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舟 第5章 哥哥

通话接通后，先是嘈杂的电流声，林雾下意识想捂住耳朵，太吵了……

“咳……”对面在刻意压低声音，“听得见吗？”

“嗯，听得见。”林雾淡淡地看着系统面板。

季祈安此刻正躲在直播间的角落，他刚换了一身没那么显眼的衣服，与直播间的背景墙融为一体，他压低棒球帽，蹲在人少的地方小声说着，“长话短说，我不会害你，你需要什么和我说，把那群玩家弃了，他们只会拖后腿，第一个出来的玩家才会有个人技能，你别带着他们了。”

林雾听清楚了，他的意思很简单，放弃救那群玩家，获得有所谓的“个人技能”，他微微挑眉，“你是在我身上投资了对吗？所以，你希望我拔得头筹，获得个人技能为你所用是吗？”

季祈安被这问题问得噎住了，他的小林哥哥还是这么聪明，但这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是想让他的小林哥哥活下来。

他抿唇不语，指尖悬在通话面板上。

陈锐在带着人在四周搜寻，季祈安压低帽子在角落与人群中心穿梭。林雾听见粗重的喘气声。

他在逃跑？好吵……

就在林雾以为不会得到回答的时候，沙哑的声音似乎在渴求甘霖，“不是投资，我不需要你还，那些玩家不是好人，你明白的不是吗？”

林雾掀起轿帘看着外面围成一团的人群，顾浩正在抢小女孩的符纸，其他人在一旁冷漠的旁观，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哪怕孩子的母亲哭喊着不要推孩子。林雾不忍再看下去，放下轿帘，回到黑暗中，系统的光屏泛着微弱的光，他明白，但他必须如此，道协的名声不能毁，玄法的惩戒他不想受。

而且……他曾宣誓过

誓词清清楚楚地回荡在他的脑海，与那人的声音一同抨击着他的灵魂。

“修习道术，行善积德。”顾柏舟温和却坚定地说着。

学生们跟着重复，“修习道术，行善积德。我即真我，不失本心。”

本心……

“我明白，但我只需要他们活下去就够了，至于其他的……我不想管。”林雾低垂着眼眸，掩去了眸中的痛苦挣扎。

季祈安捕捉到了这一细节，他的小林哥哥在痛苦什么？不愿意舍弃他们吗？还是那么善良……如同神明一般……

记忆的潮水席卷而来，瞬间将季祈安淹没，他看见了小林哥哥“从天而降”，落进了他被束缚的人生，撑起一片自由的天。

年幼的他不喜欢那些枯燥乏味的世家宴会，可他是季家未来的家主，他必须得体，要分得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他还是一个孩子，心不在焉看着窗外的蝴蝶。直到宋瑾汐笑着把林雾带到他的面前，“小雾，那是你小安弟弟，去陪陪他好不好？”

酒杯碰撞声与人群的交谈声充斥着的宴会厅，男孩淡淡抬眼，眉眼凌厉又不失温柔，眸中有细碎的星光，连带着自己的倒影也渡上一层光。男孩唇角上扬，眉眼弯弯，薄唇微启，“好，小安，你好啊。”

他只记得当时的林雾朝他伸手，如自由的神明垂怜被层层捆绑的他，带着他偷溜出宴会厅，然后他们一起在后花园玩竹蜻蜓，他笑着欢呼，“小林哥哥好厉害，竹蜻蜓飞了欸！”

林雾依旧弯着眉眼把竹蜻蜓递给他，“你也试试，会比我飞得更高哦。”

他想永远记住这个自由洒脱的笑。

季祈安双手合十夹住竹蜻蜓，狠狠一搓，胳膊使劲上扬，竹蜻蜓飞了，“哇！”竹蜻蜓歪歪扭扭的飞了，越飞越高，最后落在了后花园的树上了。

“对不起……”季祈安愧疚地低下了头，他想起上次把竹蜻蜓弄丢了，弟弟跑去告状，大伯笑着拿戒尺打他手心，他以为这次还是一样，伸出双手，指尖发颤。

他没有等到语气不悦的责骂，而是一只带着淡淡的清新薄荷味的手落在了他头上，轻轻揉着，林雾温和的声音传来，“没关系，不用道歉，哥哥有办法。”

他看见林雾爬上了树，花园最高的大槐树，听说是镇风水的，所以养得又大又粗，他很担心，“小林哥哥……小心点……”林雾拿到了竹蜻蜓晃了晃，“小安，接着。”捏杆、搓指、扬腕，一气呵成。竹蜻蜓飞了下去，被季祈安稳稳接住。

