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蘅拔剑,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静步走去。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污秽之物,而是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小女孩。脸上眼泪鼻涕糊作一团,看见柒蘅手里明晃晃的剑,抽泣得更厉害了。
“不要打我,求求你……”声音又细又哑,带着哭腔。
柒蘅站在原处,没有再往前。
乔愈初听见是个约莫只有六岁的小孩,心里那点惧意顿时散了。
她轻轻按住柒蘅的手臂,示意她把剑收回去,然后自己靠近弯下腰,声音放得很柔:“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女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又怯怯地看了看柒蘅。
见那个拿剑的瞎子没有动,才慢慢挪过来,绕过柒蘅,躲在乔愈初身边,抽噎着说:“我和……阿娘回家路过这山……不料和阿娘……走丢了。天太黑,我找不到阿娘和回家的路了……”
乔愈初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别怕,这个姐姐不是坏人。今晚就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明天你给我们指路,让我们带你回家,好吗?”
“嗯!”小女孩答应,抽泣声终于渐渐止住。
乔愈初这才抬起头,去看柒蘅。
柒蘅已经把剑收了回去,正站在不远处,脸朝着她们的方向。
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道红绸照得有些发白。
没有这个人,今晚在这深山里,她一个人遇见这种情况,还真不好说。
她对这山不熟,又带着一个孩子,没有十成把握能安全离开。
柒蘅没有看她。她转过身,在墙角找了些干草,堆成一个小包的模样,然后躺了上去。
乔愈初抱着小女孩,在干草堆的另一边坐下来。
小女孩缩在她怀里,攥着她的衣襟缓缓睡去。乔愈初后背靠着一根柱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躺着的柒蘅。
那张脸还很安静。红绸遮着眼睛,看不清是睡着还是醒着。
“柒姑娘。”她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乔愈初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这人情倒是越欠越多了。
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山野间的凉意。她把外衫拢了拢,盖在小女孩身上,自己也阖上了眼。
一夜安眠。
第二天天刚亮,乔愈初就醒了。
小女孩还睡得正沉,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乔愈初保持现在的动作,侧过头去瞧柒蘅躺的方向。
干草堆上空空荡荡。
“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没带什么情绪。
乔愈初看见柒蘅站在庙门口,手里端着用大叶子捧着什么,正往里面走。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乔愈初问。
“没多久。”
柒蘅走过来,蹲下身,把那片大叶子递到乔愈初面前。
“洗洗脸。”
乔愈初伸手接过叶子,低头用水沾了沾脸。凉意透过面颊浸入身体,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多谢。”
柒蘅没作答,走到另一边,从包袱里摸出两个干粮,递了一个给乔愈初。
“吃吗?”
乔愈初接过干粮,低头看眼怀里还睡着的女孩。
“等她醒了一起吃。”她说。
柒蘅没有勉强,自己咬了一口干粮,慢慢嚼着。
过了约莫一刻钟,小女孩醒了。她睁开眼,看见自己还靠在乔愈初怀里,先是一愣,然后想起昨晚的事,小嘴一瘪,又要哭。
“不哭了。”乔愈初拍拍她的肩,“吃不吃东西?”
女孩点点头。乔愈初把手里的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小女孩接过,小口小口地咬。
柒蘅走过来,在小女孩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怯怯地答道:“丫丫。”
“丫丫。”柒蘅重复一遍又问,“你家在哪儿?”
丫丫指了指庙门外:“过了山……再走一段……有个村子。”
“你认得路?”
“认得。”丫丫点点头,“我和阿娘就是从那条路来的。”
柒蘅站起来,转向乔愈初:“走吧。送她回去。”
三人出了破庙,沿着山路往下走。
丫丫走在中间,左手牵着乔愈初,右手被柒蘅虚虚握着。她一开始还有点怕柒蘅,走了一段发现这个瞎子虽然不说话,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遇到不平的地方会拉她一下,就渐渐不那么怕了。
“姐姐。”丫丫抬起头问乔愈初,“你们是去凌州城吗?”
“嗯。”乔愈初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通过我的聪明才智猜到的!。”丫丫得意道,“所以凌州城好玩吗?”
