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水潭,长满青苔的歪斜树干,慢慢化作一座精美的雕花木桥,无数蝴蝶和蜻蜓振翅飞来,簇拥着将两人环绕。
池鸢先一步踏上木桥,木桥下,左边是氤氲的一团浓雾,雾中有金色雷光闪动,不时浮现出几道绚丽的星轨阵图。
而右边,是一个漆黑幽深的大洞,里面传来各种怪物的厉声吼叫,每当有东西欲要冲出,洞口便会出现一个由雷电织成的密网,毫不留情地将它们烧灼击碎。
滚烫的罡风顺着风流涌上,细小的黑灰从池鸢眼前飞过,带起一股难闻的焦臭。
池鸢深吸一口气,握紧云兮慕的手,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步向着藤蔓下的小路靠近。
一瞬,像是从一层薄薄的蛋壳破出,有什么东西从身上快速扫过,激起的微小电流震开身后跟来的蝴蝶和蜻蜓。
池鸢微微顿足,只是眨眼,周围的景致瞬变,什么花草葱茏日光明媚,全都化作泡影。
入眼的是一个望不到边际的黑暗空间,两侧山壁层层叠叠,压抑又逼.仄,无数细小的石笋从凹凸不平的地面冒出,它们浑身散着幽绿色的暗光,像是某种东西排泄出的剧毒之物。
忽然,一阵疾风带着令人窒息的腐臭扑面而来,池鸢微微掩鼻,下一瞬,心口剧烈阵痛,并伴随着强烈的晕眩来袭。
突如其来的浓重魔气让云兮慕的锁魂咒当场发作,一条条缠绕的金色咒印从他皮肤下显出,甚至还有一些咒印直接钻到他眼睛里。
一时间,云兮慕看不见任何东西,五感也随之消失,明明前一刻还能感觉池鸢手的温度,下一瞬,如坠冰窟,令人绝望的黑暗滚滚而来,一点点侵占他的灵台,从未有过的负面情绪席卷了他的大脑。
察觉自己的手被云兮慕甩开,池鸢忍着疼,往身边看了一眼。
“云兮慕!”
云兮慕跌靠在身后的石壁上,露出的颈项和手背,一条条扭动的金色咒印像发红的烙铁,不断炙烤他的身体。
顾不得心口的剧痛,池鸢焦急上前,将他摆好盘坐姿势。
掰起他的头时,看到一双被金色咒印侵蚀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焦距,却令看到的人心生恐惧浑身发麻。
池鸢微微心惊,忙搭上他的脉门。
没有心跳,没有任何气息。
锁魂咒这次发作完全出乎意料,像是失去控制,云兮慕整个人如同要被夺舍一般,五感被封,意识全无。
“主人,云公子身上的锁魂咒发作起来这么厉害吗?”薄薰也被云兮慕的样子惊到。
池鸢吐出一口浊气,钻心疼痛让她说话都没有力气:“薄薰……你出来帮我护法……”
“好!”薄薰二话不说,化出人形,但还没站稳脚跟,就被周遭无处不在的浓重魔气冲击得双眼翻白,连站都站不稳。
“主人,我……我好疼,脑子好疼……”薄薰捂着头,尝试去抵御这冲击,可她才起了反抗念头,魔气变化作一只实质大手,将她瘦小的身形死死攥紧。
“啊——”薄薰痛嚎一声,受不住,直接变回了一截发黄的藤枝,了无生息地躺在地上。
池鸢正为云兮慕输入月华灵力抵抗锁魂咒,听到薄薰惨叫才发现她出事,眼下左右都不容忽视,一番艰难抉择,她只能先将薄薰捡回袖中,待出去后再想办法救她。
然而,实际情况比池鸢想象得还要糟,锁魂咒这一次发作极其厉害,不但侵蚀了云兮慕的灵台,还通过输送的月华灵力,反向追溯进她的身体。
当那股金色咒印沿着背脊涌动到池鸢手背时,她再也受不得,对着身前人月白的衣袍喷出一口心头血。
随即,金色咒印像是遇到什么可怕之物,一下窜回到云兮慕的身体里。
而池鸢身上的强烈剧痛也在一瞬消失,她以为是仙气护体,孰料,一颗发着七彩光芒的宝珠从她袖中脱出,缓缓飘游她的眼前。
是望瑶赠予的照月珠!池鸢心中一定,再次运转功法,不急不缓地向云兮慕体内输送灵力。
期间,池鸢也尝试着向照月珠输送一些月华之力,它很快就有了回应,一股精纯带着月色一样温婉的力量慢慢汇聚到她的丹田,一边修补她被魔气侵染的经脉,一边随同月华之力流向云兮慕的身体。
不仅于此,照月珠散开的七彩宝光还能驱退一些魔气冲击,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也解了她此刻的燃眉之急。
待云兮慕气息平稳后,池鸢就地布下聚灵阵,抽取地脉灵气来为他抵御魔气的冲击。
就在这时,一直被魔气压制的灵兮剑出现在她身边,通体晶莹的剑身流泻出淡蓝色的光辉,剑柄处,那一段刻印的仙家密咒也亮起一簇微光。
灵兮剑身上有一道封印,以池鸢目前的修为境界无法开启,更驾驭不了它的完全形态,因此,才被这魔气压住一头。
平稳势头后,身后石壁突然弹出一个淡黄的光圈,它把池鸢和云兮慕一起圈住,隔绝掉周遭所有的魔气。
池鸢心中惊讶,忍不住暗自诽谤,这封印大阵明明能出手,却非要等她将全部底牌拿出才肯帮忙,莫非是想故意考验她的能力?
