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731章 江陵旧事（4）

丰泽镇离琥珀山有很远的路程，因为要绕过很多河流和湖泊，但换作水路就很快了，不出意外三五日便能到。

凌晨，商船到达下一个渡口，花江没派人追来，多半是有其他顾虑。

接下来的时日，两人都没怎么出门，不是一起修炼，就是一起探讨古札里记录的丹方。

见池鸢感兴趣，云兮慕便教了她一些基础的炼丹知识，奈何手里没有入门级的器材，空学了几日理论却没法实际操作。

对此，池鸢也没在意，比起炼丹她更喜欢阵法，于是一得空便找云兮慕请教。

一夜，池鸢打坐良久，突然感觉船身剧烈晃动，推开窗一看，茫茫夜雾中，依稀见到五艘船正以极快的速度驶向前面的江道。

这些船只比商船小一点，船头船尾皆有巨大的木轮转动，再借着风帆，几息间，就超过了商船。

她还发现，船上的桅杆都挂着一些眼熟的旗帜，其中一面正是金陵齐氏的鲤鱼旗。

“这是世族的车船。”云兮慕不知何时来到，他坐到茶案对面，目光往外扫了一眼。

“车船？什么是车船？”池鸢疑惑询问。

“车是指木轮，车船底舱由人力脚踏，通过木轴转换，继而使木轮转动，达到以轮激水，其行如飞的效果。”

“哦，原来还是靠人力。”了解其中原理，池鸢不再关注，转头对云兮慕道：“我刚才找船工问过了，明日上午就能到镜湖。”

“嗯，我知道。”云兮慕提起茶壶，玉白的手背被月光照出一些淡银色的符纹。

池鸢瞧见，指着他的手好奇道：“你手上是什么印记？锁魂咒不是金色的吗？”

云兮慕抿了抿唇，斟了半杯茶推到她面前：“这并非是锁魂咒，而是云家灵根者世代传下的印记。”

“世代传下……传下这印记做什么？”

“我也不知。”

池鸢听言一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真不知道。”云兮慕无奈一笑，将手伸过去，示意她随便看。

池鸢也不客气，好奇地捏着他的手摸来摸去，完全没注意对面人越来越深沉的眼眸。

见池鸢没有住手的意思，云兮慕忍不住出声提醒：“咳，你一定要这样检查吗？”

“不检查仔细怎么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说完这句话，池鸢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放开他的手。

就在这一刻诡异的事发生了，云兮慕手背上那几道淡银色符纹突然毫无征兆的消失。

池鸢还以为是自己的缘故，焦急询问：“云兮慕，你看！它消失了，这是怎么回事？”

云兮慕眸色微变，凝着手背看了许久：“别担心，这印记就是如此，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那他……对你可有什么影响？”

“没有。”

“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没有。”云兮慕抬起眼，笑望着池鸢：“这印记一共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我出世，第二次是与你初见……”

忽然的，云兮慕的眼神变了，像带着钩子，池鸢想撇开视线都不行。

她偷偷咽了一下口水，接上他的话：“第三次，该不会就是现在吧？”

“呵呵，小池鸢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

云兮慕敛了眸色，池鸢立刻收回视线，也不敢看他了，慌慌张张地喝了一口茶，起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云兮慕坐在案前，也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都没说话，直到池鸢揣着一个布包走过来，才稍稍回过神。

“小池鸢，把手伸过来。”

池鸢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做地把手放到他手心。

云兮慕轻柔地笼住她的手背，旋即，放出一丝灵力缠上她的手腕。

他的灵力像风一样轻灵，入体之时池鸢没有任何感觉，体内的月华灵力也没有排斥，毕竟这不是他第一次探进来。

像是泡在一池温泉中，池鸢放松地闭上眼，跟着他的灵力游走在奇经八脉之中。

好一会，云兮慕才收回手，他思量片刻，对池鸢道：“把桃花木簪取下来。”

“啊？”池鸢微微疑惑，伸手去取头上的发簪，说来这发簪自从送给自己，好像就没取下过，没有别的原因，是她懒得换别的簪子。

云兮慕静静注视着池鸢的动作，在她把发簪递来时，唇角笑意如水波扩散开来，即便看不到全部的容貌，只凭这一笑也能将人倾倒。

池鸢看得恍惚失神，怔怔询问：“你要这簪子做什么？”

“等会你就知道了。”

