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花漾来向池鸢请辞,并对流光君歉意赔罪,表示明日的画技切磋不能赴约,只能向后延期。
对此,池鸢没有过多追问,花家内乱尚未平定,此刻正是多事之秋,花漾作为本家二公子,忙碌才是常态。
待花漾走了好一会,流光君突然来了一句:“你不担心他么?”
“担心?”池鸢放下茶盏,悠哉悠哉的嘟嚷:“我担心他做什么?”
流光君眸光一转,艳红的唇勾起一弯耐人寻味的弧度:“他是你的朋友,你就不担心有人要取他性命?”
“不担心。”池鸢回答得轻快,“人各有命,总不能我时时刻刻跟着他,而且,他也不会那么没用。”
“哦?你对他倒是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说到此,池鸢话锋一转,“是对你有信心,你答应我的要帮花漾。”
“我是答应你要帮花漾,但我只许诺帮他一次。”流光君放下玉箸,单手支颌,似笑非笑地望着池鸢。
“一次也行,能让你出手,他的胜算肯定能更大些。”池鸢不在意的道。
这回答似乎让流光君很满意,整个人的眉目全都舒展开来,一对眼眸又变得如满月一样清亮。
用完早膳,得知池鸢不急着回书院,想在镜城中游玩半日,流光君就提议去城外的大镜湖游船。
今日依旧是个阴雨天,绵密的雨丝将一路上的绿意全都点缀成了一片颓败的秋色。
城外镜湖比城内大上整整一圈,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宝石被群山环抱着。
渡口处早早备着一艘画舫,而湖上也有好一些人和他们一样的闲情雅趣,顶着秋雨泛舟游湖。
一上船,池鸢就找了个自认为最舒服的位置盘坐着,微微眯起眼,看着湖面泛起的雨雾出神。
流光君脚步徐徐,伸手撩起缀着绿松石的珠帘,衣摆上,用金线编织的神鸟纹在天光的映衬下荡出神秘的波光。
他看了池鸢一眼,微微抬起衣袖,坐到她的对案。
裹着潮气的风,在穿过雕花木窗时,被室内清雅的香雾冲散,只余一点冷冽的像是雪松的气息留存。
此刻,两人谁都没说话,谁都不想打破这难得的微妙宁静。
然而,每当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些事与愿违的事情发生。
一窜清脆如银铃的笑声从雨雾后传来,是一艘载着世家子弟的画舫,他们毫无顾忌的大声谈笑,更有甚者拿起手鼓,借着熏开的酒意放声歌喉。
池鸢下意识地看向流光君,却与他清湛的目光对上。
“怎么了?”
“没什么。”
池鸢快速摇摇头,心想,按照流光君以前的脾性,岂容这些聒噪之人靠近,怕不是早早就遣人将之驱走了,怎的,这一次见似变了许多?
“你是在想我为何不驱走他们?”
池鸢的心思何其好猜,好猜到流光君看一眼就能明白。
“所以,为何呢?”
流光君没有立刻回答,他叹息一声,道:“你当我每次出游都声势浩大,引人注目?”
“难道不是吗?”池鸢回问一句,见流光君低敛下的眉眼,又立马找补:“呃,可能也不是吧……满打满算我们认识也没多久,这样说你是我不对……”
流光君笑了笑没说话,将目光投向窗外。
池鸢也跟着往外看去,这会有风将雨雾吹散了些,能看见那艘靠近的画舫,离他们不过十丈之远。
画舫上的少年人也注意到了这边,其中有人好奇地探头往这边瞧看,可惜画舫上没有任何代表家族身份的旗帜,更别论池鸢两人都坐在船舱中。
“欸欸,快来看快来看……这艘船是哪家的?”
“看不出来,他们没有挂家族旗帜。”
“不挂旗帜?怕不是哪个见不得光的小家族吧?”
“不可能……这么大的画舫连水家都比不上,怎么可能是小家族的人?”
“哎哎,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我们靠过去,和这艘船的人结交认识一下不就行了!”
就在少年人们吵吵嚷嚷之际,湖上忽起一阵大浪,哗啦两下将他们的画舫越推越远。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起这么大的浪?”
“不知道啊!起浪怕什么,让船工加速靠过去!”
池鸢收回视线,放才大浪其实是她的杰作,不为别的,实在是这群少年人太过聒噪,吵得她心烦。
“不想他们靠近?”流光君笑声清悦。
“嗯。”池鸢托着腮,抓起一块精巧的果子在手中把玩,“这群家伙太吵,我们是来游湖的,又不是来看猴耍戏的。”
流光君正要说话,空闻突然挑帘进来,俯首道:“公子,人到了。”
“嗯,让他上来吧。”
“是。”
待空闻一走,池鸢立刻追问:“谁来了?”
