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赶到一处集市。年关将近,集市上人声鼎沸。
“殿下,这儿热闹得很,要不要停一停,采买些干粮?”阿鲁策马凑近,眼巴巴地望着远处的糖人摊子。
“我看你是嘴馋了。” 凤炎看着她垂涎欲滴的模样,好笑道,“去吧,顺带打探打探风声。”
“是,凤姑娘!”阿鲁欢呼一声,翻身下马,一头扎进人群。
“阿炎,你一路上都惯着阿鲁,她都快把我这个正经主子给忘了。”凰洛有些吃味。
“她才多大,你又多大?” 凤炎瞥她一眼,无奈。阿鲁才十四五岁,正是贪吃爱玩的年纪。
凰洛微微一怔,继而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只同她并辔缓行。
集市喧闹,人声如潮,她二人一霜一玄,气质出众,策马穿行其间,惹得两旁摊贩频频侧目。
“前面就是高山部落了吧?”凤炎瞧着集市上来回穿梭的行人,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静。
“嗯。”凰洛垂下眼帘,看向了一眼凤炎白皙的手腕。江南女子都似阿炎这般肤若凝脂?
凰洛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掌,隔空与凤炎的手掌对比了一下,得出一个结论:阿炎的手太小了。
“前面有家衣坊,我们进去换身衣服吧。”凤炎抬手朝前一指。
凰洛只看到凤炎的手臂在眼前一划,目光定在了她的手上,又确认了一件事:阿炎的手不仅很小,看起来还很软。
“你愣着作甚?走啊。”凤炎见凰洛呆着不动,直接拉了她的手,往前面的衣坊走去。
“好。”凰洛低头瞧着被她握住的手掌,心情莫名大好,反手一握,牵着她一同走向衣坊。
“云锦衣坊。”凤炎先是看了一眼衣坊牌匾上的海棠花标记,然后审视着店门两侧的对联,轻念道,“巧裁锦衣流莺翠,轻剪云衫飞雀红。”
“贵客以为此联如何?”一道中年女音从店内传来,店掌柜一身绯色长衫,笑盈盈地走了出来,先是瞥了一眼两人拉着的手,最后把目光投到了凤炎身上。
“此联甚佳!”凤炎颔首,笑道,“不过店掌柜,我倒是有另一幅对联,与此联有异曲同工之妙。”
“哦?”店掌柜眉开眼笑,“贵客且念来听听。”
凤炎轻咳一声,朗诵道,“锦衣缎上金凤舞,云衫袖里白鸿飞,店掌柜以为如何?”
“高,实在是高!”店掌柜拍手叫好,“两位里面请!”
阿炎是在跟店掌柜对暗号?
凰洛心下猜测,很快,她的疑惑得到了证实。只见店掌柜朝一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便走上前来,对凤炎恭敬道:“贵客,您要的东西在里头,请随小的来。”
凤炎松开凰洛的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笑道:“你先挑几件衣服,我去去就来。”说罢,她便随那伙计进了里间。
片刻,见凤炎仍未出来,凰洛心下有些担忧,可无论她怎么凝神细听,也听不出一丝动静。看来,这里面的房间设置了隔音阵法。
“贵客长得好生美貌,只是依照贵客的身量,本店怕是没有合身的衣裙,贵客可要量身定做?”店掌柜笑盈盈地招待着凰洛。
凰洛打量了一遍店内所陈列的衣服,以自己偏高的身量,确实找不到一套合身的女装,便说道:“那便挑一套男装吧。”
“好咧!贵客生的宛如天人,若着男装,便是当年的天下第一美男宣朝战神,也就是凰族如今的王后也要逊色三分啊!”店掌柜赞不绝口。
凰洛忍俊不禁,这店掌柜怕是不知,其口中的天下第一美男,正是她的父亲。她瞧着店里的男装大多是胡服,与她的裘衣相近,简单轻便。
阿炎虽来自江南,凤族先祖却是出自中原的远古世家,所以凤族至今仍保留着中原服饰。如此想着,凰洛便从诸多衣服里挑了一套檀紫色的云纹直裾。
房间内,凤炎轻握茶杯,看着斜躺在软榻上的焉海棠,一身绚丽的粉色大袖衫,发髻高高绾起,髻上的海棠花开正艳。
焉海棠轻抚了抚发髻上的海棠花,娇笑道:“是不是很好看?这可是我新培育出来的品种,四季开花。”
凤炎嘴角一抽,问道:“海棠,你消失的这段时间,就只是在琢磨怎么种出四季开花的海棠?”