林雾思考怎么下去，没注意到脚下一个打滑，平衡失调，季祈安扔下竹蜻蜓手忙脚乱想接住他，“小林哥哥！”

林雾腰身侧旋，足尖先落地，灵力给了一个缓冲，完美站稳，季祈安扑了过来，小孩子被吓到了，哭了，林雾抱着他轻轻安抚着，“我没事的，小安，不哭不哭……”

季祈安的眼泪全蹭在了林雾那件立领上，林雾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的哥哥“从天而降”毫发无伤，自此落进了他枯燥乏味的人生。他的小林哥哥和其他人不一样，不会让他死板的学习规矩，会带他打破规则，留下自由的天空，教他翱翔。

童年的竹蜻蜓仿佛还在眼前飞旋，而视野中央是冰冷的系统面板。

季祈安回过神，他听到周围的观众在议论着。

“我觉得这个人肯定是祈神，这声音，这处事方式，简直和祈神别无二致！”她是祈神的粉丝呼喊着，“这可是祈神看上的人，我要给他打赏！”

“我看不一定，祈神怎么可能是这个声音？一听就不是……”一个男玩家反驳着，他看不惯林雾一个新人玩家出风头。

陈锐的声音插入其中，语气却不是严厉，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温和，“祈神，会长他在等你回去。这个新人你若是喜欢，就把他收入公会吧。”

季祈安抬头快速寻找着陈锐的方向，陈锐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大拇指。

果然，在等着我自己现身，拿林雾威胁我……

季祈安握紧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淡痕。

这些话语没有被收进听筒，林雾在等他的回答。

季祈安慢慢移动到人群之中，“保他们？那你自己呢？高级回复剂为什么不用？我不需要你还的。”

林雾舒了一口气，对面没有继续劝他放弃那群玩家，而是转移了问题。

他刚准备回答就被系统一长串的播报打断。

【玩家陈锐打赏两瓶高级回复剂（价值4000积分）】

【恭喜陈锐成为榜一】

【玩家陈锐获得连麦机会】

新的榜一？那这个连麦？

连麦直接被系统挂断了，绿标黑了。

该死！

季祈安无声骂着，他抬手一拳打在墙上，力度不大，他不能制造太大的动静。

林雾面前又弹出了连麦申请，但这次是陈锐，他只能点同意。

陈锐嘴角恶劣地向上勾起看向季祈安可能所在的方向，“林雾，对吧？”

“嗯，是我。”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

陈锐环视四周，他等着季祈安自己跳出来，“我们公会可以为你提供帮助让你第一个通过，不知你是否愿意加入我们公会呢？”

不要答应！

季祈安想冲出来告诉林雾拒绝，别答应，但他也知道这是一个逼他现身的局。

“可恶……”季祈安只能原地不动，就那么看着，像一只潜藏在黑暗中的野狼。

林雾微微挑眉，“加入你们公会？有什么好处？再说了，我要的是这一群人都能出去。你如何能保证呢？”

陈锐轻蔑一笑，“带一群废物？呵，天真，等他们背后捅刀子的时候，希望你也这么认为。你的表现我很满意，但他们，不值得我付出那么多，这不划算。”

公会只培养有用的人才，而不是要一群只会依赖别人的废物，能利用他引出祈神，给点资源也无妨。

林雾察觉到轿外有脚步声远去，他知道有玩家偷听，但他并不打算阻拦。

“那我需要做什么？我的价值又是多少？4000积分？”他低头整理了一下婚服的袖口。

陈锐目光一凛，“你以为你是谁？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时，空气中的气体几乎都要凝结，屏幕中的林雾攥紧了袖口，而陈锐手中的藤蔓若隐若现。

季祈安看不下去了，出去，大不了就是被关回公会，不出去，林雾就要被忽悠进囚笼或者更糟！一番挣扎后，他从人群中走出，摘下棒球帽，声音平静，“我跟你回去。”

林雾攥着袖口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顿。通讯器里，季祈安那句“我跟你回去”平静得刺耳，就像……当年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责怪他没考好，拿着教鞭抽打自己时，母亲把自己护在身下，替自己揽下一切，独自承受鞭打时，那温柔而疲惫的声音。

一阵尖锐的酸楚毫无征兆地漫上心口，是旧伤在疼。

隔着扭曲的电流与黑暗，他仿佛能看见那人为了他这个被投资者，义无反顾地站出来维护他。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袖口理平，抬眼看向虚空，仿佛陈锐就站在那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