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闻端起一个酒壶,也不要杯盏,揭了杯盖就仰头汩汩大灌。
花漾和空闻接触极少,一时间被他洒脱随性的动作给看愣住。
空闻喝得极快,喝完抬起衣袖随性地一抹嘴,见旁边二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由咧嘴一笑,晒出整齐的白牙:“怎么了?没见过这样喝酒的人吗?”
“是没见你这样喝酒。”池鸢手指一勾,摆在桌案中间的一壶酒就朝她飞了过来,“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能喝?”
空闻甩了甩袖口,嘴角呛出一抹笑:“以前?说来,我好像没在池姑娘面前喝过酒,倒是和薄薰那丫头一起喝过。”
“薄薰还背着我跟你喝过酒?”
见池鸢语气不对,空闻赶忙打圆场:“哈哈哈……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怪那丫头,怪我嘴馋,也就喝了一壶罢……”
缩在池鸢袖口里的薄薰,小心翼翼地探出藤枝,讨好地往她手腕间碰了碰。
池鸢心知薄薰嘴馋的德行,区区小事还不足以让她挂怀。
“没怪你也怪她,既然你能这么能喝,那就来比试一番如何?”池鸢勾起酒壶的壶把,一缕银霜从指尖窜出,下一瞬,玫红的酒水像一条波动的细线,自行往她嘴里流。
空闻看得激动抚掌:“池姑娘好武功,我也来!”
说完,他抬掌运功,无形劲气激荡而开,桌案上三个酒壶就一齐浮空飘来,里面果酒像奔涌的泉水,哗啦啦地往他嘴里灌。
但,空闻的内功明显不如池鸢,引水而流对于内功高强之人来说并不难,真正难在如何把握这些酒水变成自己想要的形状,像池鸢引动那股细线一般的酒水,反而更需要对内力精纯的掌控感。
和两人炫技般的喝酒方式,花漾就显得平易近人得多。
他取了壶酒,倒了浅浅一杯,先是小尝一口,似有些不习惯酒的味道,但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想当初在金陵的揽月楼中,他初回尝酒就因为不想被凤音尘比下去,直接囫囵吞枣喝得醉死过去,事后对此完全没了映象。
现在再尝酒,就像初回一样有生涩的体验。
花漾喝了一小杯酒没再继续喝,他是个自我约束极强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他不允许自己酒醉到神志不清,毕竟酒醉之后的行事不受控也无知无觉。
不多时,一个小仆俯身而来,向三人行礼后,恭声对空闻耳语了几句,说是流光君安排的膳食准备好了。
空闻听完扬了扬手:“知道了,膳食就不必准备了,下去吧。”
一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不过全程都是池鸢和空闻在喝酒,花漾在一旁看着,兴致寥寥。
空闻酒量不错,其中也有果酒不醉人的原因,一场比拼下来,他和池鸢拿下了五十壶酒的好战绩,最终的比试结果因为准备的酒不够而不了了之。
吃完饭后,三人依旧坐在案前看书,也许是志趣相投,空闻很快就和花漾聊得你来我往,颇有些相识恨晚之意。
谈笑归谈笑,空闻还是清楚明白自己跟在池鸢身边的使命,偶尔会在谈论的话题中,夹杂一句不起眼的试探。
“说来,花漾公子和池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然而两人皆是人精,他这般想,花漾何尝想不到,心思流转间,索性坦言:“罄月随秋家双璧来镜湖游学,便于那时相识。”
关于这些事,流光君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但这都是明面上的事,其中细枝末节还是不知的。
“哦…那你喊池姑娘罄月,想来你们之间这情谊很是不一般吧?”
花漾看了池鸢一眼,后者倚着桌案俯首看书,许是看到关键处,对二人的谈话充耳不闻。
“我与罄月坦荡交友,说是一般但也并不一般。”
“哦?哪里不一般了?”空闻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话音也不住压低。
花漾笑了一声,琥珀眸子幽幽闪动:“罄月于我有恩,纵我以命回报,也心甘情愿。”
“恩……?”空闻嘴角的笑微微顿住,一对黑眸灵活转动,细细琢磨这个恩字。
他本欲追问下去,可花漾却不愿细说:“此事隐秘,乃是我和罄月的约定,空闻公子若真想知道,恐怕只能去询问罄月的意见了。”
话落,两人视线同时转向一侧,池鸢察觉,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都看我做什么?”