云兮慕取来簪子，端坐到案前，从袖中抖落出一个精致锦囊，指尖一勾，一些发着淡光的东西陆续从里面飞出。

池鸢定眼细瞧，其中有不知名的稀有矿石，眼球一般大的红色珍珠，一些散着淡香的奇异骨头。

“云兮慕，你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它们都是炼器材料，此前我传信让濯雪带来的。”

云兮慕一边说，一边取出一个和炼丹炉类似的小鼎，他将桃花木簪放入其中，又依序添加一些材料。

桌面上的东西虽杂，但池鸢能看出，这里面任何一种材料都不是容易得到的。

“这些东西，都是你一个人找来的吗？”

“有一部分是，其他的都是绝尘宫一代代存放下来的。”

橙红的地火燃亮了池鸢的眼眸，看到云兮慕往鼎上打了几道繁复的咒印，顿然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做什么。

“桃花木簪是没祭炼好吗？”

云兮慕目光专注地盯着炉鼎，亦能分出一丝心神回答池鸢的问题：“我想给它额外添加一些功能。”

池鸢没再多问，坐在一旁安静看他炼器，时间一点点流走，直到翌日上午，即将到达镜湖时才祭炼好。

云兮慕将桃花木簪递给池鸢，随即去收拾桌案上的东西。

池鸢捏着木簪，还是温热的，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细小风涌，整支簪子呈深褐色，簪头雕着两朵精美的重瓣桃花，无需贴近，就能嗅到粉嫩花蕊中溢散的清香。

“调用一丝月华灵力，尝试将布包放入簪中。”

池鸢依言照做，念头一起，身后的布包就直接消失不见。

池鸢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她没有灵根，虽可借用一些灵力但不能长久维系，因此无法使用储物袋和芥子空间类似的法宝。

而今她功法进阶，体内积蓄了一些月华灵力，这些灵力和寻常灵力一样，可以施展一些小法术，但她没想到灵力已经积攒到可以使用法器的程度。

“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池鸢惊讶不已，这些细微的变化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云兮慕抬眸笑着：“发现什么，发现你的功法突破了？”

“嗯。”

“此前比斗就发现了，你的东西存放在薄薰那里多有不便，所以就想帮你祭炼一个能存放东西的法器。”

池鸢看了看木簪，又看了看云兮慕，想说些感谢的话又怕他不高兴，索性直接夸赞：“云兮慕，你果然是个天才！”

云兮慕弯了弯唇，起身帮池鸢将木簪插进发髻中：“除了储物，它还能在我无暇时保护你，若不小心弄丢，默念这段咒语即可召回来……”

池鸢认真记下咒语：“不可能弄丢的，我会把它一直带在身边。”

云兮慕微微颔首，侧身走向窗前，在池鸢看不到的角落，他唇角笑意变淡，眼里的神色带着一股淡淡的忧虑。

一刻钟后，商船稳稳靠岸，来镜城的人很多，船上有一半的人都陆陆续续下了船，等人都走得差不多时，池鸢和云兮慕才动身从客舱离开。

一出舱门，迎面的湖风裹着浓重的寒意滚滚而来，池鸢和云兮慕都不是惧冷的人，并未察觉到这温度骤降的异常。

渡口紧挨着一个热闹的集市，一丈多宽的石板路上车来车往，各种摊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

池鸢跟着人潮放慢脚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袖中的藤枝，换作以前，薄薰定要拉着她在这里好好逛一逛，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恢复过来。

忽然，耳边的嘈杂变成小心翼翼的窃窃私语，池鸢收敛心神，抬头寻望，就见身边路人皆用一种好奇又惊艳的目光看着她和云兮慕。

这种情况以前有也过，以池鸢的容貌确实引人注目，但还不至于让所有路人都这般反常。

究其原因主要是她身边的云兮慕，他既没戴帷帽也没戴避世珠，由于自身气场太过特殊，一旦引人注意，就很难忽略他的存在。

再加上他衣着不凡气质出众，即便面具遮脸，也依然掩盖不住他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息。

不过以云兮慕的修为，就算没有物理上的掩饰，他一样可以施术敛息，较寻常人察觉不到，之所以这样，只能说他是故意如此。

这一点，池鸢亦是心知肚明，不由扭头询问：“云兮慕，你不是不喜欢被人注意到吗？”

“嗯，不喜欢。”云兮慕嘴角微扬，看上去心情很好，哪有半分不喜模样。

“不喜欢，还要这般引人注目？”池鸢不解追问。

“此一时彼一时，以前不喜欢，现在突然喜欢了。”