“赵家的一位族长。”流光君淡淡开口,“赵家曾依附于花家,如今和水家结为联盟。”
不用细想池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哦~你的意思是想从赵家下手,离间他们?”
“倒不用那么迂回的方式。”流光君说完,向椅背慵懒一靠,而帘外已经缓缓走近两道身影,一个是空闻,一个是那位赵家的族长。
两人没有进来,而是站在帘外候着。
“赵筹见过流光君。”
流光君冷淡的应了声,“辰时已过,族老可用过了早膳?”
没由来的话让池鸢听得一头雾水,只听那赵筹毕恭毕敬的回道:“不、不敢不敢……老朽一得流光君召令,片刻不敢耽搁就往城外赶,若来迟了,还望流光君恕罪……”
“知道来迟,还敢问?”流光君静默片刻,淡声质问。
一句话让赵筹脸都吓白了,声音不住颤抖:“老朽知错……无论您怎么罚老朽都认。”
“谁说本君要罚你了?”
赵筹咽了两下口水,双手在衣袖里擦了擦,“多、多谢流光君体谅,能得您召见是赵家的荣幸,您若有吩咐,赵家全族上下一定听之任之。”
流光君没再说话,他抬手在桌案上轻叩两下,和赵筹站在一起的空闻便伸手作出请离的姿势。
赵筹擦了擦额头的汗,忙不迭地跟着空闻走到船侧,在他下船离开时,空闻往他手里塞了一封密函。
“该怎么做里面都写着,记住,但敢向他人透露一个字,你们赵家的下场会如何不用我多言……”
赵筹悚然一惊,忙揖手称是,然后又对着船舱俯身一拜,才在自家小厮的搀扶下乘船离开。
池鸢看着那艘晃晃悠悠的小船,回头问流光君:“就凭一个赵家,能帮到花漾吗?”
“他们能做的当然有限,但这步棋只是最开始的一步。”
这段小插曲过后,湖上渐渐起了风,风浪让湖水搅动不休,远处的游船吓得纷纷往湖岸赶。
忽地,一抹熟悉的身影闯入池鸢的视野,她戴着面纱,站在甲板上,目光遥望着远山。
“这人身形好眼熟,感觉很像齐霜。”池鸢喃喃道。
“你没看错,就是齐霜。”
池鸢闻言一怔:“你早就知道?”说着,她又想起刚才的赵筹,“还有方才那个人,你难道一早就计划好要来这湖上?”
“游湖只是提议,你想回书院,我也会陪你回去。”流光君边说边为池鸢倒茶,像在为一头有生气预兆的小猫顺毛。
“那齐霜呢?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来江陵的?”尽管知道流光君耳目遍布天下,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
“比你知道的要早一些。”
这棱模两可的话让池鸢十分不满,待流光君将茶递来,她横眉别脸,一副完全不想给面子的表情。
流光君挑挑眉,好整以暇地解释:“你来的那日,她便跟着秋如音的船队到了江陵,但她没在镜城渡口下船,而是去了荆湖。”
“荆湖?离这里远么?”
“三日水路。”
池鸢沉思片刻,视线往外,齐霜乘坐的画舫已经离得不远了。
这会齐霜没在甲板上,池鸢搜寻一圈,在一处舷窗后发现了她的身影,而她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男子。
依稀间,见齐霜对那男子恭敬行礼,男子侧对着齐霜,低声说了几句话。
半刻钟后,齐霜带着仆婢小心翼翼地将男子送至船头,雨雾婆娑,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在湖波的荡漾下左右摇曳。
男子登上了小船,目光突然往池鸢这艘画舫看了过来,匆匆一瞥之后又快速收回。
“这个人你认识吗?”
流光君浅酌一口茶,闻言漫不经心地看了看:“他昨夜就与我们宿在同一座楼中,你没见过他?”
“往来客栈?”池鸢想起昨夜在楼下瞥见的那抹衣袍,“昨晚我哪都没去,怎么会见过他。”
“哦,是么。”流光君抿了抿唇,被茶水润过的唇色艳得勾人心魄,“他是越王,封地在百越一带,也是当今皇帝的胞兄。”
“皇帝?”
关于世族皇权的关系,池鸢时常听人谈及。
七大世族的地位等同皇亲贵胄,其中秋氏的地位更是堪比皇族,甚至过犹不及。
世族不仅养着部曲和门客,同时手里还掌握着巨量的财富,天下学识传承更是被其牢牢控制,作为天下之主的皇帝,怎么可能安心坐得住那把龙椅。
“你不知道当今皇帝是谁?”流光君语气隐含惊讶。
池鸢不服气的反问:“我为什么要知道当今皇帝是谁?”