“我练的本就是一身杀人的功夫。若非三年前输给了凤煊,我也犯不着每年都得等到海棠花开的时候,才在江湖上走动。”焉海棠走下软榻,夺过凤炎的茶杯,一饮而尽。
品茶是件附庸风雅的事,她本就不喜品茶,是那个人教会她品茶,也是那个人,当了宣朝的屠刀,亲手毁了她的家国。
当然,她也亲手杀了那个人。
隔着血海深仇,如今,她与阿炎竟还能成为推心置腹的好友,这在当年,她怕是想都不敢想。
“海棠,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二弟他不会武功,你当年是怎么输给他的?”凤炎笑问。
“因为……”焉海棠话音一顿,神色莫名地看了凤炎一眼,却道,“反正是我输了。不过,如今我种出了四季海棠,便不必履行当年的承诺了。”
“承诺?”凤炎纳闷。
“好了。”焉海棠站起身来,从床头箱子里取出一个包袱,扔给凤炎,一副赶人的架势,说道,“三百镒金,两张人皮面具,五百支银针,三套换洗衣服,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她语气一顿,声音骤冷,又说道,“在我反悔之前,你赶紧带她离开。”
“你真要杀她?”凤炎试探道。
“阿炎,我与你说过的,宣朝将我焉氏的琨音笛据为己有五百年多年,后来,我母亲率人潜入宣朝将琨音笛夺回,却遭到兰征的截杀。我母亲被兰征重伤,却仍撑着最后一口气,将琨音笛送回焉国。阿炎,兰征是凰洛的亲父,父债女偿,她该死。”焉海棠冷声道。
“海棠,我们不该将上一代人的恩怨牵扯进来。”凤炎蹙眉道。
“阿炎,我做不到。就好比,你心底里,难道就没有一丝怨恨过我杀了凤烑吗?”焉海棠嘴角勾起一抹凄楚的笑意。
凤炎只觉得心底一阵钝痛,低低说道:“海棠,不要这么折磨自己。大哥的死,不是你的错,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阿炎,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些的。”焉海棠双手搂着凤炎的纤腰,俯首靠在她的肩头,掩饰着眼底的情绪。
“海棠,你和二弟他们一样,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凤炎心里一软,轻拍了拍焉海棠纤弱的肩膀,语气认真。
“我知道。你走吧,我会替你把消息传回凤都。”焉海棠抬起头,轻推开凤炎,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好,你自己多保重。”凤炎起身拎起包袱。
“保重。”
目送凤炎出了房间,焉海棠轻握酒杯,微合着双眼,睫毛轻扇了扇,忆起当年与凤煊打赌的事情。
三年前,十七岁的紫衣少年迎风而立,美玉雕琢般的俊脸,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对她笑道:“愿赌服输。”
“你放心,我自会遵守承诺。” 她轻轻捏碎一枝海棠花,笑得莫名讽刺,“我曾经想护住焉国,护住家人,护住朋友,想拥有权势,拥有爱人,拥有知己,是我太贪心了。如今,我国破家亡,痛失所爱。凤煊,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那又如何。”紫衣少年唇角轻扬,笑道,“只要是人,只要人活着,就会有贪念。而我的贪念,就是守住凤族。”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焉海棠兀自一笑,自言自语:“凤煊,我们都是可怜可恨之人。”
凤炎从里间出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之人,一身檀紫色云纹直裾,肩上绣了一簇青竹,简约雅致,原先的齐腰发辫改成了束发,高高束于头顶,再佐以发冠银簪,端的是文雅世家公子。
“阿炎,这身衣服,可还看得?”凰洛嘴角含笑,但神色颇有几分局促。
“看得,自然看得。”凤炎忍俊不禁,目光飘向衣架,走过去取下一套直袖白衣紫裳,进了试衣间换下自己身上的霜色衣裙,瞥见一旁有一面镜子,便对着镜子理了理散乱的发丝,从包袱里取出一支白玉簪,利索地将长发半绾成弓月髻。
当凤炎从试衣间走出来,不单是凰洛,就连店掌柜和其他客人也大吃一惊。白衣清冷疏离,紫裳沉稳高贵,裙裾间缀着数枝寒梅,凤炎出尘的面容不施粉黛,发髻上除了一支白玉簪,再无甚点缀,却更显得气质卓然,仿若千山暮雪中一株寒梅,美得不沾一丝俗物。
当凤炎走到凰洛身边,更是让人移不开视线。
一个容颜清绝,一个俊朗无双,可谓是天生一对。
凤炎和凰洛从云锦衣坊出来,行至集市深处,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哗啦啦散开,惊叫声此起彼伏。
“让开!都让开 !”