事实证明池鸢猜对了,光圈出现后,黑暗中源源不断聚来的魔气隐有撤退之势。
就在她略松心神之际,一道沉闷的低吼震响整个大地,这低吼直达灵魂,让听到的人无不为之震颤。
光圈抵御了一部分冲击波,即便如此,池鸢气血还是一阵翻涌。
她抹掉嘴角流出的血,有些着紧地查看云兮慕的状态,幸好他五感还未完全恢复,没受到这段声波的影响。
轰隆隆——大地剧烈摇晃,山体嗡嗡震动,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石柱陡然出现,紧接着,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出现在石柱最上端。
它一圈圈盘绕下来,巨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池鸢盯着数了一阵,它的身体绕着石柱至少盘了十几圈,就这样依旧看不到它的首尾,粗略估计,这东西至少约百丈余长。
推算出这个结论,池鸢吓了一大跳,正想看清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身前之人便动了。
“云兮慕,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云兮慕气息有些乱,只听他缓了好一会才开口:“让小池鸢担心了,我没事,锁魂咒也已经压制住了。”
“那就好。”
池鸢刚要起身,手就被云兮慕紧紧牵住:“你没事吧?”
池鸢微微错愕,回头就见云兮慕转过身正对着她盘坐,一双眼眸幽暗晦涩,写满了担忧与紧张。
“我…我没事。”不知为何,池鸢被这眼神胶住片刻,慌忙抽回自己的手,指向远处的巨柱,“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看那是什么?”
云兮慕目光闪动一下,施然起身,也将池鸢护起身,当见远处那只庞然大物,心中不免微微惊讶。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就在刚刚,你醒来之前。”
池鸢说完继续盯看那个大东西,孰料,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它的庞大身躯就游到了光圈之外。
突然,一道道流动金色密咒的光箍出现,深深嵌在它的身躯之上,也就这一刻,光箍照亮了它被掩在黑雾下的真容。
沿着巨柱一路过来,这东西的身体竟有好几种颜色,池鸢细细辨看,心中突然有了答案。
如果没猜错,眼前这只魔族异兽便是传说中远古恶兽,荒食。
它的身体长约百丈,体型像一条巨大的蛇,其中躯干最宽处直到五丈,它的身体一共有五种颜色,其中四色绿、红、黄、白对应四季,其余黑色则对应它的本源之力。
池鸢没看见它的脑袋,不过这洞口也放不下它的脑袋,听说它脑袋的颜色最是鲜丽,头颅上长着一对金色的角,可引风雷,尾巴则像锋利的尖刀,便是仙灵都扛不住它的一击。
这东西食人,脾性凶猛,常栖息于水中,且水火不惧,能将它封印在此地的神明,实力境界可见一斑。
荒食巨大的身躯缓慢向池鸢这边移动,看似笨拙的身躯,行动起来却灵活自如,甚至没发出一点动静。
嵌在它身躯里的金箍,随着它的动作一圈圈变大,细密的咒文弹射而出,像绳索一样死死缠住它蠕动的身体。
荒食震了震,没再敢动,狭长的石洞也被这金箍上的密咒彻底照亮。
池鸢走到光圈边沿,对着荒食不知是身体哪一部分道:“荒食前辈,你还能说话吗?”
荒食的身躯微微蠕动,侧着面向池鸢:“小娃娃见识不凡,竟也知道本尊的名字?”
“前辈说笑了,前辈既已察觉我身上的气息,便该知晓,我会知道前辈的来历。”
“哈哈哈哈,好好,小娃娃胆量不小,你难道不怕本尊一口将你吃了?”
