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703章 天机密事（28）

凤音尘不知池鸢也参加了千机树的试炼，更不知云兮慕正和她待在一处，因此在进门后，便欢喜地唤着池鸢。

“阿鸢，阿鸢，可算找到你了！”

池鸢笑着向他招手：“小音尘，过来坐。”

凤音尘正准备迈步，视线余光瞥见窗前的一抹身影，见是云兮慕，微微怔愣住。

这是凤音尘第一次见到折芳君本尊，在此之前他听过关于他的无数传说，什么活死人肉白骨，日行千里，有神仙之能。

旁人没见过云兮慕，误以为这些传言只是夸大其词，曾经凤音尘也这般以为，直到他拜入天机宫，才逐渐改变了想法。

凤音尘回过神，在云兮慕视线扫来之际，俯首见礼：“凤音尘见过折芳君。”

云兮慕站在窗前，飘红的衣带被寒风吹拂在月白的衣摆上，几许摩挲间，一些如雪色的光纹荡漾开，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濯之气。

他淡然地望着凤音尘：“既是小池鸢的朋友，那便不必拘礼，也不必对我尊称。”

云兮慕这句话的语气很是平常，但在薄薰听来却比平时说话要冷上几度。

小池鸢……凤音尘有些讶异云兮慕对池鸢的称谓，但他没发觉自己对池鸢用的也是昵称。

“是，那音尘斗胆，唤您一声云公子……”

云兮慕淡淡颔首，轻拂了一下衣袖上的细雪，向池鸢所坐的案几而去。

凤音尘见状，也跟着走过去，但他不敢与云兮慕平起平坐，站在他身后便没再动。

看着两人，池鸢察觉出一丝微妙的异样，她扫了云兮慕一眼，后者却冲她勾唇微笑。

池鸢知道世人看重地位尊卑，以云兮慕的身份来论，凤音尘的确没有和他平起平坐的资格，但他自己都说了不必拘礼。

想罢，池鸢再次对凤音尘招手：“小音尘，坐啊！云兮慕都说了让你不必拘礼，来，快坐，你可是我请来的客人。”

一声小音尘让云兮慕的眉梢再次挑起，他侧过脸，目光虽没跟过去，却有一种莫名的气势，让凤音尘微微喘不上气。

凤音尘领悟到了云兮慕的意思，若无其事地对池鸢笑道：“既然阿鸢都这样说了，那好，我就坐这里吧。”

看到凤音尘挑了案几最角落的位置，池鸢顿了顿，但也没再多话，直接开门见山的问：“小音尘，你何时通过的试炼？”

“就半个时辰前，我……”凤音尘毫不遮掩地向池鸢详细说道自己的历练之事。

薄薰听得起劲，给他倒了一盏茶，“凤小子，不错啊，没想到你武功这么厉害？”

“薄薰姑娘说笑了，我这点拳腿和阿鸢相比，算不得什么……”

“哼，夸你两句还当真了！想和主人比，你这点花拳绣腿当然算不得什么！”

凤音尘坦然一笑：“薄薰姑娘说得是，说来，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千机树试炼，竟不想会如此顺利过关，现下想想，多半运气居多。”

“你小子运气确实好，只是前面还说得过去，最后一关的心魔试炼你是如何过的？都遇到什么了？”

“薄薰姑娘，你如何知道最后一关是心魔试炼？”凤音尘疑惑反问，随后就想到她方才匆匆跑进大殿询问归心长老的事，大抵是早便询问过了。

“我如何知道？”薄薰环抱手臂，一脸得意洋洋：“我家主人也参加了试炼，我当然知晓其中规则。”

凤音尘神色一顿，偏头去看池鸢：“阿鸢，你也参加了试炼？”

见池鸢颔首，凤音尘又道：“结果如何？阿鸢可有受伤？”

凤音尘面色不掩焦急，细细将池鸢打量一圈，这才发现她身旁用来置放定魂香的特殊香炉。

池鸢悠然回道：“我通过了试炼，原以为是此间第一人，却不想有人比我还快。”

凤音尘愣了愣，还不等说什么，就见池鸢笑弯的眉眼一瞬不瞬地注视他，心脏当即就漏跳一拍。

“当然最让我意外的是，小音尘居然通过了心魔试炼，听说你的师兄李承钧都不曾通过。”

薄薰跟着附和道：“是啊是啊，对了凤小子，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快说说，你的心魔试炼都遇到了什么？”

“咳……”凤音尘目光微微闪烁，看了池鸢一眼，又看了薄薰一眼，低眉道：“我…我遇见了师父，还有阿鸢……”说到此时，凤音尘刻意顿住，却不敢去看池鸢的表情。

池鸢倒没任何反应，反倒是薄薰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哂笑。至于云兮慕，垂眸静坐，没有任何神情表露，仿佛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凤音尘顿住后，继续接话道：“不止阿鸢……我还遇到了薄薰姑娘，遇到了很多朋友，我不知别人的心魔试炼是如何模样，我的心魔试炼就像一场梦，遇到之后固守本心，如此便通过了。”

