖了个塑料棚，棚底下是各色车牌的电动车，也算是生活质量有所改善。

真的是好几个月没来了，木田竟感悟出一丝近乡情怯，尤其是有人经过时他会下意识地扭向韩魏这边，幸好从前他就和这些除许巍一家人以外的左邻右舍都不大熟，估计认出来也不好意思叫他的名字。

他给韩魏指向一处阳台，告诉他那是他住的，又说：“少爷，我要上去了，你去上班吧，谢谢你今天送我过来。”韩魏指骨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平直的嘴角翘起来一点：“不请我上去看看吗？”恰巧他左隔壁的大娘戴着红色的摩托安全帽手里还提着孙子的粉红色书包要路过，远远地就狐疑地觑来他们这边。这大娘眼睛不大好，不太可能是看出他来了才瞧过来，大抵是他们两个尤其是韩魏穿得太显眼了，这地儿哪有这么正经模样的人。木田着急忙慌地松开韩魏的手，抬手掩住眉骨，背对着他，又小小声地说：“碰见认识的人了少爷，快转过来别搭理她。”嗓音挤着喉管出来的，有点滑稽、有点可爱。

韩魏痴愣愣地看他，背过身去照做。

“哎！这不是小田吗？你转过去干什么？躲着大娘吗？”木田登时眼底一片阴翳，十分懊恼应该抄小道上去的。韩魏颇有玩味地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

这大娘老早就在这里住了，起码比他会认人还早，还和杜莱吵过架，自那仇就结起来了。由大娘和他丈夫，再到他们的孩子，现在又有了孙子，全挤在那不到四十平米的屋子。夫妻俩嗓门都大，甭管有理没理都不饶人，不好相与，故而左邻右舍都尽量避着走，后来兴许是儿媳受不了，把他们连同老公都给骂了一顿，胁迫他们要再这样丢人就离婚孩子也不给留下，自木田二十来岁，他们确实是收敛了不少，但大家也都是跟她儿媳往来，得罪人这么多年，哪能你说变好就好了？仇大家都记得呢。

她见人不搭理，又犯起老毛病来不依不饶地绕到木田前头去，非得看见人现在长啥样了才甘心，又狡猾地打量他身边的韩魏，高大威猛，气质绝然，一看就身价不菲，回过头来再瞧一瞧木田，哎哟哎哟不得了啊，小麻雀飞上枝头成半仙了，虽相比他旁边那位逊色许多，但那皮肤、那脸蛋，可比离开前滑溜多了，更不用说看着和身边的关系不简单。

她激动地彷佛要拥老姐妹的方式去抱木田，被韩魏拉开了。她心下了然！有钱人！有权人！的确不爱人亲近，怕沾染上穷酸气，看不起她们，得，可不是还有个木田吗？他过成什么样她心里可是清楚得很。她没滋没味地捻捻手指，诙谐的皱纹在她脸上浮现：“真是木田呐哈哈哈哈！可好久没见你了，搬家这么久，怎么忽然回来了嘞！”

搬家?他什么时候搬家了？！他打包行李去韩魏家的时候也不过一个行李箱，这话可真奇怪。

他隔着距离同她礼貌地笑：“大娘，我没搬家，这不要回来住两天了嘛。”

那人信誓旦旦，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坚定：“怎么没搬呐？！我上次还看见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来过，如果不是你搬了换了别人住进来那就是女朋友？小田你啥时候谈的女朋友哟漂亮的不行！”木田懵然，对上看过来的韩魏的神色，连忙摆手：“大娘我没搬家，也真没女朋友你别瞎说！”末了他又问，心中疑云丛生：“大娘能不能麻烦你把话说清楚点！”莫不是遭贼了？！木田有些惊慌。

韩魏上前一步，半护在他身后，冷冽的眉眼犹如在质问一般：“那人几时来的？长什么样？具体做了些什么？”

韩魏足足比她高了两个头，她得仰个五十度才勉强与其对视，再次打量这个忽如其来为木田出风头的男人，转头看向木田，无声问他这个男的是谁，眼里再没了方才面对富埒陶白的惊叹与无意讨好，反倒充满了韩魏不尊老的藐视。

木田还困在家里大概率遭了贼的恐慌之中，只想把话问清楚快些赶上去。他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块钱塞她手里：“大娘，这些钱你给小航买些吃的。”他指了指韩魏：“他是我朋友，陪我一起回来看看，您别介意。”

她孙子今年上一年级，老爱逃学，家长送过去自个就逃回来了，两口子觉得不上就不上，他家儿子也没怎么上过学，还不是开了个小店当了老板，还讨了老婆回来，小航爸妈自然不乐意，催促着孩子一跑回来就快些送去学校。刚开始逃的几次，小航爸妈怀疑是不是受同学欺负啦？了解情况才知纯粹调皮坐不住，逃学回来也不上去就趴在楼底下的草地上打弹珠，还是老师那边通知一家人才着急忙慌地找。

这次孩子又逃了，把书包一扔就不见人。大娘老公找人去了，她呢就把书包背下来等人找到了就捆去学校。

凭空掐来几百块钱，别提有多乐呵了，嘴巴拢都拢不住，扯开了嗓子毫不隐瞒地说来。

这大娘说，是前半个月左右的事，具体哪天她也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天她要送孙子去学校，一开门哐当一下一个红色的人影飘到眼前，还惊恐地以为大白天遇到鬼了，转过头来一看是个活生生的女人。说来也奇怪，他孙子好似也差不多是半个多月前迷上了逃学的。

“她当时是刚从你家出来，”面对木田的疑惑，她还特意强调：“因为我看见她拧钥匙了，关了门扭头就走，腰背挺得笔直，头发尤其顺滑，跟明星似的，还撑着一把黑伞，一双黑色的高跟鞋，人很高，估计得比我高两个头呢！对！衣服是红色的，像结婚才会穿的那种大红，穿的……穿的裙子，”她手臂撑起来：“膨起来那样！上半身是个相配的红色的马甲。”

“人可高傲了！我想着新邻居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得谈好关系，于是跟她打招呼，我连叫了好几声美女她都不带理我的，脖子动都没动一下，扭头就走了，我问她是不是新搬来的她也没吭声，反正是从始至终都没瞧过我一眼。”

二人面面相觑，韩魏是想问她有这个人吗？木田是摸不着头绪。

他还是有些不信：“大娘，你确定她是在关门而不是在尝试开门？”

大娘极其肯定：“嗯呐，我出来的时候那门还溜缝呢。”

两人的正对面传来一道声，是大娘的老公把孩子找着了，正揪着其领子不给他跑，让这大娘别墨迹了快把车开过来他给架上去。

那小孩指节缝里漏出沾了泥土的弹珠，两条胳膊咯噔咯噔使劲双腿奔踏着，冷不丁转头过来，指着木田，嗓门嚎叫一声：我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