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709章 天机密事（34）

一番话后，翎特意瞟了瞟四人的反应，云家两位依然正襟危坐，身姿卓然淡雅，只有池鸢听进去了她的话，微微倚着案几靠坐，薄薰也想舒服靠着，但没那个胆量。

见此，翎笑了笑，又道：“哦，对了！你们不必担心法器之事，那法器是认主的，就算被强行破开，也只能使出五成威力，以后万一对上，以小姑娘你的修为一样能轻松应对。”

这件事池鸢倒没放在心上，不说自身修为，以法器对灵器那是以卵击石，更何况，池鸢的修为一直都不是个定数，等以后遇上，她只会比现在更厉害。

“前辈不是说这法器是用来镇压塔内妖祟的吗？如今法器没了，镇邪塔又该怎么办？”

“呵呵呵。”翎微微坐起身，仔细瞧看池鸢的眉眼：“你叫池鸢对吧？”

“是。”

翎点点头，一双眼眸像月牙弯起：“唉，真是老了，不仅眼睛不中用，连感知力都差了许多。”

说着，翎向云兮慕那边瞥去一眼，又快速将目光移回，继续锁定在池鸢身上，“原以为二十年的那一卦指的是折芳君，没想到却是指小姑娘你。”

“我？”池鸢凝眉不解，实在不知翎话意所指。

这时，云兮慕发出一声轻笑：“原来宫主以为是我。”

“是啊，我还真以为是你，毕竟你这修为怎么看也该是那个天命人。”翎再次慵懒靠坐，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润下喉咙后，继续道：“不过我方才又细想一通，你若为天命，就不可能背命劫。”

“而且，你修为太扎眼，让我一下忽略了这位姑娘，她才是这一切的变数。”

这下池鸢算是听懂了，翎在二十年前就算出人界劫难，也算出能解此劫之人，可这个人怎么会是自己？就算她从灵界来，是变数，但她又能改变什么？

见池鸢一副迷茫神色，翎笑着安抚：“小姑娘不必愁眉苦脸，如此重担落任何头上都不会觉得轻松。反正我是很讨厌什么天降大任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前辈，你知道我并无灵根，更没有拯救天下苍生的能力。”

“小姑娘言重了，我没说要你拯救苍生，我算的那一卦，指的是你是变数、是命定之人，你的出现会给这个世界，以及未来发生的劫难带来转机，并不是要你去做什么。”

“或许，这些转机就发生在无意间，又或者，你想要做的事，刚好是能改变他人命劫，天下大劫之事。”

池鸢听言有些沉默，入世这一年，她的确没有刻意去做什么，除了最开始帮助花漾驱除体内邪祟，是她刻意要遵循的天道因果。

往后时日，她都凭本心行事，现在想来，那一桩桩一件件，确实因为她的介入而改变了许多，无论是鬼怪，还是神明。

“咳咳，好像话题又沉重了。”翎坐起身，手指一勾，放置在茶盘里的茶壶自行飘来，给她斟满一杯，又悬至池鸢的半盏茶前。

“小姑娘，就当我没说这些话吧，若换做是我，确实感觉压力很大。”

不知哪句话触动到了池鸢，她微微笑了笑：“多谢前辈指点，我不觉是压力，若这些是我注定要去经历的，我不会逃避，也不会有怨言。”

“嗯嗯，小姑娘聪慧果敢，道心坚定，真是越看越让人喜欢。”

茶水斟满，池鸢挪了挪茶具，将之前的话问回：“前辈还没说，法器没了，镇邪塔又当如何？”

翎喝茶的动作一顿，挑眉道：“你呀你，我之前不说就是不想让你操心此事，你看，我都没开口，你就不自觉去管这天下闲事了。”

池鸢愣了愣：“我只是好奇，没真想管，就算管，你们天机宫人才济济，哪轮得上我。”

“哈哈哈哈！”翎被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好一个人才济济！小姑娘，你看看青鹤还有那些弟子，哪个中用了？若不是你们，怕是我那些蠢弟子们都不知贼子偷走了法器。”

“我不认同前辈的说法。”池鸢语气突然变得认真：“就如前辈最开始觉得，我们当中修为最高的云兮慕，默认是你卦象中的变数一样，这般按常理的定论，前辈自己也推翻了。”

“能力不代表一切，而能力也是一个不确定因素，现在看，天机宫没有出众卓越之人，不代表以后没有。”

“就像我，没有灵根，修为也不够看，却依然能改变一些前辈觉得能改变世界命运的事。如此就说明，有的人能力微小，人微言轻，也依然能在偶然之间，做出改变自己，改变世界命运的事。”

“说得好，小姑娘，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翎倾身鼓掌，对着池鸢肩头轻轻拍了两下，脸上尽是欣慰之色。

“前辈，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池鸢话锋突然一转。

翎神态随意地盘弄自己的银发：“问吧，只要我知道的，无论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前辈可知望瑶？”

翎怔了怔，倏然起身：“望瑶！你怎么知道望瑶这个名字？”

