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薰追着幻影跑了一阵,不到百步,又突然停下。
“主人,不见了,花漾的身形消失了……”
“消失在哪?”
池鸢疑惑四望,在她的视野里,只有浓雾,只有一片片隆起的坟冢。
“就在这附近。”薄薰引着池鸢来到一座坟前,“主人,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眼前坟墓和别处并无区别,石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池鸢俯身细看,依稀能分辨出最后的年份,好像是一百多年前立的碑。
薄薰跟着一起看,小声道:“一六二……主人,这墓主人已经死了162年了。”
“嗯。”
薄薰揉了揉眼,扭头看了看,“主人,好像没有幻觉了,真是奇怪……”
池鸢心头一动,改为传音:“你吸纳过这里的雾气,幻觉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
说着,她立马带薄薰往前走出十几步,“现在呢?可还有幻觉?”
薄薰蹙着眉,眼睛迷瞪地,一步一转细细瞧看四周,忽地,她动作一顿,脸上喜色刚露出便强忍着压了下来。
悄悄与池鸢传音:“主人,有的有的!在我们左侧方,有个黑黢黢的东西!”
“又是幻觉?”
“唔,不太像,感觉是真的。”
“别惊动它。”
“好。”
薄薰假装看向别处,视线余光则偷偷往那边观察,“主人,这东西好像个长臂猴子,整个都缩成一团,眼睛也黑洞洞的,一直盯着我们打量呢。”
池鸢垂着眼,袖中手快速掐了个诀:“之前那座墓呢?可有异状?”
薄薰转头瞧了瞧,“没有,什么都没有。”
然而,等她再次回头时,赫然发现方才还在十几步开外的黑影,猛地窜到了不足三步远的位置。
薄薰心下一惊,视线与那黑猴子交汇一息,而后继续像个没事人四下张望着。
“主人主人!它过来了,靠得很近,还是刚才那个方向!”
池鸢二话不说,手指掐动,一道银光托着长长的尾羽,直击薄薰所言之地。
银光炸开,沉在空气里的雾被震得剧烈翻动,余波卷起池鸢的衣袖,视野里依旧什么事都没发生。
“如何?可击中了?”
薄薰歪着脑袋,满眼疑惑:“咦……刚才明明打中了呀?怎么黑猴子就和幻觉一样消散不见,这也太蹊跷了?”
就在这时,一阵强大的吸力突然从身后袭来,方向来源正是那座162年的墓。
“先走。”
“好的主人。”
两人迈开步子往前冲,双脚却像灌了铅,每次抬脚都重达千斤。
好不容易迈开几步,身后吸力更甚,像是要连同周围的空气,把她们一起拖拽回去。
池鸢立刻抓住身边的小树,可吸力太大小树完全扛不住,不到三息,就被身后呼啸的气浪连根拔起。
“主人小心!”
薄薰抱住池鸢的胳膊,脚下生出粗壮的藤蔓,深深扎进山基里面。
可下一瞬,脚下泥土和石头也被巨大的吸力卷了过去,附近几棵参天大树也承受不住,拦腰折断,砸来的方向正好路过她们这边。
薄薰深吸一口气,立刻施法加强护罩,但有一道银光比她速度更快。
一刹,整片山林都亮了,灵兮剑悬在半空,那棵折断的树干也停滞在半空,剑尖未曾触及,树干却以极快的速度冻结。
一切都发生在半个呼吸之间,等薄薰能看清时,那截树干已经碎成冰渣,被强大的吸力卷着往身后飘走。
“主人……”
薄薰话未说完,身后吸力骤然锐减,最后慢慢消止下去。
一晃眼,山林归于沉寂,飞起的草木泥石全都消失不见,只有那些木头冰渣静静躺在地面,昭示着方才的险境并不是幻觉。
池鸢执剑转身,看向那座坟冢,原本挨着它排列的几个坟包,像是被一双手挪走了。
十丈之内只有它一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挑衅,又像是在宣战。
这一次,池鸢终于看见薄薰幻觉里出现的黑猴子,此刻就蹲坐在坟冢的石碑上。
它望向池鸢,望向她手里的灵剑,一双黑洞洞的眼睛,不断地往外冒着黑烟。
“主人,它身上有魔息!”
