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雅间内,一张长案横亘在窗前,池鸢进门时,流光君已经端坐在上首,正低垂眸品着手里那盏茶。
“花漾见过流光君。”花漾与池鸢并排站立,躬身向流光君行了一礼。
掩好门的空闻从两人身后绕出来,走到流光君身后轻喊了一声,而后退至一侧屏风后静默恭候。
气氛凝滞一刻,谁都没有动。
良久,流光君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池鸢看了过来,“过来坐。”他向她招手,手的落处在他身侧。
池鸢没有半分犹豫,走过去挨着他身边坐下。
下一刻,那股萦绕在室内的压抑感瞬间消散,流光君唇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他朝花漾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到对案。
褐黄色的案几已经摆好了三盏茶,分别放在对应的位置上。
池鸢坐下后,自顾自地饮了一口茶,随后,用视线余光扫了一下身侧的流光君。
流光君似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唇角笑的弧度微微上扬,接着,半边身子倚着凭几,姿态慵懒的靠了上去,也离身侧的池鸢更了一分。
对案,花漾垂在袖下的手微不可察地蜷了蜷,浅金色的琥珀眼眸渐渐被阴霾覆盖。
“事情办得怎么样?”流光君淡声询问。
找人的事池鸢提前和流光君说过了,就算不说这件事也不可能瞒得过他。
“还行吧,人已经找到了,事情也解决了。”
说完,池鸢反问回来:“倒是你,怎么在这里?空闻说你半夜出游,游来游去就游到这里来了?”
“呵呵。”流光君笑声又软又沉,“嗯,正如你所言,游了半夜就游到了这里。”
他明白她的意思,却不将话说明白,反倒顺着她的话绕弯子。
池鸢气闷地瞪了他一眼,但碍于花漾在场,也不好发作。
流光君逗完池鸢,又转了目标,去逗对面的花漾:“净梵公子不必拘礼,随意就好。”
花漾拘谨端坐,头微微垂着,不敢与对面平视,此举并非他生了畏惧,而是礼法如此,就算心有计较,在他羽翼丰满之前也不宜表露出来。
“多谢流光君。”花漾俯首示意,端起案前的茶浅酌一口。
“听闻一个月前,净梵公子就搬进了观心书院,可是想重续求学之路?”
流光君这句话透露了两个讯息,其一他对花漾的行踪了若指掌,其二,他在试探花漾搬进观心书院的真实意图。
花漾自是听得清楚明白,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淡然回答:“算不上求学,只是兴趣使然。”
“哦?当真?”流光君声音冷了一度,似在敲打他不要故意敷衍。
花漾眼睫颤了颤,目光直盯着案几上那一圈圈精心雕刻的卷云纹:“近来家族琐事缠身,便想着来山中修身养性一段时日。”
“修身养性?你们本家嫡系这一脉就你和花澈两人,花澈为肃清那些叛徒,日日疲于奔命,想不到这花家的二公子却是个喜欢躲清闲之人。”
花漾听出流光君话里的讥讽,也知道他在诈自己,思来想去,只能顺着他的话道:“净梵自小体弱多病,家族事务也是去年才开始着手处理,其中,主要的事都是兄长从旁协助才得以解决。”
流光君笑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意味:“数日前,花江在丰泽镇大派人手,捉拿一个逃犯。”
花漾微微垂眸,这件事他早已知晓,花江主要想抓的是花萤背后的势力,而地方官府所通报的逃犯只是件子虚乌有的事。
不过,花江也派了一些人手去抓池鸢,想在她离开丰泽镇之前,借用地方势力将她抓住。
想罢,花漾细细揣摩流光君说出这句话的隐意,他可能很清楚这件事的所有经过,之所以当着自己的面再开口,多半有些责怪他又将池鸢牵扯了进来。
“此事是我之过,没想到罄月会出现在丰泽镇。”
在旁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池鸢,瞬然抬头道:“你们说花江要抓的那个逃犯,该不会是我吧?”
流光君含笑侧身:“当然不是你了,他若敢在官府那里通缉你,那便是找死。”
“既不是我,难不成是要抓花萤?”池鸢蹙眉思索道。
流光君一听,眸中笑意深了几分,他知道有人对花江出手,原以为是花漾派来的,却不想是秋家的暗卫营。
“花萤……你见过她了?”