薄薰也好奇地看着池鸢，望瑶的事她没跟自己说。

“日前，我在去往书阁的那片梨林中遇到望瑶前辈的残魂，她好像丢失了许多记忆，而且她是在我靠近时故意苏醒，似乎有要事托于我。”

“残魂丢失记忆很正常……”翎托颌细思，“她想托你什么事？”

“暂时不知，本来她是想说的，因为看到云兮慕，又将话隐了下去。”

“此事怪我。”云兮慕略带歉意地向池鸢赔罪。

翎笑着摆手：“哈哈哈，我知道她为何又不说了！”

翎故意顿住，待众人都好奇期盼地望着自己，才清了清嗓音解释：“望瑶师祖和云家师祖曾有一些往事纠葛，因为此事，或许迁怒到了折芳君，又或许因为这件事勾起其他记忆，这才不愿说。”

云兮慕淡然道：“没错，事后我也是这般推论，关于望瑶的事，云家族文多有记载。”

翎点点头，又接着道：“嗯，望瑶嘛，她这个人性子不太好对付，现在沦为残魂，怕是脾性更加古怪了。小姑娘，你遇到她时，她肯定为难胁迫你了吧？”

池鸢略感惊讶：“前辈还真是了解她。”

“了解说不上。”翎摆摆手，撩起衣裙走到书案前，不知在翻找什么，“咦，师父留的玉简放哪去了……”找了一通寻不见，索性又不找了：“罢了罢了，总归是出不了重光殿的。”

“前辈在找何物？”池鸢走上前问。

翎笑着回头：“其实关于望瑶的事，有一个专门的玉简记录，师父传位于我时，便将玉简交与我，她的事，一看玉简便知。”

这般说，池鸢更是好奇：“这玉简是何人撰写？”

“好问题！”翎拍手一笑，身子一跃坐到书案上，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向池鸢示意。

“望瑶天资聪颖，容貌出众，是宣辰祖师的得意弟子，当年有不少同门师兄弟偷偷倾慕于她。”说到这里，翎俏皮地朝池鸢眨了眨眼，“这时，你肯定又会问，天机宫戒律森严，内门亲传不可嫁娶，更不可动情动欲，可对？”

池鸢语气无奈：“前辈，我没想这么问，你就别卖关子了。”

“哈哈哈，其实这天机宫的规矩，都是后来加上去的，前前后后一共九任掌门，除我外，几乎每一任掌门都会加一些清规戒律，烦都烦死了。”

“咳咳，好像又跑题了。当年啊…那些倾慕望瑶的师兄们，常偷偷跟着她，观察她，将她的事暗中记下来。后来事情闹大了，被宣辰祖师知道，就此定了个戒情戒欲的规矩，并严厉惩罚了那些弟子。”

“之后，此事便沉寂下去，直到望瑶仙逝，有弟子无意发现藏在石壁中记有望瑶之事的文扎。嗯，好像是第五任掌门开始吧，从那一任后，关于望瑶的事便用一个专门的玉简传下来了。”

“当然，历代掌门的生平事迹也都会用玉简保存，放置在天机楼的密室当中，只是内容不太详细。我对望瑶这个人很感兴趣，所以她的玉简我都随身携带，就是这些年闭关太久，一时间想不起放哪了。”

之后，翎简单说了一些望瑶的生平往事，仗着天资过人，又是宣辰唯一弟子，时常惹出祸事，二百余岁和云家先祖一同飞升灵界，三百年后又突然从灵界回来。

听到这里，池鸢好奇问：“前辈，她为何从灵界回来？”

翎摩挲着下巴，仔细回想：“这些事玉简上记录极少，毕竟那个时候望瑶修为很高了，作为掌门，谁敢盯梢她的行踪。”

“不过……我听师父说，她好像是被人追杀，一路从灵界逃回来的。”

“前辈的师父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唔，这你可难倒我了。”翎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有些不记得师父是怎么说的了……唉，老了老了，记性越发不好了。”

见翎头疼模样不似作假，池鸢没再追问，刚想从书案跳下，翎就拽起她的胳膊往外走：“小姑娘，走，带我去那片梨林看看！”

翎拽池鸢的力道很轻，不过眨眼，周围景致瞬变，竟一下从重光殿来到了书阁前的那片梨花林。

池鸢微微恍神，向云兮慕传音：“你们要一起过来吗？”

云兮慕语气微叹：“望瑶既是不愿见云家人，我去了，她必然不会现身，小池鸢护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云兮慕话音刚落，薄薰的声音又跟着传来：“主人，您去哪了？是去那个什么梨树林吗？危不危险，要不要我过来？”

池鸢没由来的轻笑一声：“不必了，在殿中等我。”

一进梨林，翎便紧紧挽着池鸢的手，似已察觉到梨林中不同寻常的法阵。

“嘶——这地方，我路过那么多次，却一次没发觉这里的蹊跷。”

“翎前辈方才不是说，望瑶喜欢梨花，说不定这片梨花林对她的意义非凡。”

“对啊！”翎轻轻勾了勾池鸢的手，银色的长发卷着她的黑发飘摇，“还是年轻人的脑瓜子好使，不像我，刚说的话转头就忘！”

