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717章 天枢玄咒（7）

泥土下，像这样刻有神秘字符的石板还有许多，一直延伸到洞穴深处。

最奇怪的是入口那面石壁密不透风，而洞穴中，藤蔓青苔一样不少，像是有充足的阳光和水分。

走了数百步，头顶的岩石越压越低，两侧石壁也变得越来越近，池鸢微顿住脚，与云兮慕错开身不再并肩。

“怎么了？”云兮慕直接停下，关切询问。

池鸢摇摇头，指了指周围：“这里太窄了，我们这样走错不开身。”

一缕纤细的金丝从云兮慕袖中飞出，一头系上他的食指，一头缠上池鸢的手腕：“那这样如何？”

池鸢看了看那缕金丝，抬头对上云兮慕微微眯起的笑眸：“你这是怕我走丢了？”

“呵，是啊。”

“……行吧，就随你。”

似有若无的风从狭长的洞穴深处吹过，黏腻的潮气沾即人身，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扒着不放。

忍着这不适感，池鸢放大五感，不放过风声中藏匿的每一下动静。

洞穴很暗，分布着数不清的藤蔓，地面凹凸不平枯骨垒垒，角落处还堆叠着一些未腐烂的动物尸体。

池鸢微微掩鼻，空气中那种说不出的腐臭气令人恶心作呕，特别是放大五感后的嗅觉，更加难以忍受。

咔哒一声异响，从黑暗深处传来，经过狭长的石壁，声音无限扩散回响，变得嘈杂难辨。

薄薰爬到池鸢手臂上缩着，自入洞以来，她的灵力感知就出现了异常，还好事先将自身气息隐藏，否则也会像池鸢一样被莫名的力量控制而恐惧。

说来也怪，此地按理说应该是封印之地，可周围一丝魔气都没有，像是有什么东西将魔气阻隔，不较任何人来窥探。

第一个转角，池鸢看到一个人形的影子，她正准备同云兮慕说，可一转眼的功夫，人影就不见了。

池鸢快步上前，石壁角落除了腐叶碎石，干净得连一块骨头都没有。

云兮慕跟上来：“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人？”云兮慕略含深意地扫了一眼石壁上不起眼的凸起石块。

“算了，也许是我眼花看错，走吧。”

继续向前走了几十步，又到了一个转角，再一次，池鸢看到那个通体漆黑的人影，她不敢眨眼，人影停顿了三息，还是直挺挺地在她眼前消失。

“云兮慕，你看见了吗？”池鸢手指向人影消失的位置。

“没看到。”云兮慕唇角噙着淡笑，似乎对此异状有所猜测。

薄薰爬到池鸢的衣襟口，小小的白色花冠四下摆动：“主人，什么人影？我也没看到呢。”

这下令池鸢纳闷了，难道这人影只有她一人能看见？带着这个疑问，两人继续前行，没多久，又出现了一处拐角，并且毫无例外的，她又一次看见了那个黑影。

“站住！”池鸢忍不得朝它呵斥。

这回黑影停留的时间延长至五息，池鸢追上去，赶在消失之前死死扣住它的胳膊，可黑影还是消失得彻底，没有触感，犹如一团空气。

池鸢翻开手掌，手心乌漆嘛黑的，像炭火燃烧后的灰烬。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是云兮慕靠了过来：“小池鸢，你难道没发现，我们一直在这里打转吗？”

云兮慕抬袖一挥，角落堆着碎石的地方，兀自散落，露出几具被腐臭藤蔓掩盖的枯骨，在他眼里，他们已经是第三次路过这里了。

池鸢俯下身，变出一块细长的冰凌，对着枯骨不断翻弄，在她看来，这三次遇到的拐角都不一样，并且，一般小鬼搞出来的迷阵，她不可能一点都看不出，只能说，死在这里的冤鬼多少带着点道行。

想罢，池鸢有些郁恼地观察四周，正准备施法将它抓住，手腕上的金丝突然动了一下。

“施展灵力，我的隐匿咒会破解。”

闻言，池鸢只好作罢：“难道就这样看着它戏弄我们？”

“当然不会。”云兮慕抬起手，几片淡粉桃花在他手掌上方排列出一个简单的五行阵。

他没有动用任何灵力，而是用最基础的寻踪阵，化繁为简，测算出小鬼的方位。

叮的一声，空气微微震荡，一个模糊人影被云兮慕袖中飞出的银针死死钉在岩壁上。

小鬼发出刺耳尖啸，三息后身形瘫软不再挣扎。

“就是你一直在装神弄鬼？”池鸢抽出短匕，扎进鬼魂的身体。

原本没有实体没有痛感的它，却在短匕刺入后，凝成一具焦黑人体，浓黑的血顺着伤口流出，小鬼模糊的五官慢慢汇聚成一个漆黑的大嘴，无声地对着池鸢怒吼。

云兮慕勾起池鸢的衣袖，将她带着退后几步：“别问了，它没有灵智，只有一魂一魄。”