花漾轻柔一笑,没有作答。
空闻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只能笑着打哈哈:“没、没什么……”
忽然,一个暗卫从书架后方的隐蔽处走了出来,躬身向花漾递去一封密函。
花漾看了一眼,直接将密函递给池鸢:“罄月,你问的事已经查到了。”
池鸢打开密函,纸上写着,那位叫严娘子的人在镜城胭脂巷卖簪花,她身边还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这小姑娘就姓吴,而这小姑娘有一个长辈,常年奔波在外,每隔几个月就会托人带一些银钱。
“罄月打算何时去寻人?”
“明日吧。”
“好,我陪你一起去。”
池鸢收起密函,犹豫道:“会不会太麻烦了,你不是还要上课吗?”
花漾弯了弯眉,双手搭上桌案,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不麻烦,罄月的事就是我的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见池鸢神情中露出几分不赞许,花漾心中一动,又紧接着补了一句:“罄月安心,我来书院只是兴趣使然,并非为了学业。”
“也好,镜湖本来就是你们花家的地盘,一起去也能了解得更清楚。”
得了池鸢应许,花漾瞬间笑开,一旁的空闻默不作声地看着,心中滋味复杂无比。
经过方才的交谈,空闻对花漾生了惜才之心,以他之才学,若未曾卧病在床,必会被公子召之随行,结交为伴。
只可惜,他是公子的情敌,即便以他的身份地位对公子造不成任何威胁,但此间种种传入公子耳中,也不知公子会如何处置。
思绪一番,空闻瞥了一眼墙角的青铜刻漏,心中暗自嘀咕:未时将近,也不知公子有没有用过午膳,一早匆忙赶来书院就是为了见池姑娘,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用。
反观池姑娘,像是未曾将公子放在心上,久别重逢不过相聚分刻就扔下公子一人走了,换作是自己,也会生出一些郁气来。
想至此,空闻心底一阵惴惴,他看了看旁边二人,见两人还在旁若无人地谈论往事,不由轻咳一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池姑娘…那个,这时辰也不早了,你要不要回去歇息歇息?”
池鸢并未听出空闻的试探,直接摆手回绝:“这才哪到哪?天都还没黑呢歇息什么?”
“呃……”空闻被噎得一阵语塞,连带着后面劝说的话也堵在喉咙口。
池鸢没听出话中意,花漾却听得明明白白,他看了空闻一眼,继续笑着对池鸢道:“罄月,你一会可有安排?倘若没有,我带你去学斋附近的一处人工湖游船如何?”
空闻抢在池鸢之前回答:“池姑娘,公子今日一早赶来,连早膳都顾不上,为的就是早些见你,这一上午过去了,你……当真不回去看看公子么?”
池鸢闻言一怔,看着空闻疯狂眨动的眼皮,以及他略显哀怨的神情,当即顿悟。
“哦,为了见我连饭都不吃,那是该回去看一看了,万一生气连午膳都不吃那可不好了。”
听到这句话,空闻长舒一口气,随即有些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池姑娘,既是如此担忧公子,事不宜迟,那我们就快些赶回去吧?”说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朝花漾那边扫了一眼。
花漾看到了,却选择置之不理,见池鸢当真要跟着空闻回去,便道:“罄月,若不介意,可否让我一同随行?等到了院子,我也好让下人将你的外袍归还。”
“当然可以。”
看不到尽头的长石阶,蜿蜒在一片被秋意浸染的山林之间。
雨后,山中漫着一些潮雾,石阶上还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像绵软的羊毛地毯。
池鸢走在最前面,花漾和空闻落后两步紧紧跟在身后,再远去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则是花漾的小厮和护卫。
一路上空闻没事就找花漾聊天,其一是有意将他和池鸢隔开,其二,他们聊起来也确实投缘。
池鸢一边听着两人谈天论阔,一边观察山中雾气走向,这会雨虽停了,但潮气反而加剧了周遭寒意的侵蚀。
“啊啾——”空闻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还好紧要关头他用袖口捂住了脸,才不较这唾沫星子飞到花漾脸上。
见池鸢回头看来,空闻不由笑着打哈哈:“莫怪莫怪,一时鼻尖发痒,忍不住就……说来也怪,这秋天还未完全过去,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
空闻一边揉捏鼻尖,一边转向身旁的花漾:“花漾公子,观你穿得这般单薄,可不要受寒呀?”