流光君眼睛一眨,笑道:“也是,你不是这里的人,天下势力纷争,自是与你干系不大。”
见流光君不再说下去,池鸢赶忙道:“可我也好奇啊,这个什么皇帝的人。”
“好奇什么?”
“他叫什么啊,是个什么样的人,皇帝应该和你们世族是对立关系吧?”
流光君沉吟一会:“他姓姜,名字并不重要,至于是什么样的人,你会见到的。”
池鸢听了更是好奇:“郗子恒,你的敌人中是不是有他?”
流光君抬起眼眸,在池鸢发梢轻轻点了点:“还不算太笨。”
“是啊我笨!”池鸢轻哼一声,抬手将他的手拍飞,“像你这样聪明的人,作为你的对手肯定也不一般。”
半日游湖很快结束,靠岸后,池鸢就和流光君打道回书院。
至于齐霜,自她出现后池鸢就盯得死死的,可惜直到她要走之际,齐霜也没离开画舫,就算靠岸也没从上面下来,也不知在等什么人。
淅淅沥沥的雨伴着车马回到了观心书院,进了院子还没坐一会,池鸢便着急往后山书馆赶。
和夜里厚重的浓雾不同,白日的书馆枫林荡漾着一圈轻灵的雾气,源头正是灵泉池眼。
路过竹林,想到那些小竹子精,池鸢特意慢下脚步,一根根打量。
之前没发现,这竹林里竹子长得都很规整,既没太粗壮的,也没很瘦小的,几乎每一根的长度都很一致。
“主人,主人!”刚跨过竹篱,便见泡在泉水里的薄薰探出藤枝与她招呼。
池鸢匆匆一瞥,往另一边瞧看,云兮慕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外袍,莹透如玉的胸膛在衣襟边缘若隐若现,依稀能看见一道金色的繁咒烙印在他心脏口。
“小池鸢回来得这么早?”云兮慕垂着眼,靠在石壁上。
池鸢细细瞧看他周身游走的灵息,见还稳定,心头一松:“是啊,这不是担心你的伤势才赶回来的。”
“这话说的倒是贴心,若不否认,我可当真了。”
“当真就当真,反正我又少不了一块肉。”
“噗嗤……”一旁的薄薰忍不住笑出声,“云公子,主人一直都很关心你的,若不是你……”话说一半,又急忙捂嘴。
可惜捂嘴也晚了,云兮慕已经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随着一声轻叹,云兮慕缓缓睁开眼,“那些咒印有碍观瞻,我不想吓到你,就用术法遮掩了。”
池鸢蹲下身,用手掬了一把灵泉直接往云兮慕脸上浇:“吓到我?你还真是会找借口。”
云兮慕不躲不避,直接让灵泉水淋了一脸,但说一脸也不严谨,他脸上戴着面具,水珠从边侧缝隙漫进去,也看不到他狼狈模样。
“现在消气了吗?”
池鸢哼声反驳:“我哪生气?,我就逗逗你罢,谁叫你之前要逗我!”
云兮慕笑着扬眉,知道这‘逗’是指那日他们差点共浴之事。
“咳咳,说正事,月初即将来到,你需不需要设阵画符,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帮你跑腿?”
望着池鸢一本正经的神情,云兮慕眼眸轻轻垂了下去:“不必为我担忧,锁魂咒发作又不是第一次,该做的准备我早就做好了。”
“嗯,那就好。”池鸢也就随口一问,知道云兮慕不会需要她帮忙。
“薄薰,感觉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化形?”
薄薰在水底欢快的游了一圈,见池鸢探出手,忙不迭生出一截鲜嫩枝叶缠了上去,“快了快了!主人,差不多五六日就能恢复人身。”
“这么快?”池鸢有些惊讶。
“嗯嗯,毕竟是灵泉眼呢!不过身上的伤势要完全好,还需半个月。”
闲话一番,池鸢才想起正事,忙将木牌拿出来递给云兮慕,“这是在镜城买的,里面被种了蛊虫,我猜测是南疆人搞的鬼,你能帮我溯一溯源,借此探知一下段雨的方位吗?”
云兮慕接过看了一眼:“你想知道段雨的位置,无需探查气息,只需算一算便可知道大概。”
池鸢知道云兮慕有这本事,但一时没想到,忙催促:“那你快算算,她和玄亭在哪里?”
云兮慕合上手,一圈金光泛起,不过片刻他就睁开了眼:“他们没有离开天机宫,此刻还在符山地界。”
池鸢一听,有些担忧:“还没走?是不是还想觊觎那镇魔塔里的东西?”
云兮慕摇头道:“并非如此,他们所抢之宝有原主下的禁制,如果解不开,无法离开符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