乔愈初想了想。
“好玩。但是现在城里的人生病了,就不好玩了。”
丫丫想了想小声问:“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有人需要帮忙。”乔愈初说,“姐姐是大夫。”
丫丫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过几分钟又开口:“我阿娘也生过病。村里的赵大夫给她开了药,喝了好几天才好。”
“赵大夫是好人。”丫丫认真地说,“他给穷人看病不收钱的。”
乔愈初嘴角弯了弯:“那他是个好大夫。”
丫丫赞同的点头。
走在一旁的柒蘅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乔愈初问。
“有人。”柒蘅仔细听,“在前面,不远。”
乔愈初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山道尽头,隐约有一个人影,正往这边走,脚步很急,像是在找什么。
丫丫忽然松开两人的手,往前跑了几步,大声喊:“阿娘!阿娘!”
那个人影听见声音,猛地停下,而后飞快地跑来。
“丫丫!丫丫!”
是一个年轻女人,衣裳破旧,眼眶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丫丫,浑身都在发抖。
“丫丫,丫丫,你跑哪儿去了……阿娘找了你一晚上……”
丫丫也哭,抱着女人的脖子不撒手。
“阿娘,我走丢了……是两个姐姐送我回来的……”
那女人抬起头,看见乔愈初和柒蘅,扑通一声跪下来。
“恩人,谢谢恩人……谢谢你们……”
乔愈初连忙去扶她。
“大嫂快起来,别这样。”
那女人不起来,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上都是土。
“我男人没了,就剩这一个孩子了……要是她再丢了,我也不活了……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乔愈初眼眶有点酸,使劲拉她。
“没关系,孩子没事就好。”
那女人站起来,擦擦眼泪说:“我家就在前面的村子,恩人若不嫌弃,到家里坐坐,喝口水……”
乔愈初看了柒蘅一眼。
柒蘅没有说话,默认了女人的邀请。
“那就打扰了。”乔愈初说。
丫丫住的村子不大,坐落在山坳里,拢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大多是土墙茅顶的屋子,零星几间瓦房,算是殷实人家了。
丫丫家在最东头,一间土坯房,院子很小,却扫得干干净净。
女人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嫂子。她男人三年前进山砍柴摔死了,从此一个人拉扯丫丫,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总算还能糊口。
周嫂子把她们领进屋,又是倒水,又是生火。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恩人别嫌弃。”
乔愈初坐在桌边,看着周嫂子忙进忙出的身影,又看了看丫丫——小女孩已经从惊吓中缓过来了,正蹲在院子里逗一只小花猫,咯咯地笑。
“大嫂,不用忙了,我们歇歇就走。”乔愈初说。
“那怎么行!”周嫂子从灶间探出头来,“你们救了丫丫,连顿饭都不吃,我心里过意不去。”
乔愈初还想说什么,柒蘅按了按她的手背。
“吃吧。”柒蘅说。
乔愈初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推辞。
饭食很简单——一碟腌菜,一碗野菜汤,几个杂粮饼子。周嫂子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也煮了,剥了壳,硬塞到她们碗里。
“大嫂,你自己吃——”乔愈初推辞。
“我吃过了,吃过了。”周嫂子笑着摆手,自己端着碗,只喝野菜汤。
乔愈初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蛋,心里有点堵。
饭吃到一半,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汉走进来,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周嫂子,听说丫丫找着了?”
“找着了找着了。”周嫂子连忙站起来,“多亏这两位姑娘。”
老汉打量了一下柒蘅和乔愈初,拱了拱手。
“多谢二位姑娘。这孩子要是丢了,周嫂子怕是活不下去了。”
“老人家客气了。”乔愈初站起来回礼。
老汉摆摆手,又看向柒蘅:“这位姑娘……是练武的?”
柒蘅点点头。
老汉“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块令牌露出的一角花纹,若有所思。
“老人家认识这个?”乔愈初注意到他的目光。
老汉摇摇头。
“不认识。只是觉得……这牌子上的纹路,像是哪里见过。”
柒蘅的手一顿。
“在哪见过?”她追问道。
老汉想想,又摇摇头。
“老了,记不清了。可能是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差不多的。”他笑了笑,“姑娘别往心里去。”
“不过柳娘可能知道,你们可以去问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