听言，池鸢纳闷不已，越发觉得云兮慕这个人古怪难懂。

好在，那些路人好奇看了一会就散了，只剩几个鬼祟之人藏在人群后窥探。

就在池鸢准备出手教训时，渡口处缓缓驶来一队车船，正是那夜见过的世家船队。

镜城是江陵最繁华的一座城池，每日从此路过的世族商旅多不胜数，起初路人还纷纷驻足观望，见来的都是些寻常的世族子弟，便都陆续散去，远不似方才见到池鸢二人的惊讶反应。

从船上下来的队伍极其庞大，光车马都占了大半个码头，更别说后面跟着下来的丫鬟奴仆。

池鸢探寻一圈，记得那夜见过金陵齐氏的鲤鱼旗，但这些队伍里却并未发现齐氏的族旗，反倒看见两面绘有红色牡丹和青竹的旗帜。

红色牡丹……池鸢低头细思，秋玉彦出行时的族旗好像是白色牡丹，这红色牡丹还是第一次见。

至于另一边的青竹旗帜，不用想，也知道是临安谢氏的族旗。

不过，池鸢并未在人群中发现眼熟之人，大部分的世族小姐也都带着帷帽面纱，被丫鬟婆子簇拥着，很难看清全貌。

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从热闹的集市中驶过，路上行人纷纷退到路旁相让，唯有池鸢和云兮慕无动于衷，视若无睹。

“吁——两个不长眼的，还不快闪开！”为首马车的车夫高扬马鞭，毫不客气地对两人大喝出声。

池鸢当即止步，一脸不悦地回头瞪视。

车夫正要继续喝骂，却在对上池鸢目光的那一刻僵住嘴，一股巨大的寒意和恐惧笼罩全身，让他抖如筛糠，手里的马鞭也脱手滚落。

跟在马车旁的护卫见势不对，立刻冲上前将两人围住：“大胆狂徒？见了贵人车马为何不退？”

“我为何要退？”池鸢冷声反问。

她自不是这般喜欢惹事的性子，只因薄薰之事心绪不佳。

护卫正要喝骂，云兮慕突然站出身，挡在池鸢面前。

云兮慕的身量很高，这些护卫们要微微抬起头才能与他的目光对上，也是这个时候他们才注意到他。

比起池鸢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法袍，云兮慕那身看似寻常却极为低调奢华的衣衫，让护卫们皆是心神一惊。

普通人或许看不出其门道，可作为世族护卫的他们，能一眼就看出不凡之处。

就在这时，第二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素手微微掀起，露出一个容貌娇俏，衣裙鲜丽的少女。

“发生何事？为何在此驻留不动？”少女沉声询问，目光四下打量。

护卫们如梦初醒，对着池鸢二人深深一揖，随即折返来到少女身边小声通报。

少女听后往云兮慕那边看去，只一眼她就露出讶异之色，匆匆忙忙钻进马车，向主家禀报外面的情况。

不多时，少女又掀帘而出，当着两人的面将车夫呵斥一顿，随后带着护卫来到云兮慕跟前，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

“这位公子，观您气度不凡，不知是哪个家族的后人？”

云兮慕勾唇轻笑，却是不作答。

少女顿了顿，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遂又低头道：“之前无意冲撞，还请公子恕罪，奴婢秋葵，马车里是我家小姐秋如熙，还未请教公子名姓？”

秋葵直接无视池鸢，把她当做云兮慕身边的小婢子，她衣着打扮极不起眼，至于容貌没太细看，毕竟在世家中生得美的婢子也不在少数。

被无视的池鸢微微着恼，但一想到作为云家家主的云兮慕，也被这些不长眼的护卫呵斥了，心底那点不愉快瞬间被看好戏给取代，她倒想看看云兮慕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云兮慕低眸看了秋葵一眼，神色淡然的道：“你为何只问我的名字，而不问她的名字？”

秋葵一愣，撇头去看池鸢，也就这个时候她才终于看清楚池鸢的样貌，不由微微一怔，暗自感叹好一个清冷出尘、仙气飘的小姑娘。

但池鸢看她的眼神却是冷的，比寒霜还冷，只不过微微收敛了气息，没让秋葵和车夫一样，到现在还没从恐惧中缓过来。

即便如此，秋葵也被池鸢的眼神吓到，边退边瑟缩着问：“……姑、姑娘……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池鸢轻轻一哼：“你一个小丫鬟也配问我的名字，问我身边这位的名字？既知冲撞失礼，为何这位秋家小姐不出面，要让你一个小丫鬟在这里大呼小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