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沙垂眸,面上似有松动,云颂卿心下大定,觉得银沙到底是年纪小,即便跟着铁玄心和浮生后头学艺十年,但是自己占着外公这层关系,又曾救过她的命,她还是愿意听自己的话的。
想想银沙现在提出要离开京都,他其实也能理解,可能就是累了。
复仇执念缠绕十年,一朝落幕,满心只剩脱身世外、归隐山林的念头,从未多想其余。
“可是银沙……”云颂卿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人间从不少逍遥闲人,却太少愿意俯身为民、守住苍生的良吏。”
他抬手指向窗外烟火市井:“你看这些人,他们无权无势,无谋无术,朝堂风起云涌、权贵相争,于他们而言太远,可一旦朝局倾颓、奸佞当道,最先受苦、最无力自保的,永远是这些寻常百姓。”
“福临海把持内侍权柄多年,结党营私,祸乱宫闱;白清河身居高位,结党固势,漠视民生。这些权争乱象,苦的从来不是朝堂权贵,是千千万万苟活于世的普通人。”
银沙静静听着,沉默良久后开口:“我这十年只为复仇,眼中尽是仇人、权谋与恩怨,确实从未真正驻足,看过这满城人间疾苦。”
“你聪慧绝顶,心思缜密,远超朝中多数庸碌官员,更难得的是,你无派系私心,无谋权贪欲。”云颂卿目光温和,满是期许,“你方才亲眼所见,我举手之劳,便能让数人熬过寒冬、暂渡难关。良吏从不是高居朝堂空谈道义,而是愿意俯身落地,为百姓解难、为底层撑腰。
你若辞官归隐,不过是世间多了一个闲散自在的女子,无足轻重。
可你若留在朝中,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便能压住奸佞、肃清乱象,护一方百姓安稳。”
“一人归隐,得一己清闲;一人立身,可护万民安居。
银沙,你这一生,不该只困于私仇了结,更该活一番济世安民的价值。”
寒风透过车帘缝隙吹入车内,吹散了银沙心底最后一丝犹豫。
她垂下眼皮望着对面云颂卿衣袖上的黑指印,想到还在家里等着自己一起游历天下的明月,想到自己初入京都时的惶恐不安,想到死云的温琏和福临海……
他刚刚在,想起自己一路走来见过的朝堂黑暗、人间疾苦,心底那股急于脱身的念头,渐渐松动、消散。
云颂卿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脸色变幻。
之前她来京都,是为复仇;如今仇怨尽散,他得帮她找到继续留在朝堂的意义。
果然……
良久,银沙缓缓抬眸,眼底多了几分沉稳与坚定。
她轻声开口,字句清晰:“外公,我明白了。辞官的折子,我去撤回来。”
云颂卿望着“幡然醒悟”的银沙,眼底终于漾开一抹宽慰笑意。
她很聪明,一点即通。却又不是贪恋权位之人,想要让她身居庙堂,就得让她知道自己当为苍生而立。
马车缓缓调转方向,返程驶向府邸。来时满心算计,归时心意已定。
银沙掀开车帘,望着沿途平凡市井烟火,眼神的暗色挥也挥不去。
温琏、福临海的盟友,操纵福宅惨案的幕后之人,她终于找到了……
昨天夜里,银沙在与云月闲聊完之后突然发觉,好似所有的人都在给她安排剧情,剧情内容就是十年的复仇已经完毕,她已重获新生,但是事实是她潜意识觉得自己并未成功,所以她就想着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地假装自己真的认为已经报仇成功。
抱着这样的想法,早晨起床后她第一次试探了师父。
这是她最不愿意云走一步棋,试探师父,这个她如母亲一样的存在。
结果令她很失望,她真的没有怀疑错,有人想让她觉得自己的复仇完成了。
她知道长生丹,知道金莲花,通晓这京都各部势力,要利用她的人必是这幕后之人。
谁不愿意让她离开京都去过自己的生活谁就是幕后黑手,银沙相信,这幕手之人想让她相信自己大仇得报必是还要利用她去做其他事情。
所以她一早跟铁玄心说她要去游历,安排明月和清风收拾东西做出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如果谁不想让她离开,那谁就是幕后之人。
银沙垂着眼看向自己的鞋子,鞋边在刚刚沾了不少污渍,洁白的缎面鞋是师父亲自选的样式,她不想把话说死,或许外公只是想惜才,或许师父真的是出去买马。
留下来给自己寻一个真相,她对自己说。
但是她知道,无论是外公还是师父,在真相大白之前,她都无法再坦诚相待了。
待马车将银沙送回府上后没有再多做停留,很快就离开了,马车拐过一个街角,铁玄心就在那里等着,她上了马车,看到云颂卿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主人。”