**岁的默儿,衣衫褴褛,跌跌撞撞冲出人群,浑身是血,怀里紧紧抱着一柄长剑。剑鞘暗沉,剑身却泛着一层紫芒。
她身后,两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追着,如猎手戏弄猎物。
“小东西,跑不掉的。” 红莲一身绛红色衣裙,眉眼阴鸷狠厉,声音却娇软含笑,“乖乖跟本座回去,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大祭司,这孩子还是交给我带回去的好。”她身侧的紫衫女子接口道,声音清冷,正是月白。
“公主这是何意?” 红莲斜睨她一眼,语带讥诮,“怎么,鬼域尊主赏你几分脸面,你便真把自己当成月族储君了?”
“红莲,你放肆。” 月白面色不变,沉声道,“七鸢神剑既已认主,七十年内不会再易主,你若杀了她,剑也就废了。”
“本座自然知道。” 红莲嗤笑一声,“杀不得,便擒回去炼成傀儡,一样能驱使神剑。”
默儿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她咬牙将七鸢神剑横在身前,声音颤抖,却不肯服软:“红莲!你屠戮我族人,又拿我炼药多年,如今还要把我炼成傀儡?你做梦!”
“啧,安多部落的余孽,嘴倒是硬。” 红莲指尖一弹,一道暗红雾气直朝默儿面门卷来!
默儿本能地拔剑挡在身前,只见一道炫目的紫光从剑身中迸发而出,竟生生将那道雾气震散开来!
“这神剑居然护主?”红莲大惊。
“这孩子还没到能催动神剑的修为,便让神剑有如此威力,将来不可估量。”月白沉吟道。
“我跟你们拼了!”默儿先是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神剑,随即一咬牙,朝着红莲狠狠劈出一剑!
“不自量力。” 红莲轻巧避开,冷笑一声,手腕一抖,一道长鞭挥出!
默儿挥剑抵挡,可她修为尚浅,不过三两招,便被逼得节节败退,手臂上又添数道鞭痕!
“够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人群外传来。
凤炎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负手而立,凤眸微眯:“红莲,你身为月族大祭司,欺负一个小孩子,不嫌跌份?”
红莲动作一顿,抬眸看去,看清来人,眼底掠过一丝异色:“凤炎?”
凰洛自凤炎身后缓步走出,慑人的眸光扫过红莲与月白。
“凰族太女。” 月白认出了她,眸色微凝,“你也要趟这趟浑水?”
“浑水谈不上。” 凰洛唇角微弯,“只是路见不平,又恰好手痒。”
“凤炎,你自身难保。” 红莲冷哼一声,“凤族都快把你除名了,还有闲心管我月族的闲事?”
“这闲事,我凤炎还真要管了。”凤炎的目光越过红莲,落在墨儿身上。
“好大的口气!”红莲脸色一沉,长鞭直朝默儿卷去!
“小心!” 凤炎足尖一点,身形凌空,凤羽绫破袖而出,银光如龙,将红莲的长鞭死死缠住!
红莲见长鞭被制,手腕一翻,漫天毒针自袖中发出,朝凤炎周身射去!
“我来。”凰洛掌风挥动,一圈水色光幕凭空而起,将毒针尽数拦在半空,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水凰之力?”红莲脸色骤变。
“大祭司,这两人联手,你我讨不到好处。”月白站在一边,懒洋洋的语气。
“不过两个小辈——”
“那便让我讨教一二!”凤炎欺身而上,凤昭剑横斩而出,带着一道金红火光!