符山四季序乱，但梨林中却不受分毫影响，除了最开始有一片雪地，深处便和从前一样，温暖如春。

两人挽着手，一路从冰冷的雪地，走向梨花堆积的密林中。

忽而，翎顿住脚步，指尖对着池鸢手臂内侧轻叩：“小姑娘，我感觉到一股杀气。”

“杀气？”池鸢凝起眉，四下望了望，又探出灵识细细感知，可能修为不够，并未察觉出任何异样。

怕池鸢紧张，翎又笑着安抚：“没事，多半是望瑶生气了。这样好了，你先自己进去，如果她出现，你就将这个扭碎，我自会进来。”

说完，翎往池鸢手心塞进一颗温润的白色玉珠，手一松，身形就跟着慢慢隐去。

翎的气息刚消失，一股冷风迎面向池鸢卷来，瞬时，地面堆积的梨花尽数扬起，将池鸢围成一圈圆，推着她向更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远，梨花才慢慢散去，空气又沉又冷，凝着一阵稀薄的雾。

池鸢微微屏息，扬声道：“望瑶前辈，既是请我进来，为何又不现身？”

“请？谁请你进来了？”冷冽的风打着旋儿从池鸢耳侧擦过，望瑶没出现，但她冷清的嗓音却回荡在整个林子里。

“前辈既是不相请，那恕晚辈冒昧擅闯，这便告辞了。”

池鸢作势要走，脚步刚抬，就被一股力道禁锢在原地。

“走？谁让你走了？！”这次望瑶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并且声音也更近了一分。

池鸢微微拱手：“前辈是在生晚辈的气吗？”

“前辈？小妹妹，我是不是与你说过，不要喊我前辈的？”

嗡的一声震鸣，池鸢感知力突然被封锁，视线中，一缕缕薄雾缓慢升腾，一个女子的身形逐渐浮现。

她的身体依旧半透明，衣裙依旧如水一般流动，那张脸也藏在雾中，若隐若现。

望瑶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池鸢，即便看不清脸，但依然能感受到，她眼神中的怒意。

“望瑶姑娘，你是在生我的气吗？”池鸢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望瑶没说话，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像利箭，将她从头到脚一寸寸穿透。

“哼。”冷冷的一声轻哼，引得空气都跟着震动，池鸢胸口一闷，被无形的力道推至梨枝上。

“妹妹，我是生你气了，明知我只想见你一人，为何每次都要带人来打扰？”

望瑶突然闪到池鸢上空，飘荡下来的裙摆像蛇一样爬到池鸢颈项，绕着一圈圈收紧，不消片刻，她白皙的皮肤就被勒得青紫一片。

忍着令人犯呕的窒息感，池鸢掀起眼皮，与雾中的眼睛对视：“我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找我？”

“不明白？这有何不明白的。”缠在池鸢颈项的裙带松了松，顺着她的胸口一路向下，“我只想托你一件事，为何要这般抗拒？”

感觉那裙带要探入掌心，池鸢暗自咬牙，使出全力捏碎手心玉珠。

叮的一声，像是瓷器坠地的脆响，缠绕在池鸢身上的裙摆在一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翎温暖的怀抱。

“小姑娘别怕，我来了。”翎将池鸢紧紧护在怀中，目光冷然地与半空中的望瑶对视。

“望瑶师祖，您何必要对一个无辜小辈动手？”

望瑶身形一顿，似乎有些惊诧翎对她的称谓。

“你叫我什么？”

“望瑶师祖，宣辰祖师的唯一弟子，天机宫第二任掌门。我叫翎，是天机宫现任掌门，也是第九代，您说，我叫您一声师祖是叫错了吗？”

周遭飘落的梨花有那么一刻静止住，但随后以极为不寻常的速度簌簌飘落，像是望瑶起伏的心绪。

“你……你是现任天机宫掌门……”望瑶声音微微颤抖，浮在半空的身体缓缓落地。

“你……你的修为，你怎么没有灵根？你……”望瑶慢慢靠近，不是用走的，而是慢慢飘游过来，长长的头发拖拽着一地的梨花，星星点点的点缀她的墨发。

“师祖是在惊讶我的年纪，还是惊讶我的容貌？”翎话音带着一分戏谑，嘴上恭敬喊着师祖，但态度上却对这位师祖没有半分尊敬。

望瑶停住脚，她细细端望翎，薄雾后的眼睛像黑洞一样诡异。

好一会，她才开口：“不，我不惊讶。”说着，她抬头看向天空，身上游起一圈碧色的碎光，“想不到千年后的天机宫竟沦落至此，堂堂一任掌门，不仅没有灵根，修为还如此薄弱。”

翎听了也没生气：“是啊，天机宫就是沦落了，不止是我，我的师父，师父的师父，都没有灵根，天机宫千年历史，有灵根的，从始至终只有您和宣辰祖师。”

望瑶惊讶回眸：“你说什么？都没有灵根……”

翎扬起唇角：“难道师祖忘了，您亲自指派的下一任掌门一样没有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