“今日回去之后多关注银沙的想法,看看她是真的打算留在京都还是还在犹豫。”云颂卿就这样闭着眼睛吩咐铁玄心。
铁玄心立刻说:“银沙对主人向来仰慕,必定不会说假话,若是她答应了主人留在京都就应是认真的。”
“嗯,另外你多注意她,还有一枚金莲花的去向未查清,看看她那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是。”
“自明日起,我会带着她进内阁做事,你要多叮嘱她一些为官之道。”
听到这话,铁玄心的眉头皱了起来:“主人,银沙虽然自小学习诡辩之术,但是她现在入阁只怕会拖您后腿……”
云颂卿嗤笑一声:“你是担心她拖我后腿还是担心她有危险?”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担心银沙没有办法好好地帮到主人。”铁玄心立马低下头不敢去看云颂卿。
“你最好是这样想的。”
铁玄心从马车上下来后才察觉到自己背后的衣衫都已经被泠汁浸湿了,匆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汁,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往家走。
是的,家,在她心里,徒弟的那座宅子现在就是她们的家。
只是不知道这个家还能维持多长时间,铁玄心苦闷地自嘲,自己真是脑子坏了,现在搞得两头不是人。
第二天一早,银沙就在宫门口遇到了云颂卿,今日没有早朝,云颂卿领着她往内阁走。
“你刚任中常侍之首,今日在内阁要多看多学多听。”云颂卿领着银沙往里走的场景让路过的官员们都为之诧异,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默默关注,直到看到两人一起往内阁的方向走,议论的声音才更大了。
“不得不说,这位抱大腿的功夫是真的厉害。”
“听说了吗?皇上已经暂定云颂卿为内阁首辅。”
“暂代不过说说而已,除了云颂卿还有谁有能力坐这个位置?”
身后的议论声没有人会放在眼里,云颂卿将银沙引荐给内阁的各位大臣。
“皇上钦点银沙入值内阁,以后银沙日常也会参与到朝廷的机要事务中,我们以后就守望相助吧。”
内阁的大臣们显然对云颂卿相当信服,听了云颂卿的训话后没有任务异议,结束后非常自然地开始处理各自的事务。
银沙也准备去自己的位置上,却被云颂卿叫住:“银沙……”
银沙立刻回头:“云大人。”
云颂卿非常满意银沙的恭敬和知进步的礼仪:“你刚来,有什么不懂的事情随时过来问我,你我之前不必拘谨。”
十分慈爱的长辈作派,银沙露出一个笑来:“是。”
至此,银沙开启了在内阁的工作日常。内阁的事务真的很多,六部的各项工作到最后都需要汇集到内阁来,再由内阁审批后提交给圣上批示。
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银沙每天下了值之后回来后倒头就睡,明月见了心疼得要命:“这什么破内阁,哪有这么操劳人的?”
铁玄心叹了一口气:“内阁事务本就繁多,银沙是个新人又是中常侍,累点很正常。”
云月公子也来了好几趟,只是每一次翻窗进来后都只看到一个熟睡的银沙。
万幸今晚总算没有走空,云月翻窗进来,跟正准备入睡的银沙来了个四目相对。
“……”银沙。
“晚上好,外甥女!”云月笑得格外明媚。
“……清风现在已经懒得抓你了吗?”银沙看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为什么总是不爱走门呢?”
“你不懂,戏文里的公子都是这样翻窗窃香的。”
银沙完全不在意云月深夜到访:“今天又无聊了吗?”
“阿兰若走了,我在京中也没有其他朋友只能找外甥女来聊聊天了。”云月坐在床前的矮榻上,十分自在地从怀里掏出两瓶酒:“给你带了梅子下酒。”
银沙也不推拒,接过一瓶酒,揭掉了上面的封腊后抿了一口酒:“嗯?竟然还是果酒?”
“嗯,听霜楼里小姑娘都爱喝这个,我就带了这个来。”
再听到听霜楼,银沙愣了一下,好似这已经是许久之前的记忆了,也不知道阿兰若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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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又升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