红莲见状,侧身避开,却还是被剑气所影响,肩头衣料传出一股被烧焦的气味。
“我说过,今日,这孩子我必须带走。”凤炎迎风而立,气定神闲。
红莲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凤炎半晌,忽而扯出一个阴冷至极的笑:“好,好得很。凤炎,你可还记得你那可怜的妹妹,凤炜?”
凤炎浑身一僵,握剑的手也紧了紧。
“火攻,三万伏兵,你妹妹被烧成了一把灰。” 红莲慢条斯理地拍掉肩头外衣上的焦灼,一字一句,字字如刀,“那场火,正是本座亲手点的。你若想替她报仇,尽管来月族找我。”说罢,红莲的身影化作一道残风,消失不见。
“红莲,我要杀了你!”凤炎美眸尽是杀意,作势就要追上去!
“阿炎!” 凰洛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沉稳,“她在故意激你,莫要着了她的道。”
凤炎被她握住,理智回归。她死死盯着红莲消失的方向,终究没有追上去。
“如此,我也该走了。”月白耸了耸肩,足尖一点,施展轻功离去。
人群这才敢大声喘气,议论纷纷。
凤炎闭了闭眼,敛去眸底杀意,转身走向墙角,看向默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默儿抬头,怔怔地看着她,哑声道:“我叫默儿。”
“安多部落的?”
“嗯。” 默儿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七鸢神剑。
“从今往后,你跟着我。”凤炎看着她瘦小的肩膀,不禁想起自己那个葬身火海的小妹。
“你,你不怕我是恶人?”默儿抬头看她。
“七鸢神剑从不轻易认主,除非遇到心思纯净的练武奇才。”
“竟是这样……”默儿低头,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神剑,自说自话,“所以神剑,你觉得我是个好人,才认我做你的主人的,是吗?”
神剑在她手里嗡嗡颤动了两下。
“天啊!你能听懂我说话?”默儿瞪大眼睛。
凤炎垂眸看着默儿,眼底难得带了几分笑意。
凰洛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眼底那抹深藏的情愫,又软了几分。她低声对阿鲁道:“去把干粮和伤药买来。”
“哎,好嘞!” 阿鲁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天色将暮。
默儿抱着七鸢神剑,亦步亦趋地跟在凤炎身后。凤炎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见她步子迈得吃力,便悄悄放慢了脚步。
“累不累?” 凰洛走到默儿身侧,语气温和。
“不,不累。” 默儿连连摇头,抬头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凤炎的背影,“她真的是凤族的那个凤炎吗?”
“是她。” 凰洛浅笑,“怎么,不像?”
“不像。” 默儿认真道,“我听说,凤族长公女孤傲清冷,杀伐果决,见人都不爱搭理。可她……”
“可她什么?”
“可她,看起来就像我阿姐一样。”默儿小声说。
凰洛弯了弯唇角,望向凤炎走在前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尽是温煦。
“凤姑娘!”阿鲁抱着干粮和伤药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我打听过了,前面有家客栈,能住人!”
“嗯。” 凤炎点头,“今夜便歇在那。”
凰洛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阿鲁。
“殿,殿下。”阿鲁后知后觉,糟糕,她忘了自己应该先向殿下禀报了……
“阿炎,阿鲁俨然把你当成新主子了,不如以后就让她跟着你吧。”凰洛笑道。
“不要,我有默儿了。”凤炎摆手,好笑道,“况且,阿鲁太笨了。”
“啊?”阿鲁呆若木鸡。
夜色渐浓,客栈二楼,凤炎立在窗边,望着漫天飞雪,一言不发。
凰洛推门进来,在她身侧站定,没有开口,只陪她一同望着窗外。
半晌,凤炎低声道:“凰洛,我要红莲,甚至整个月族,给我小妹陪葬。”
“阿炎。”凰洛清浅,却极为郑重,“我陪你。”
“好,你陪我。”凤炎偏头看她,清冷的美眸掠过一丝暖意。
窗外,风雪簌簌。
窗内,两人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