花漾淡然回笑:“多谢关心,我会注意的。”
半刻钟后,三人来到了位于山腰处的独立斋舍,花漾的院子和池鸢的院子就隔着一条石阶路,三人刚站定脚步,就察觉有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从高处落下来。
金黄的叶片随风摇曳,几滴雨珠被甩到半空,被一挂从朱栏之间飞出的珠帘轻轻卷住。
流光君着玄色长袍,安静站于二楼的朱栏之后,他低垂着头,面无表情的俯瞰站在院门前的三人。
即便没说话,空闻也读懂了他的意思,空闻犹豫了一会,见池鸢依旧目不转睛地与公子对视,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花漾表情很淡,与流光君对视一眼后,便俯首一礼,而后,他让池鸢等在院门前,自己带着小厮进院去取外袍。
“空闻,你说流光君是不是生气了?”
池鸢突然的一问让空闻略略怔住,他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看,口吻十分笃定道:“不会的,公子不会生池姑娘的气。”
池鸢撇嘴轻哼:“哦,那你之前还说他为了见我顾不上吃饭,我这般扔下他,他当真不生气么?”
“不会的!”空闻斩钉截铁的回道:“公子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说至此,突然有些没底气,因为刚才那一眼,他分明看出公子是真的有动怒的迹象。
想了想,空闻话音一转,故意诱导:“咳咳,就算公子真的生气了,那也不怕,只要池姑娘愿意哄一哄,保管立马就好!”
“哦~一哄就好。”池鸢笑了,朝楼阁上的流光君挥手示意,后者见状,眉峰微微抬了一下,但还是什么都没说,不过这反应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罄月,衣袍取来了。”花漾一句话打断了池鸢的思绪。
她回头看他,接过衣袍打量了几眼:“你洗过?”
花漾略显心虚地撇过头:“我不知…这衣物不能洗,对不住,我……”
“别道歉,我没责怪你的意思。”池鸢抖开衣袍,这东西就算洗过也一样滴水不沾,只不过会残留一些难以察觉的水痕。
池鸢往法袍上打了一个术法,那些水痕便转瞬消失,整件衣袍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窜过一道银光,而后消失不见。
“好了,你回去吧,日头渐冷,莫要受寒。”
花漾点点头,目送池鸢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的花墙后。
一进自己的院子,池鸢就加快脚步,一口气翻上二楼的外廊,然而流光君早已不在,池鸢心中暗暗打鼓,伸手挑开肆意乱舞的珠帘,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慢慢踱进书房。
一室馥雅花香袭来,薰散了廊外清寒的冷气,池鸢微微平缓下气息,举目往室内打量。
书房里的布局像是被动过,和池鸢离开时略有不同,书房的另一个门露出两抹白色衣角,多半是剑侍以之和为从。
咦?不对!正准备挪开视线的池鸢猛地转向书房大门,以往她每每与流光君见面,无论是剑侍还是暗卫,都会退到院门以外的距离,这次为何两人还没走?
带着这个疑问,池鸢四下搜寻流光君的身影。
重重白纱幔和几道绘着山水的屏风,将偌大的书房隔成三道开间,直走到最深处,才看见那抹临案伫立的身影。
他背对着池鸢,身形如雪松泠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池鸢停在他三步开外,问道:“郗子恒,我走之后,你可用了午膳?”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室内无声无息的漫开,就在池鸢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继续追问时,蓦然听到他轻不可闻的叹息声。
“你如何知道我不会用午膳?”流光君嗓音略略低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可他依然没转身,依然背对着池鸢。
“我…我听空闻说的,他说你为了见我,连早膳都没用……”越说池鸢越没有底气,说话声音到最后犹若蚊呐。
“呵……”不知是笑还是嘲讽的气音从他唇边溢出,流光君慢慢转过身,神色不明的注视池鸢:“你很在意我用不用膳?”
“当然在意啊!”池鸢很快消化掉那点莫名的心虚,一脸坦然地抬眼回答。
“既是在意,那为何现在才回来?”流光君向前走了一步,明明是一步的距离,却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池鸢心头一紧,梗着脖子回道:“我、我也没去多久吧?再说了,我要去学斋的事是你自己应允的,我走的时候你也没什么表示,你就算为这点事生气,也不能把气怪在我头上!”
此话一出,流光君的眼神即刻就暗了。
池鸢见状,暗道不妙,本来想着哄一哄,怎么话到嘴边就又开始言不由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