池鸢笑着打趣：“难怪你会来天机宫拜师学艺，有如此心境，为何没拜入内门？”

凤音尘听出池鸢的打趣之意，亦笑着答道：“说出来不怕阿鸢笑话，音尘终究是俗人，心里有放不下的事，还有放不下的家人。”

“对了阿鸢，千机树的幻境试炼非比寻常，你的武功这么高，没遇到凶险之事吧？”

“我无碍，倒是你的师兄李承钧，他没通过心魔试炼，元神受到反噬可能会比较严重。”

凤音尘一听，当即站起身：“多谢阿鸢提醒，我这便去查看师兄的伤势。”说完，恭敬地向云兮慕拱手之后才离开。

大殿之中，参加试炼的天机宫弟子和各方散修道人盘坐成列，提前通过试炼的人皆被归心的弟子扶进静室照料。

试炼幻境和外界时间流速不同，幻境之内三日，外界便只过去一个时辰。

正如池鸢所言，李承钧和王昭如元神反噬严重，若是没有定魂香，只怕这元神的损耗，数月都将补不回来。

池鸢之前见过的四位散修术士也顺利通过了试炼，其中只有邱吾和小星星通过了第五重心魔试炼。

这场试炼只进行三日，到第三日，若还有人没有出来，幻境内的规则会将人强制送出。

截止目前，顺利通过试炼，并以时间最短获胜的前五名，分别为凤音尘、池鸢、李承钧、王昭如、叶清蒲。

这前五名可在试炼结束后进入天机楼参悟，而排在他们之后的人，前二十名皆可得到一本天机宫秘藏的心法，至于其他参与试炼者，会由天机宫弟子悉心照料伤势，并配发一定数额的丹药以作补偿。

当然这场试炼，各方人士踊跃参与并不单是图这些补偿，在幻境中，无论是□□还是身心，都是一场绝佳的历练，凡是顺利通过者，都能在武学或是道法上，有着莫大的帮助。

凤音尘离开后，池鸢原地打坐调息，准备好好梳理自己的经脉，看有没有留下隐伤。

云兮慕守在一旁寸步不离，薄薰本来也想守着，但感觉自己留下有些碍眼，便识趣地退下，去大殿看望李承钧他们。

黄昏时分，天色阴沉得像块黑色的幕布，池鸢一脚跨出殿门，只感觉身心清爽，再修炼些时日，说不定能将溯月功突破至第三层。

殿门外积了厚厚一层雪，池鸢一脚踩上去咯吱作响，反倒是一旁的云兮慕，落地无声，脚印浅得像是没有。

见此，池鸢停下脚步，盯着他的双脚看了好一阵：“云兮慕，以前倒没发觉，你走路是在飘的吗？”

云兮慕闻言轻笑：“怎会是飘？只是身体比常人轻盈，故而脚印浅些。当然小池鸢若想看我飘着走，也不是不行，只要熟练掌握御风技巧，便可做到。”

池鸢瞥了云兮慕一眼，俏皮地拉长话音：“哦～也是啊，你可是风灵根，御风对你而言不是难事。”

看到池鸢这模样，云兮慕眸色微微凝住，自重逢以来，池鸢总是心事重重，倒是少见她有今日这般放松过。

想了想，云兮慕便故意逗弄池鸢：“小池鸢，方才……听你喊那位凤公子为小音尘？”

“是啊？怎么了？”池鸢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看到这双灵动又明亮的眼眸，云兮慕神色微动，忍不住上前走近，“你唤他为小音尘，而他唤你为阿鸢，如此熟稔的昵称，为何偏对我却只唤全名？”

池鸢讶然张嘴：“这有何分别？他唤阿鸢是他的选择，我干涉不得，而我唤他小音尘，是因为他比我小几个月，如此唤是只把他当做弟弟罢了。”

云兮慕抿了抿唇，继续走近：“原来如此，那小池鸢可否与我起一个昵称呢？”

“昵称？”池鸢瞪了云兮慕一眼，心中有些莫名，但还是认真思索一番：“给你起昵称怕是不大好吧……你修为比我高，威望也比我高，难不成要我唤你小云、小慕？”

云兮慕挑了挑眉：“只要是你唤的，什么都好，不必在意他人如何看。”

池鸢听言直摆手：“不行不行！这样太奇怪了。云兮慕，我很尊重你，并且，也将你当作是最好的朋友。你看旁人的称谓，都是带着姓的公子小姐，而我喊你全名，反而显得我们关系更不一般。”

“哦？不一般，我们……哪里不一般？”云兮慕一下走近，与池鸢脚尖抵着脚尖。

池鸢怔了怔，伸手推搡：“你是不是离得有些太近了？”

