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鸢和空闻打着两把伞,在白衣少年躬身问候之下,一前一后地走出小院大门。
待走到石径拐角,池鸢突然转过身,看向崖壁之上的那座华阁,她稍稍感应了一下气息,发现云兮慕竟不在里面。
空闻极懂得察言观色,适时解释:“池姑娘上楼之后,折芳君便自行离开不知去向。”
听完池鸢并未多想,她知道云兮慕不会不告而别,多半去了后山灵泉修炼,恢复自身灵力,毕竟下一个月初马上要到了。
在路过秋如音的院子时,池鸢微微顿住脚,里面十分安静,只有奴仆洒扫声渐次响起,看来那些世家女也都去了学堂听课。
山色空濛,一条长长的石阶蜿蜒到山林尽头,路径之上堆满了还未来得及清扫的暗红枫叶。
“姑娘小心,山路滑,我们慢慢走,不用太赶。”空闻出声提醒。
池鸢缓了缓脚步,装作不经意的问:“流光君是何时来的江陵?”
空闻毫不迟疑,立马回道:“五日前便来到了。”
池鸢略一思忖,也就是说流光君到这里完全是个巧合了?因为她来江陵也是临时起意。
“那之前呢,你们又在哪?”
空闻神色古怪地望了池鸢一眼,没忍住一下笑出声:“池姑娘,你这是关心我们公子呢,还是想打探公子的行踪?”
“哼,你说呢?”池鸢故作高深,把答案抛回去。
“要我说啊……”空闻话音一顿,笑得挤眉弄眼:“池姑娘肯定是在关心我们公子吧?”
池鸢忍下反驳的话,微微板起脸:“随你怎么想,先回答我的问题,别顾左右而言他。”
空闻当即敛笑,神色恭敬:“五日前我们在荆州之地巡游,再之前便是云梦诸岛……”
空闻故意没把话说完,留心观察池鸢的反应,果不其然,在她听到云梦诸岛,脸色立刻变了。
“除了云梦山庄之外,你们还去过云梦泽别的岛屿?”
“是,外围的岛都走了一遭,而内岛迷雾重重危险四伏,公子想进去,但被我们劝了下来。”
“他还想进内岛?”这下池鸢是着实惊讶住了。
“是的,公子寻不见池姑娘,怕姑娘在内岛遇到危险,派了好些暗卫去找,可惜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
听到这里池鸢有些内疚,虽说两人注定没有结果,但也不忍他总是担忧自己的安危。可修行这条路本就危机四伏,若有朝一日,自己当真遇不测,怕是尸骨他都寻不到。
想到这里,池鸢微微失笑,什么不测,怎么无端咒起自己来了?
看到池鸢不断变幻的脸色,空闻费解不已,正想开口询问,就见她突然展开笑容。
“空闻,以后流光君若担心我,便让他拿出傩神的木牌验看,上面有我的一滴精血,若我生,木牌不会有任何变化,而反之,木牌上属于我的名字就会消失。”
空闻笑着道:“原来它还有这么个用处。池姑娘,其实公子很珍视你送的东西,之前那朵宝花公子怕碰坏,便遣人送回了虞城,只有这块木牌随身携带着,我经常看见公子拿出它,睹物思人。”
池鸢听完没有太大的反应,反而追问起空闻:“流光君给我写信的时候真的很生气吗?”
空闻愣了愣,又看了看池鸢的脸色,回道:“生气?不,不会的,公子不会生池姑娘的气,就算有气那也是假的……”
见池鸢一脸不信,空闻暗自琢磨,难道公子在信上写了很难听的话?
想罢,立刻补救:“池姑娘,我并不知公子在信上写了什么,但公子在写这封信的时候,神情很是温柔,就像姑娘你就站在他面前一样。”
池鸢冷哼一声:“温柔?他信上的内容可跟温柔半点不沾边!”
空闻忙摆手解释:“池姑娘千万不要误会公子,公子这样做……实非他本意……”
“实非他本意?那他为何不写出自己的本意?以他的身份地位,难不成这天下还有人能威胁到他吗?”
