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的木鱼声敲了三载,稳得像山巅不摇的青松。
了尘指尖的佛珠停在第三十七颗,后山风卷着腥甜气撞进窗棂,搅碎了满室檀香。他眉峰微蹙,玄色僧衣扫过青石板,步履轻缓却稳,每一步都踏在禅心划定的规矩里 —— 二十八岁的佛门弟子,禅定、诵经、渡化,是刻进骨血的本分,山下纷争、红尘情爱,皆与他无关。
后山竹林深幽,腐叶铺地,他循着气息寻去,只见竹丛间蜷着一道纤弱的身影。
女子一身月白纱衣染透暗红,裙摆被荆棘划得破碎,露在外的小臂布满狰狞伤口,原本莹白的脸颊苍白如纸,唇瓣却艳得像将落的血。她睫毛颤了颤,无意识地闷哼一声,气息弱得像风中残烛,却难掩眉眼间的清贵 —— 那是久居上位才有的气韵,即便濒死,也藏着不容亵渎的圣洁。
了尘蹲下身,指尖刚触到她腕间,便被一股极寒又极浊的气反噬。他禅心微动,却没收回手,指尖凝起纯净灵力,探入她经脉。
经脉尽断,丹田破碎,唯有一丝残魂吊着性命,更诡异的是,她体内盘踞着一股浓稠如墨的气,不是毒,却比毒更蚀骨,像是天地间滋生的秽物。
“救……我” 女子艰难睁开眼,瞳色是极浅的琉璃色,此刻蒙着水雾,却直直望进他眼底,说罢便晕了过去。
佛门不涉红尘恩怨,可绝不会见死不救,了尘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女子很轻,轻得像一片云,了尘抱着她往禅房走。
玄色僧衣沾了女子的血,像墨纸上落了红梅,刺目得很。
禅房狭小,了尘将她安置在自己的禅床上,屏退了小沙弥,亲自熬药、清创。草药敷上伤口时,女子痛得浑身发抖,却咬着唇不吭声,只琉璃色的眸子噙着泪,死死盯着他。
“忍一忍。” 了尘声音低沉,指尖动作放轻,“会好。”
他的声音沉稳,满室檀香,女子莫名安了心,昏昏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三日。
醒来时,禅房檀香萦绕,男子坐在蒲团上诵经,背影挺直,侧脸轮廓清俊分明,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唯有佛珠转动的轻响,安静得让人心安。
“和尚。” 女子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却带了点天生的灵动,“你叫什么名字?”
了尘诵经声顿住,缓缓回头:“了尘。”
“了尘…… 了却红尘?” 她轻笑,牵动伤口,疼得蹙眉,“好名字,可惜了。”
了尘没接话,端过药碗:“喝药。”
他动作沉稳,舀起药汁递到她唇边,温度刚刚好。女子却别开脸,琉璃色的眼睛直直看他:“这药,救不了我。”
她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清月族圣女汐月,每千年浊气乱世,唯有我能吸纳净化。此次族中大长老背叛,想夺圣女印掌控浊气,我被他偷袭,经脉尽毁,普通灵药救不了我。”
了尘端药的手未动,眸色沉了沉:“浊气?”
“天地秽气,蔓延则生灵涂炭。” 她垂眸,指尖攥紧床单,“清月族有个秘辛,从不外传 —— 圣女重伤濒死,唯有孕育子嗣,能以新生命之力重塑筋骨。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孩子。”
禅房内瞬间死寂。
拨弄佛珠的手乍停,了尘瞳孔微缩,呆滞一瞬。
“贫僧是佛门弟子。” 他声音紧绷,一字一句,“守清规,戒色戒欲,绝无可能。施主可有心悦之人,贫僧愿助你寻人。”
汐月早料到他的反应,抬眸看他,眼底没有逼迫,只有坦然:“我知道。可我之血肉,能涤荡一切罪恶、贪念,只能与至纯至善、心无杂念之人结合,方能孕育,若是寻常男子,会立时爆体而亡。等你找到第二个至纯至善之人,我怕早已是一堆白骨。”
她顿了顿,琉璃色的眸子里泛起微光:“了尘,我不是要你破戒娶我,只是求你救我一命。待我伤好,完成使命,便从此消失,绝不纠缠。你依旧是你的了尘和尚,我依旧是我的圣女,两不相欠。”
了尘背对着她,肩背绷得紧紧的。禅心在疯狂拉扯,一边是持守二十八年的戒律,是佛祖教诲,是众生法度;一边是眼前女子濒死的模样,是她口中苍生涂炭的浊气,是她眼底唯一的生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药汁都凉了。
“为何信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你的心,干净得像山巅雪。” 汐月轻声说,“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灵力,是唯一能与我相融的至纯之气。”
又过了片刻,了尘缓缓转身。
他眼底没有波澜,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手握佛珠,指尖攥得发白:“仅此一次。救你性命,助你渡苍生,除此,无其他。”
汐月笑了,琉璃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像冰雪初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