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无渡 第1章 楔子

庚子流火，时岁有异。

赤泽方圆千里乌云堆墨，雷光如柱，野火随风而长，蔓延成势，天覆地囚，严密如织。

清亮的龙吟穿透雷鸣，一道青色身影在天与地之间翻腾，粗壮的雷柱劈在它的身上，炸开了那处鳞片。龙身上已有几处焦糊，伤口处的鳞片色泽却依然鲜亮。它前爪成钩成撕裂式，白刃划破天幕，顷刻出现一道口子。

霎时又是多道紫黑色的雷柱落下。

青色的身影不避不退，又几处鳞片炸开，从空中簌簌落下，淡清扁圆，竟然还是幼龙的细鳞。

历劫上方便是天域的域口。域口有一棵盘根树，自天域初始，便长在那里，是上古的神种，枝繁叶茂，却不见根系。千百万年经历雷劫无数，不曾折损分毫。

此时树下有两名童子，双手紧紧抱着树干，一人腹上捂着白玉净瓶，一人胸口揣满了紫红色的仙果，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童子一曰清阳，一曰玄鹤，是天域司礼掌侍下的接引小使。每逢有生灵渡劫，他们这样的童子就会被派遣到天域口接引渡劫者。

只是一般生灵渡劫，九九仙雷劫已是不得了的劫数了，八十一道紫光雷柱，接引都得带着护身法器。但现下，法器都不得用了，下方这位渡的是上古神劫，足足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道！

幸好这域口还有盘根古树，树干贯通两域，努力扒拉着才不至于被余波震倒。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道雷劫落下，天穹发出一声闷响，青色的龙身穿透云层，直冲九霄。天地间降下大雨，赤泽千里野火尽数扑灭。

枯木逢生，焦土新绿。

“玄鹤，天雷是不是停了？”一名童子诺诺开口。

他往下探了探，见雷云散去，才把胸口揣着的天浆子小心翼翼地放到盘子上，每一颗仔细查看过，确认没有任何破皮裂缝才放下心来，舒了一口大气。

“这阵仗真是吓人，修了万年才要渡这样的劫数吧，不知道是位什么样的神君。”

“咱们是送礼的接引童子，任他来的是什么人物，恭恭敬敬地把礼送上就是了。”

另一名童子一边回，一边收好了脸上的惊慌，挺直腰背，端出了几分仙家气度。

“你说的也是。”

说话间，一道身影便出现在了不远处。

两名童子立刻正身，口呼：“恭迎神君——”

那身影听到声响，便朝着这边走来。

只见他一头长发随意地散着，并未束冠。青色的衣衫破损了不少处，破洞处露出的皮肤上有未褪去的鳞片，脚上竟是未着袜履。

再看他的面容，俊朗是俊朗，下颌线却不锋利，微不可见地透露出一些肉感，头顶两只半长的角，眼睛是金色的竖瞳！

两名童子暗暗心惊。这神君不会刚化形吧，这衣衫瞧着就像是化形自带的，天雷击打的痕迹都还在上头呢。

两人这般想着，面上却不敢露出多余神色，恭恭敬敬地把手中的仙果和玉露净瓶送了过去。

“好香的味道。”

那位神君一阵风似的到了两个童子身前，双眼盯着那盘散发着清甜气息的果子，金色的竖瞳里满满都是食欲。

他拿起一把天浆子，一口就吞了下去。轻薄的果皮被咬破，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爆开，化作涓流顺着喉咙下去，抚平了因为饥饿而有些痉挛的胃，被雷火折腾得伤痕累累的四肢也重新生出了力量。

暗淡的金瞳瞬间发亮，像两颗上好的黄晶宝石，折射出了漂亮的火彩。接着便是三口两口就把一整盘千年才结果的天浆子吃了干净，养魂玉露也被他就着果子喝完了。

吃干喝净觉得腹中仍是不足，一双竖瞳大眼神采奕奕地盯向身前的两人。

“还有吗？没吃饱。”

童子呆滞地摇了摇头，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如此率性的神君。

往日接引，那些飞升上来的仙都是姿容得体，举止有度。用神通收了礼，从没有当面吃的，更何况还吃了没够。

千年才结的仙果，平时都是按个给的，他们这样的微末小仙，也就是今日来做接引童子才能见着，哪里还有多的。

两人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这神君化形都没完全，行为也率性得很，而且一双眼睛似猛兽，实在吓仙。

金色的竖瞳黯了下去，沉宿觉得很是扫兴。

这狗屁的天雷针对他劈了三天三夜，让他肚子都饿空了。还以为完了上天能吃顿饱的，谁知道几口就没了，还碰上了两只瑟缩的小鹌鹑，好似他会吃了他们似的。

真烦龙。

沉宿扫了他们一眼。

“吾住哪儿？”

两只鹌鹑抖了抖耳朵，恭敬地回道：“神君的住所在七重天最高处，毗邻天渊的紫霄殿。”

“行了，我自己去，不必你们跟着。”说完便化作一条青色的龙，转身时，龙尾从云中无意识地甩了一下，带起一阵风，把两个童子的发冠都吹歪了。

见那身影没入云层，童子清阳顾不得整理发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玄鹤，刚才吓死我了。”

他从随身的储物袋中拿出了几片桃干，塞了一片进嘴里。

甜蜜的桃肉安抚了他受到的惊吓。

他拉了拉同伴的衣角，把桃干递过去一片

“吃不吃？”

“不吃，你赶紧起来，有个仙样。”

玄鹤拒绝了清阳递过来的桃干，想把失了仪态的同伴拉起来。

在强大的神君面前失态还能说出几分原由，可神君都离开了，怎么还能软骨头似的呢！

玄鹤拉起同伴，给他整了整发冠，让他站直。

他情不自禁地看向云层，眼神有几分怅然。

他们这样平凡的童子，怕是修上千年都及不上人家刚出生的时候。

“别看了。”清阳伸手遮住了玄鹤的双眼，“那位大人渡的可是神劫。咱们天域一共才几位神，这样的人物怕是万年都不出一个。吃桃干吧，我自己晒的。”

“哼。”

玄鹤童子拿开了挡住眼睛的手，张嘴把凑过来的桃干嚼进了嘴里。桃肉甜爽可口，却没有什么灵气，和方才那位神君几口吃掉一盘的仙果有着云泥之别。

“也不尽然。听说前两日凡域的狐族也出了个了不得人物。那是天生的灵胎，出生的时候，千里飞雪，落地的山崖凭空开出了一片雪莲花海。从不曾听闻寒池之外还有雪莲，了不得是天域飞去的种子。”

“寒池雪莲！”清阳被惊了一下，“我见过一回，花瓣像是冰晶结的，可真漂亮。那灵胎想来也是冰清玉洁的模样了。”

“蠢清阳，我哪里说的是这个意思。我跟你说，那灵胎的狐父狐母都是再平凡不过的妖，被仙人收了做小宠都不够格，却能生出冰心玉骨的灵胎。”

“好好好，冰心玉骨……”

……

两名童子的闲谈散入云层。

一只青色的爪子抓过飞过的流云团子捏了捏。

原来他渡劫那日，有一个生灵降生。玉雪团子，听上去是个有趣的小家伙。

不过好像狐族不长亮晶晶的鳞片。

沉宿又捏了捏爪里的云团，摆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