薄薰嗅觉敏锐,比池鸢先一步察觉。
黑猴子听到她的话,猛地腾空而起,占了半张脸的大嘴,露出尖利的獠牙,向两人扑杀。
薄薰手一挥,粗壮的藤蔓迅速生长,将黑猴子死死缠住拖在地上抽打。
“嘁,就这点能耐还敢装神弄鬼……”
黑猴子被打得哇哇惨叫,有更多的黑烟从它眼睛里冒出来。
黑烟浓到一定程度,从半空沉下,将整颗猴头罩住。
下一瞬,它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挣开薄薰的藤蔓,双臂双脚生出锋利的鳞皮,整张脸扭曲着变成一个可怖的模样。
它仰头长啸一声,骨头咔哧咔哧地爆响,在两人目睹之下陡然长到两丈多高。
“哦~原来这就是你的本体呀?”
薄薰起了一丝兴致,摩拳擦掌,准备和它酣战一场,“主人,让我来收拾它吧!”
池鸢没说话,紧盯着变异的黑猴子,感觉它身上的气息,很像最初进来时,一直在暗处盯着自己的东西。
薄薰赤手空拳冲上去和黑猴子交手,双方体量悬殊依然打得有来有回。
薄薰并未动真格,在与黑猴子肉搏的间隙,不忘观察它眼睛里流淌出的黑烟。
黑猴子体型庞大,一拳一脚砸得大地震颤,草木摧折,周围一切全都遭了殃,唯独那些坟冢安然无恙。
经过池鸢观察,黑猴子每次落脚,都有意避开那些坟冢,即使被薄薰撂倒,不小心压上去,坟冢也不会倒塌,好似不在一处空间,又或是受什么力量保护着。
“喂喂,你就这点能耐吗?姑奶奶我都还没使出全力呢!”
薄薰越打越起劲,小小一个拳头砸得黑猴子连连败退,直到最后一拳打得它再也没爬起才意犹未尽地停手。
“哼,真是不经打!”
薄薰拍拍手,在她准备回去时,躺在地上的黑猴子突然浑身抽搐。
薄薰顿生警觉,第一时间赶到池鸢身边施加护罩。
黑猴子身体慢慢缩小,不止是眼睛,身体各处皮肤不断冒出浓烈的黑烟,直到将它身形完全遮住。
薄薰鼻尖动了动,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现,祭出藤枝剑准备迎战。
忽地,黑猴子扭动了一下脖子,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扫向池鸢。
就在两人都警觉地盯着它的时候,一团黑气悄悄从背后贴近池鸢,试图悄无声息地钻进她耳朵里。
嗡的一声,灵兮剑突然银光大作,池鸢瞬间察觉,回头时,那团黑气已被剑光震得只余残息,仓皇地往黑暗深处逃窜。
“错不了,这东西和上次偷袭云兮慕的那道魔息,出自同源。”
“偷袭?”薄薰疑惑眨眼,随后才想起来,“哦哦,是上次在灵泉那里!可恶!这些魔族怎么如此卑鄙?尽是一些下作手段!”
“它们被此界天道所不容,自然只能行这些鬼祟手段。”
池鸢握紧剑柄,缓步走向已经没有多少气息的黑猴子。
它身上的黑烟随同那缕魔息一齐消散,身形已经变回最初的模样,但它并没有实体,而是一缕寄身在这阴地里的残魂。
它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望着池鸢,好似有什么未了的执念。
薄薰不爽地踹了它两脚,“干嘛一直看我主人?贼心不死,想对我主人下手?哼,你连我都打不过,还妄想打过主人,做梦吧!”
“薄薰。”池鸢劝住她,走上前,把灵兮剑递到它眼前,“你是在看这个?”
黑猴子眼珠动了动,一团漆黑之中隐隐透出些亮光。
薄薰瞧得稀奇:“主人,它看您的剑做什么?”
池鸢思忖半会,让薄薰拖着它到那座162年的坟冢前。
果然到了这里,黑猴子眼里的光彩更多了,它费力地抬手,指向坟冢前的石碑。
“主人,该不会这座墓是它的吧?”
池鸢失笑一声:“你们妖有为自己挖墓立碑的习惯吗?”
薄薰轻挠额角,憨笑道:“呃……这确实没有……那它为何执意要来这里?”
池鸢站在石碑正前方,在灵兮剑的威慑下,原本游离在此处的鬼魅全都四散而逃,但它们逃不出这块地界,这会多半缩在地底下。
“此迷阵,有地形使然亦有人为的痕迹。”
池鸢说完双手掐诀,灵光一指,随即,她附近就出现一面黑色的招魂幡。
薄薰惊得瞪大眼,“这,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也是刚刚察觉,它一直钉在这座墓前。”池鸢双手一抬,那面招魂幡便拔地而起悬浮于空。
“或许,这座墓里躺着的是小猴的主人,主人死后,它便一直守候在此,只余如今这缕残魂。”
黑猴子能听懂池鸢说的话,目光有些殷切地望向她。
薄薰轻瞥它一眼,“想不到,这小猴儿还真是个忠仆,只是,它为何要找主人,不能找别人来帮它拔出这面幡吗?”