“嗯,见过面叙了会旧,她现在为秋玉彦做事,如今改变可大了,着实让人吃惊。”
流光君笑着抚了抚池鸢耳侧的碎发,“这就让你吃惊了,万一以后见到让你更吃惊的人,可怎么办?”
“更吃惊的人?”池鸢好奇心顿起,反手扣住流光君的手,“是谁呀?别以后了,现在就让我吃惊一下如何?”
流光君低笑一声,目光在池鸢脸上停留一会:“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也只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你可真是个谜语人!”池鸢瞪着他,顿了好一会才控诉道。
如此一幕让对案坐的花漾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那份酸涩浓得快要从眼里胀出来。
他看着两人相携在一起的手,是池鸢主动牵的流光君,而这双手也在不久前紧紧与他相握,即便短暂,也足够他铭记永远。
忽然,窗外陆续驶来一辆辆装饰华丽、气势非凡的马车,这些车皆用两匹马拉着,一出场就吸引了街上所有人的目光。
池鸢看了一阵,发现其中有许多马车,很像之前在渡口跟在秋如音后面的那些。
不过这次,马车上没悬挂任何代表家族的旗帜,马车里坐的也不单是少女少年,而是一些上了年纪,看上去颇有些地位权势的人。
茶楼位于一个三岔路口,车队到了此处便分成两批,一批去到了石桥对面,一批继续前行,但其中有几辆停在了茶楼门前。
没一会就听隔间传来一阵细碎动静,紧接着就是茶楼伙计热情的恭维声和摆放桌椅茶具的声音。
雅间并不太隔音,再加上他们并未刻意压着声,因此几人交谈声很清晰的传了过来。
开场白依旧是各方家族代表互相寒暄恭维,一行人中大部分都是镜湖的世族,只有极少部分是跟着秋如音的队伍来的。
他们最开始讨论的都是各种宴会和赏玩之所,最后才终于开始了正题。
“余老,天关集的事办得如何了?”
回答之人沉吟许久:“水兄莫怪,此事过于棘手,别看花家现在外忧内患,可他们本家还是有几个老东西在撑场面的,更何况花澈那小子手段奇诡,时常令人防不胜防。”
最先开口的水姓之人,是水家派来的一位族老,也是镜湖世族代表之一,原本这水家效忠于花家,但他们却在花家危难之际落井下石,借着吞并花家旁系家族财产迅速壮大自身,一举成为镜湖本地,除花家之外最有权势的世家。
“赵先生,之前我们达成的协议,你没有忘吧?”水族老又向另一个人发问。
“岂敢,时下能与你们水家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不过水族长……花家到底是七大世族之一,常言道,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别说这花家还没被拉下马来……”
水族老听言,一阵哈哈大笑:“好好好,我知道诸位的顾虑,你们放心,只要各位愿意出手,我们水家可以在之前说好的条件上,再翻一倍!”
“这……”各方势力你看看我看看你,互相都犹豫着没开口。
水族老也不着急现在得到答案,吩咐下仆上酒上菜:“来来来,我先敬诸位一杯,接下来我们只谈风月不谈正事。”
没想到今日还能收获一桩意外之喜,花漾端起茶盏将一杯冷掉的茶一饮而尽。
水家的事一直是他心头一根刺,他们暗中勾结其他的世族对自己本家发难,虽是能勉强应对着,但如果提前知道他的计划,便可来一招釜底抽薪,将这些势力一网打尽。
隔壁的那些话,流光君听得兴味索然,只因这些人全在他的监视范围内,那些争对花家的计划他早已知晓。
“净梵公子,本君有一计策,可解你燃眉之急。”
花漾愣了愣,心底不断揣测自己和家族有哪里能被流光君看得上的地方:“流光君想要净梵用什么交换?”
花家内乱早在去年便有了苗头,但那时花江并未脱离本家,因而势头还在可控范围内。
之后花江离开,所有纷杂琐事一窝蜂的出现,虽有彦公子在暗中协助,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他现在还不能代表秋氏在明面上进行支援。
一场乱事终有结束之时,现在镜湖本地的这些势力全部加起来也只与花家斗得旗鼓相当,但若这些人寻找其他家族,比如在背后支持花江的齐家,那这场争斗的赢家便不好说了。
“什么都不需要。”流光君唇角笑意浅浅。
花漾顿了顿,问道:“净梵能问一问您这样做理由吗?”