“咳咳咳,还真有……”空闻侧过身,双肩笑得一抖一抖的。
池鸢眉心一蹙:“喂,你笑什么?谁能威胁到流光君?”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空闻一边说一边回头,见池鸢露出恍然神色,继续开解道:“人在情难自禁之时,总是会说出一些违心的话。就比如,公子很想你,却别扭的用别的情绪来代笔……与公子认识这么久,你也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脾性吧?”
池鸢自然清楚流光君的矜傲脾性:“知道,算了,此事作罢,我不与他计较。”
听言,空闻长舒一口气,想了想,还是想帮自家公子打探一下敌情:“池姑娘,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问……”
池鸢甩了甩伞面:“有话就说,不必藏着掖着。”
“呃……就是,你和折芳君到底是什么关系?”问完,空闻立马往后退了一步,唯恐池鸢拿伞戳他出气。
瞧见空闻这奇怪模样,池鸢哈哈笑了起来:“你躲什么?问句话而已我又不会打你。”
空闻抬起伞面,见池鸢当真不生气,心下微松:“姑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能是什么关系?当然是好友关系了。”池鸢一边说,一边欢快地转动伞檐,“我和云兮慕,是那种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挚友关系,这一路我们生死与共,不知经历多少考验。”
空闻抹了抹被池鸢甩到脸上的雨点,“哦…生死与共的朋友,这个我懂我懂……”
“这次为何不见空黎一起来?”
池鸢话题转得太快,空闻错愕一瞬才道:“呃,她啊……她被公子派去了南疆……”
提及南疆,池鸢一下就想到了段雨,也不知段雨和玄亭有没有分出胜负,怕是一旦分了胜负,这二人就会迫不及待的来找自己麻烦了,别的都还好说,只要不联手就好对付。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来到学馆处。一路走来,书院中的仆从和管事似乎都认识空闻,见礼声源源不断,偶尔也会有几个胆大的偷偷瞧看池鸢。
在观心书院内,除了特殊身份和游学的学子,其他人都要遵书院严格的学规。
比如常见的衣冠礼仪,师长与学子之间的相见言语,日课与夜禁的时辰,还禁酒禁赌禁止一切娱乐活动。
听完空闻讲诉的一长串书院规定,池鸢倒不觉什么,作为修行人,其中有很多规矩都与之相通。
讲堂屋舍里的学子皆着统一青色长衫,其中女学子也着同色青衣长裙。
池鸢见状,问空闻:“我要不要也换身一样的衣裙?”
“这倒不用,池姑娘是特殊身份的学子,可以不遵守这些规定。若是姑娘喜欢,我也可以派人安排一下。”
“嗯,那你派人安排一下吧。”池鸢沿着回廊走到一间学堂后方,探头瞧了瞧,“我怎么进去?要不要准备一些东西?”
空闻摆手轻笑:“池姑娘且在这等一等,马上就好。”
随后,空闻就走到学堂旁边的小凉亭站着,很快,一个小仆就将学堂里的夫子带了出来,引着他往小亭走去。
见到空闻,夫子神情略显激动,拉着空闻说了好一阵的话,等空闻道明了来意,夫子一阵受宠若惊,之后被空闻指引着,向池鸢这边看了一眼。
远远的,夫子向池鸢躬身行了一礼,池鸢也立马拱手回礼。
池鸢原本想施展一些障眼法,混进学堂好好感受一下学子的日常生活,却不想,是以这么个高调方式加入。
空闻很快就将夫子打发了,回到池鸢身边:“池姑娘,都办好了,这位是听风斋的赵斋长,附近三座学馆都归他管,其他几个斋长我也命人去打了招呼,你想去哪间听课就去哪间,不会有人敢来管你。”
池鸢点点头,试着从后门进入学堂,果然主台上的赵夫子像当没看见一般,依旧念着手里的古文。
池鸢动作很轻没惊动任何人,她坐到最后一排没人的空位,不久空闻也跟了进来,取了一些要用的笔墨书籍之物。
见空闻拿了两份,池鸢小声问:“你也和我一起?”
空闻也小声笑着回答:“是啊,公子不是吩咐了,让我和你一起?”