伴随这句话,荒食不顾金箍的约束,猛地冲向光圈,强大的魔气冲击,将光圈震成了弧形,幸好池鸢后退及时,才没被波及到。
“我若胆小就不会来此寻前辈,而且我知道前辈身上是神族的天枢玄咒,有此咒在,前辈无法动我分毫,唯一能使出的招数,不过是前辈身上散逸千年的魔气罢。”
“哈哈哈哈,好好好……小娃娃当真见识广博,不但知晓本尊的名字,还知道这天枢玄咒,难怪你身上会有那个人的气息。”
池鸢心中一动,那个人……是指师父吗?
“前辈也知道我师父,莫非你和我师父是旧识?”
荒食顿了一下,语气掩不住的惊讶:“他是你师父?他竟是你师父……哈哈哈,本尊正愁寻不到他,小徒弟,这可是你自己找上门的!”
话未说完,一阵猛烈的罡风裹着浓烈的魔气,不断向池鸢跟前的光圈冲击,它似乎恨极了,即便被金箍扎得浑身淌血,也要向池鸢这边靠近。
池鸢心下没底,不知这封印大阵的光圈能扛多久,正想着如何出逃,头顶狭长的石壁突然被一个巨物重重砸开。
两人一同抬头看去,只见一片混沌黑暗里,陡然亮起一道金红色的光,那束光笔直落在池鸢和云兮慕身上,瞬间,两人神魂被锁,身体如同冰封,一丝力气都使不出。
池鸢睁大眼,看到那束金红的光慢慢汇聚成一团,其中有黑色的像咒印的东西出现,她当即顿悟,这道光就是荒食的一只眼睛。
这下好了,神魂被锁,灵兮剑和所有法器全被切断了联系,便是藏在她体内的仙气也被什么东西牢牢禁锢着。
“云兮慕,你可有脱身办法?”池鸢尝试着向云兮慕传音,这个时候,两人传音会被荒食截听,但危急关头,她也顾不得太多了。
云兮慕低沉的声音很快传来:“我有,但我碰不到你。”
云兮慕的话让池鸢稍稍安心,她没有立即回话,与头顶的眼睛直直对视着,心中不断思考该如何破解当前处境。
可她到底是低估了荒食的能力,据传常人与它的眼睛对视,不出三刻,灵魂都会被其吸走,现在池鸢就是这样的感觉,身体和神魂被一同撕扯着,动用一切能用的术法,依旧毫无反抗之力。
“小池鸢……”云兮慕焦急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不是传音,而是他的说话声。
池鸢转不了头,只感觉云兮慕离自己很近:“你怎么能动?”
云兮慕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直接伸手,将她手腕紧紧扣住,微微灼烫的金线绕着池鸢的身体缠了一圈,下一瞬,天旋地转,轻灵的风声在耳边鼓噪。
身上那种被撕扯的感觉慢慢消失,被凝实被观察的感觉也荡然无存。
少顷,池鸢睁开眼,竟是到了符山脚下。
“小心。”云兮慕抽回金线,轻轻扶住池鸢摇晃的身体,“怎么样,可有伤到哪?”
池鸢摇摇头,抬眼望向他:“比起我,这个问题更应该问你。”
云兮慕淡然微笑,挽起衣袖,露出藕白的手臂示意池鸢检查:“你看,锁魂咒已经被压制住了,我真的没事,不要担心。”
池鸢重重呼出一口气:“方才真是凶险,你不是说你碰不到我?究竟怎么回事?”
云兮慕慢条斯理地理好衣衫,眼角挑出一抹魅气的笑意:“不那样说,它怎么会放松警惕,当时它的主要目标是你,对于我,倒没施加多少压力。”
“还是你机智,果然,你就是我的保命底牌,还好之前没让你出手!”
云兮慕凝了池鸢一眼,笑着问:“你知道它的来历?也知道它身上的法咒?”
“嗯。”池鸢左右寻看,邀他一起坐到旁边的树根上,“我没见过荒食,但我从书里看过关于它的传说,至于它身上的天枢玄咒,那是一个极为高明的咒法,听师父说只有神族人会,一般用来惩罚谪仙,或是犯下重大错误的仙灵。”
“书?是什么样的书?”
“来此界前,我一直住在灵界的溪月山,关于灵界的事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大部分都是从师父的书房藏书里看到的。”
说完,池鸢细细回想,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奇怪,不过前几年的事,怎么书名都忘记了,还有书中的内容,也有好多记不清了。”
见池鸢神色不对,云兮慕不再追问:“薄薰情况如何了?”
“对了,薄薰!”提及此,池鸢心头一阵紧张,忙将薄薰从袖中摸出,对着它干枯发黄的枝叶一股脑地输送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