池鸢将信将疑：“那它为何要一再戏弄我们？难道是有人在暗中操控？”

云兮慕笑着摇头：“没有人操控，它只是遵循临死前的执念逗留于此，我们之所以陷在原地兜圈，全因这洞穴内流通的气和地理构造。”

“气？什么气？”

“鬼气、怨气，还有死气。”

灭掉小鬼，滞留在周围的气便散了，之后，两人走了好久才到达下一个转角。

转角过后，视野慢慢开阔，幽深狭长的石壁像被一双大手强行破开，密密麻麻的藤蔓沿着石壁一直攀爬到看不见的高处。

上了一段小坡，道路中央出现一口黑漆漆的古井，而在井的不远处石壁，紧密排列着十几个洞口，不知通往何处。

池鸢小心靠近，这里视野极差，就算有法术加持，也需要走很近才能看清东西。

古井呈六边形，井口或躺或坐着几具人的尸骨，细瞧去，可从未腐尽的衣料辨出他们是天机宫的弟子。其中一具尸骨手里攥着个腰牌，形制材料和青鹤的长老令牌很像。

“长老令牌，他们是天机宫的人？”

云兮慕微微沉吟：“据传百年前，有一位叫青笠的长老无故失踪，此尸身多半就是他的遗骨。”

“他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不是禁地吗？”

“是禁地，但对长老不是禁地，而且好奇是人的本能，小池鸢想知道答案，事后我们回天机楼，说不定能寻到些线索。”

“算了，我不好奇他的过往。”说着，池鸢向古井靠近。

云兮慕眸光一闪，勾动金线，试图让她不要靠太近，可惜已经晚了。

一道道黑影猛地从古井中窜出，一重又一重浓重黏腻的黑雾将她笼罩，片刻就在她身边结成一个翻涌的黑雾球体。

雾中恶鬼的嘶嚎声铺天盖地，更有人扭曲的脸和野兽锋利的爪刃，持续不断地向她袭击，对此，池鸢早有准备，手中短匕一转，在黑暗中划出道道流光。

尖利啸叫中，鬼怪被砍得四处逃窜，不消片刻就彻底湮灭在池鸢的刀刃下。

解决完这些碍事的，池鸢重新凑到井口往下探，井内深不见底，里面没有水汽，是一口枯竭的空井。

“莫非这里就是翎前辈说的，通往封印之地的洞窟？”

云兮慕轻轻环住池鸢的手腕，将她从井边拉开：“此地看似平静，实则处处凶险莫测，小池鸢不要失了谨慎之心。”

“我知道，我就去看看而已。”池鸢自然地撇开云兮慕的手，又往井口前探了探，“云兮慕，你若实在担心，我们就一起下去。”

“不必麻烦。”云兮慕往井口丢出一颗发光宝珠，见池鸢好奇，低声解释：“这是用来探路的法器，你喜欢就送给你。”

“不用了，我比较喜欢亲自冒险，平时很少用法器，倒是你，身上法器诸多，莫非都是你自己炼制的？”

云兮慕微微展眉：“闲来无事，顺手炼制。”

不久，探路的宝珠就飞了回来，它在云兮慕手心转悠一圈，见池鸢一直盯着，随即转头飞进她手里。

池鸢愣了一下，捏着那颗宝珠细细打量：“下面情况如何？”

“一条死路，里面堆满了尸骸。”

“都是人的？”

“嗯，里面有毒瘴，便是你我，下去之后也不会扛太久。”

“连你都扛不住，这么厉害？”池鸢暗自诧异，还好有探路法器，但下面那么多尸骸，想来不止有毒障这么简单。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下面住着一头山精，它会嗅着气息上来。”

离开古井，两人来到那些紧密排列的洞口前，“云兮慕，你选哪一个？”

云兮慕随意扫视一遍，回道：“选？不用探路法器吗？”

池鸢拈着手里的宝珠，盘弄一会就塞还回去：“用法器多无聊，不如我们碰碰运气怎么样？你选一个，我选一个，看我们谁的运气好？”

云兮慕笑了笑：“自然是小池鸢的运气比较好，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有你在，何需这些法器。”

“主人，我我，还有我！我也要选一个！”薄薰探出细嫩的藤枝，在池鸢眼前不断晃悠。

“好，那你先选。”