“我以为你只是送我过来的。”
“呵呵,正所谓送佛送到西,池姑娘要来学习,我当然也要随同一起。”
池鸢笑了笑,没再跟空闻继续闲话,专心听着台上赵夫子讲课。
赵夫子专讲四书五经的内容,偶尔也会讲一讲其他杂学,课中众学子都听得很认真,包括池鸢身边的空闻。
唯独池鸢有些听不进去,因为那些伦理思想和道德观念,与她自己的想法有很大的出入,稍一认真听,就觉得十分头疼。
两个时辰后,课时结束,众学子全部起身拱手相送,赵夫子也笑着俯身拱手,不过临去前,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后排的空闻。
赵夫子一走,学堂里的气氛就活络了许多,一部分学子还在温习讲解的内容,另一部分学子就起身活动手脚,也在这时,他们才发现学堂内多了两个人。
“咦?这两位同窗是何时进来的?瞧着好面生呀?”
和大家整齐的衣着不同,池鸢和空闻都穿着自己的衣物。
起初众人还以为他们是书院特招的寒门学子,但随后就有眼尖之人发现,空闻衣着考究,腰间所挂玉佩有一片精致的孔雀尾羽雕纹。
当即,众学子就联想到了流光君。
流光君来时虽是天色未亮,但那般阵仗早已惊动整座书院的人,为防有人冲撞,山长还特意派人将书院上上下下全都嘱咐了一遍。
很快,就有一名学子激动地上前询问:“敢问这位同窗,可是流光君的随同门客?”
空闻还未开口,就有另一名学子抢答:“非也非也,能佩戴孔雀尾羽玉佩之人,定然不是门客,肯定是流光君身边的人。”
就在这时,位置靠前的一位学子起身走来,对空闻恭敬施了一礼:“文思远,见过空闻公子。”
霎时,整个学堂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学子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空闻。
空闻笑着摆手:“大家一切照旧,不必见外,也不要太过声张。”
众学子连连拱手称是,随即围拢过来,你一句我一句的找空闻搭话。
作为流光君的书侍,空闻的学识可远不是这些书院里的夫子能比的,虽不及流光君学富五车声名大噪,但在文人墨客之中,他颇有一番名气,这也是赵夫子在看到空闻异常激动的原因。
流光君能亲临观心书院,是观心书院莫大的殊荣,但以流光君的地位,众学子别说靠近了,就是连见上一面都难,像他身边书侍、剑侍这样亲近之人,也很少能见到。
比起赵夫子刚见面的反应,众学子过犹不及,大家七嘴八舌的搭话,差点将同案的池鸢给挤了出去。
池鸢非常识时务,自觉退至一边,笑看着空闻被大家围住问话的模样。
然而她却小瞧了空闻的本事,没出一会,他就巧妙地脱身从人堆里出来,向池鸢拱手致歉。
“池姑娘,抱歉,接下来听风斋没有夫子来讲课了,你是想去别的地方看看,还是留在这里多坐一会?”
众学子在旁边默默听着,见空闻对池鸢如此恭敬,私底下纷纷猜测起她的身份。
“去别处看看吧。”池鸢早已习惯被人注视,安然自若地出了学堂。
一些学子见状悄悄尾随,还没走出门廊,就被几个下仆拦住。
池鸢好奇看了一眼:“书院的仆从也听你派遣吗?”
空闻笑道:“可以是可以,但还是自己人比较好用。”
原来是流光君的人,池鸢心中微微感叹,不到半日,怕是整座书院都遍布他的眼线了吧。
书院一般以学子自主研读为主,每两日会有不同的夫子在斋堂授课,每月中会有一次大师级别的讲学,会请一些德高望重的名士或是文坛新星。
池鸢走了好几处斋舍,里面学子都在默读,偶尔会有夫子在旁指导问题。
不过,像她和空闻这般肆意行走的学子还是少数,因为六座学馆之间都会有巡逻的夫子和斋长。
之前尾随的那些学子,就算空闻不赶人,也会被夫子抓到狠狠惩诫一番。
故而,两人像是游走于规则之外的人,无人驱赶也无人敢管,但很快,他们就遇到另一批,处于规则之外的特殊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