“理由?”流光君轻哼一声,复而又靠在凭几上:“本君行事,向来不需缘由,此事本君只给你建议,即便你不愿,本君也会帮你。”
“……”花漾面上淡然,内心却如惊涛骇浪,这种上门好事还有强买强卖的吗?
一时间,花漾实在摸不清流光君的动机和本意,但他想着,以流光君的权势根本犯不着理会自己,更不会看上花家这点产业。
“郗子恒,哪有你这样帮忙的?”池鸢笑着嗔怪道。
花漾怔了怔,眼里的神色随之僵住,莫非流光君愿意帮自己,是因为罄月的缘故?
“罄月,你……”花漾想开口询问,但后面的话却像卡在喉咙,说不出也咽不下,心里也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我怎么了?”池鸢追问着,一瞬似明白花漾要问什么,笑着颔首:“你猜得没错,确实是我让流光君帮你的。”
殊不知她这句话,让花漾如坠冰渊,别的都好说,可一旦牵扯上池鸢,他便有种低人一头,输给流光君的感觉。
即便他可能早已输了,但他怎么能心安理得的接受来自情敌的傲慢施舍?
“我……”花漾嗫嚅着,眼神充满了怅意和纠葛,一番深思熟虑后,他还是咽下了想要说的话。
眼下,若拒绝流光君,并非是一个明智之举。
流光君漫不经心地扫视花漾的脸,他所有的神色都没逃过他的眼睛,他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此事不论,净梵公子,来下一局棋吧。”
流光君一抬手,候在屏风后的空闻便上前对着案几扣动几下,随着案面下沉翻转,一张棋盘缓缓升了上来。
当初在金陵,花漾第一次被邀见时也同流光君下了一局棋,现在回想还有心有余悸,但也是从那时开始,他暗自下决心一定要攀上权利巅峰,不作棋子,只为执棋人。
池鸢坐在一旁静观两人下棋,流光君下棋很随意,但就是这随意之间所布的局才较人防不胜防。
今日或许是池鸢在侧,流光君收敛了一些,故意让了花漾好几子,一边下棋,一边还能和池鸢说话。
而对面的花漾,只能打起十二分心神分析流光君的布局,至于他和池鸢说的话,完全无暇顾及。
与此同时,远在琥珀山灵泉池中的薄薰,突然感应到一阵气息波动。
她不动声色的睁开眼,转头一看,却是云兮慕身上灵气暴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的上身就被一道道繁复的金色咒印爬满。
那些咒印犹如活物,在他胸口与手臂之前来回扭动,其中,胸口处的咒印最深最浓,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心口上。
薄薰惊得一阵失语,正要询问云兮慕需不需要帮忙,却见他抬手打了一个法诀。
几乎是瞬息间,那些躁动的咒印就彻底沉寂下来,一丝一缕地沉进他的肌理深处,只留几条浅金色的咒印落在胸口上。
“主主人,您在吗?”
听到薄薰的传音,池鸢错愕片刻,随即回道:“怎么了?是不是云兮慕出事了?”
“没、没呢?他好着呢!”薄薰一边说一边感应云兮慕的灵息,“就是您之前说的锁魂咒的咒印突然出现了……”
“果然如此,但他为何要将咒印藏起来不让我看呢?”
“大概是不想主人您担心吧?”
“他的咒印我早就见过,担不担心也是我的事,与他何干?”
“呃……主人,您这话说得未免太过霸道,总之,云公子这样做的出发点是好的,您别生他的气。”
“哼,我自是不会生他的气,你可给我看好了,在我回去之前,他不能有事。”
“是,主人,保证完成任务!”
与薄薰传音完,眼前棋局已经进入尾声,就这样还是流光君故意拖慢节奏的一局,毕竟花漾在对弈上,与之差距还是太大。
“听闻净梵公子画技一绝,可愿为本君展现一二?”
花漾看着自己精心布局的棋子为流光君吃掉,眼睛都不眨一下:“能得流光君青睐是净梵的荣幸,时辰地点随君挑选,净梵随时赴约。”
“那就后日吧,来本君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