“旁人不行。”池鸢摇摇头,示意薄薰上前,“不信,你可尝试去碰一碰。”
薄薰心里有些不服气,立刻上前拿手去抓。
下一刻,招魂幡似活了过来,幡面涌动着,冒出一条条繁复的血红色花纹,散着令人不快的气息。
还不等薄薰伸过手,那些花纹就如蛇一样扭动而起,迸出灼热的光,疼得薄薰连连退后一阵抽气。
“啊啊……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我的手差点烧着了!”
眼看招魂幡上的花纹越亮越多,池鸢提剑一指,瞬间,魂幡上的动静就凝固住,再次归于沉寂。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一个身着道袍看上去很面善的老道,猛地往地面吐了一口黑血。
招魂幡破,不仅损失了他苦心抓来的鬼魂,还被魂幡上的咒术反噬成重伤。
当然这些池鸢一概不知,她只知这招魂幡是故意有人放在此处,故意在这片地形上设迷阵,困住那些幽魂,让它们近百年都不得安息。
池鸢将招魂幡收进桃花簪里,待回去后和云兮慕一起研究。
招魂幡气息一撤,黑猴子曲起的手臂慢慢滑落下去,夙愿已了,它这缕残魂也终于可得自由。
看着黑猴子的身影一点点消散,薄薰心中还是不解,“主人,它为何知道您可以破除此幡?对了,它一开始可能就盯上您的剑?可这是为何呢?它道行浅薄,连妖都没修上,怎可能看出您剑的厉害?”
“因为直觉。”
池鸢退开身,衣袖一拂,石碑前堆积的落叶一一散开,露出几块刻着字的青石板。
“直觉?”
薄薰蹲下身,细细辨认上面的字,上面写着墓主人的生平,看描述像是大户人家,最后还提到了他身前养的那猴儿,名叫黑仔。
池鸢缓声回道:“万物生灵,与生俱来便有与天沟通感悟的能力,只是这本能很多人都忘了,唯有这些山林小兽还记得。”
“它应该能感觉到灵兮剑上的灵气,也本能知晓灵气能压制住鬼气。”
薄薰似懂非懂地颔首:“哦~这小家伙倒有几分灵性,可惜没修上道。”
招魂幡为迷阵阵眼,此地除人为,还有一道天然地势形成的迷阵,而今这道阵法已经困不住池鸢了。
接下来,两人将坟地细细探查一圈,还真在雾气最浓之处找到了尸浮草。
尸浮草生得也怪,外表像个皮肤溃烂的手,就那样孤零零地倒撑在地上,咋一眼瞧去还挺唬人。
但当人走近了,它又立马换了伪装,变作寻常的芦草迷惑人眼。
薄薰第一次见这东西,好奇地来回打量,最后忍不住激动地搓着小手。
“主人,能让我摘吗?”
摘尸浮草没有特殊的要求,谁都能采,只是不好保存而已。
“摘吧,留着根,说不定以后还能用得着。”
“好勒!”
摘得尸浮草,破开最后的迷阵,走了一段路便到了祖坟地的尽头,一处可远眺瀑布的高崖。
走出来时,已不是黄昏,而是天光正盛,金乌高悬。
薄薰挪了一小步,和池鸢并排站着,见她蹙眉忧思,小心询问:“主人,您可是在思虑那道魔息?”
池鸢的确在为此苦恼:“它来路不明,突然出现,显然是冲着我来的,但上一次它为何要去伤云兮慕?”
“唔,是啊,这魔族的目标到底是谁?”薄薰摸了摸下巴,“但我觉得,它们的主要目标肯定是您!所以主人,以后我们得更加小心了。”
池鸢倒是不担心这个:“只要不是非常时刻,非常之地,魔族都不会离开祭坛的地界。”
“上次云兮慕受伤,正赶在霜降日,那缕魔息倒不像是魔族人使出,更像是附身在某件东西上,伺机而动。”
薄薰捏了捏自己发辫,继续问:“主人,那这样不是更危险吗?”
“不必草木皆兵,魔息很容易发现,依附而来的魔息力量也很微弱,当日,若不是云兮慕正处虚弱之时,它也不可能得手。”
“唔,也是啊。”
池鸢抬头看了看天,还以为只过去一夜,“走吧,尽快回去,简渺体内的尸气还需妥善处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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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平微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