薄薰选了离古井最近的那个洞口，云兮慕和池鸢则选了两个相近的，靠近最深处的洞穴。

池鸢先采纳薄薰的意见，和云兮慕一起钻进那个不足半人高的矮小窄洞，这对池鸢倒没什么，但对身量高大的云兮慕就有些难受了。

不过云兮慕可以化形为风，直接穿过去，但他没有这样做，宁愿难受也要陪着池鸢一起探险。

走了一刻钟才从蜿蜒幽长的甬道里走出，尽头处是一个开阔的溶洞，这里没有藤蔓也没有尸体，四下干净无物，除了正中心耸立的木质高塔。

木塔高三层，六边六檐，历经岁月洗礼，每一根木柱木梁都鲜亮如新，在三人进入溶洞时，悬在塔檐下的十二盏华灯齐齐燃亮。

明亮的灯火让整个溶洞一览无遗，也让眼前这座庞大的木塔完全的展现在三人面前。

“主人，这塔怎么会自己转？”薄薰好奇地探出花冠，尝试着对木塔嗅了嗅。

木塔的第一层高一丈有余，内部构造一层套着一层，最外层会沿着轨道转动，镂空的地方，能看见第二层也在依序转动。

木塔上的雕花十分精美，几乎涵盖了凡界所有花虫鸟兽，甚至在木塔的第三层，池鸢还看到疑似灵界的灵兽。

池鸢没敢靠太近，不止是因此云兮慕用丝线勾着她的手腕，还因为，在她三步开外，有一道透明的墙在无声无息地警告她。

好一阵打量下来，池鸢还是不太明白这木塔是什么，放在此地又有何用。

“云兮慕，你怎么看？”

云兮慕端量一阵，眼中透出些许意外和深思：“未曾见过如此形制的木塔，但我猜测，可能与封印有关。”

池鸢疑惑反问：“如何跟封印有关？”

云兮慕微微勾唇，上前三步，嗡的一声，一道看不见的力量直直朝他面门扑袭，但他动也不动，从容不迫地与那道力量对抗。

忽然，云兮慕的衣衫裂开了一个口子，紧跟着，越来越多，束在脑后的发带也被崩开，一头墨发散乱飞舞。

“云兮慕，你……”

“没事，你别过来。”云兮慕的语气还似平常，没有任何变化，好一会，他才退后到池鸢身边，手指间亮起一团莹绿色的光点。

“确实是封印没错，更准备来说，应该是封印的其中一个阵眼。”

话音刚落，三步开外，一道道刺眼的华光从地面升起，其间闪烁出无数滚动符字，将木塔牢牢护住。

看到那些滚动的符字，池鸢略略吃惊：“这上面有些是灵界的文字！”

“是什么意思？”

池鸢努力辨认：“……血月复出，山崩地裂，神魔止步，仙灵噤声，一朝破出，永夜浩劫，天道不存……”后面好像有几句重要的话，可惜文字滚动得太快，其中还夹杂着她看不懂的符字。

“……永夜浩劫，天道不存。”云兮慕默念一阵，似想到什么，眼神一下变得晦暗无光。

池鸢没察觉，依旧在辨看阵光上的符字，不过从已经看到的只言片语中，大概了解这木塔是用来镇压魔族异兽的阵眼之一。

并且，这光阵不容半分窥探，但凡她尝试靠近或用灵识，都会被一股强大力量震开，这股力量面对她时，要比袭击云兮慕的时候柔和许多，或许是她来自灵界的身份，又或许是因为她身上的那股仙气。

两人驻足观摩许久，既然不能靠近，那只能就此作罢原路返回。

“主人，怎么样，我挑得这个洞口还不错吧？”一出来，薄薰就大口大口的喘气，还不忘得意地向池鸢邀功。

“是，你挑得真不错。”池鸢嘴上夸奖，手下力量却不松，使劲蹂躏薄薰的花冠脑袋。

“呜呜，主人，您轻点，我好疼的……”

接下来是去探池鸢自己选的洞穴，这处洞穴很宽阔，两人并行都绰绰有余。

行至半途，能感受深处有凉风不断吹来，池鸢加快脚步，没想到尽头越来越亮，且有震耳欲聋的水花激荡声。

踏出洞口，一下重见天光，幽僻山涧如刀劈斧凿，四面石壁笔直，将天幕整齐剪裁成一个巨大的四角形。

入眼所及，全是草木葱荣，花草繁盛之景，洞口前是一片青嫩的草地，地势最低处有一口深潭，深潭之上挂着银白色的瀑布，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香和花香。

池鸢环视一圈，疑惑道：“这……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不怪池鸢会这么问，踏入神秘山洞之前，外面天色阴沉得像是有一场大雪临头，而这山涧之上的天空，碧空晴湛，干净得像面洗净的镜子，一切风貌，犹若人间四月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