云兮慕一推即退，但只退后半步，离池鸢的距离还是很近，身量带给她的压迫感还是很强。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哪里不一般了？”云兮慕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说到‘不一般’三个字时，咬字语气格外勾人。

“我……”被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池鸢莫名心虚地移开眼，那最后一句话是她胡诌的，没什么道理更没什么依据。

但被云兮慕这般盯视着，池鸢忽生一种不给答案，他便一直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过的直觉。

“我们关系当然不一般了！”池鸢突然拔高话音，理直气壮地看着云兮慕，“你把我视若知己，我又何尝不是？世人常道，千金易得知己难寻，足可见我们关系不一般了！”

云兮慕目光微定，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心知继续逼问也逼问不出什么结果，缓缓退后。

“小池鸢既如此说，那我便相信你一回，但你要记住自己的话，日后可别忘了。”

淡淡的语气像云雾一样从耳畔捋过，看似云淡风轻，可这熟悉的句式让池鸢一下想到了流光君。

“我、我日后若真忘了，你会如何？”

云兮慕顿住脚步，有些讶异地回望池鸢，似奇怪她为何这般问。

“不如何。”云兮慕语气含笑：“若是忘了，那便忘了。若小池鸢实在想不起来，那便顺势而为，反正终有记起的那一日。”

这答案和池鸢意料中的一样，云兮慕和流光君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但性子是，心境也是。

“对了云兮慕。”

“嗯，怎么了？”

“你还记得当初去云梦泽深处，我们的赌约？”

云兮慕还以为池鸢这么久不提，是把此事可忘了，这场赌约无论输赢都是他得利，两人实力悬殊，便是有心想输给池鸢，她也定然不允。

“记得，小池鸢是想现在比试吗？”云兮慕抬首看向黑暗的天空，四下茫茫落雪，将远近照得一片雪白，却如何都照不透天上的黑暗。

“你修炼的心法要月光助力，时下虽值月夕，但此地四季序乱，怕是少有月光好的时日。”

池鸢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幕，摇头道：“这不是还有你嘛，记得上回你随手一甩，一场暴雨便烟消云散，这种事对你来说还不容易？”

云兮慕笑得露出了几颗莹白的牙齿：“是，对我来说确实容易，不过与我比试之前，你想不想和濯雪再比一次？”

“云濯雪？他不是留在竹楼陪青鹤长老修补大阵了？”

“修补大阵远非一日之工，比试一场要不了多久，小池鸢可想好了？若是愿意，我这便唤他过来。”

“自是愿意的，你唤他来吧。”

后山禁地偏僻无人，在这里比试无人打扰，并且这里有单独的阵法，可隔绝术法对周围草木的破坏。

池鸢和云兮慕站在一处草地上，许是灵气浓郁的缘故，此地花草长势十分茂盛，高至腰腹，也不受季节之扰，无论天上下了多么大的雪，落在草地里，眨眼就融成了雪水。

池鸢对云兮慕点点头，表示很满意这个地方。

云兮慕笑了笑，抬手之时，星阵缓缓展开，阵眼中心的金色光束直破苍穹。

霎时，云破月出，厚重的云霭像是被什么追赶散得飞快，漫天星辰一览无余。

不多时，云濯雪踏风而来，一身浅白落在草地像刚融的雪，纯透得不似人间所有。

云濯雪向云兮慕颔首示意，便来到池鸢面前恭敬行礼：“池姑娘。”

池鸢微微拧眉：“云濯雪，你何时变得这般拘礼了？你见云兮慕行礼也就罢了，以后见我不必行礼。”

云濯雪淡然一笑：“好，都依姑娘。”

池鸢满意点头，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他，半年不见，云濯雪身上的灵气不多反少，像是修为倒退了一般。

“云濯雪，你的修为现在是什么境界？”

“濯雪不知姑娘所言境界该如何定义，若是与从前相比，还是一样没有变过。”

“不对。”池鸢一口否决，“你修为是没有进益，但我瞧着，你身上的灵气好似比之前更少了一些。”说至此，池鸢转头问云兮慕，“你觉得呢？”

云兮慕看都没看，浅浅勾起唇角：“不错，濯雪的灵气的确少了。”

“为何？”池鸢不解。

云兮慕微微抬首，眼底沉着的月色有些浓得化不开：“浮玉山不比天机宫，护山大阵在六百年前因意外失了一处阵眼，导致山内灵气泄出，雪青树几近枯竭，直到最近一百年，那处阵眼才修补好，但依然需有人输入灵气维护。”

早前，浮云山的大阵便是云兮慕在维持，他出山之后这个重担便落在云濯雪的头上。

池鸢担忧道：“难道浮玉山的大阵，要一直有人守着吗？现在，你们两个都不在南浔，大阵又该如何办？”

云兮慕轻言安抚：“小池鸢不必担心，大阵并不是时时需要维护，只需每年输入一次灵力即可，濯雪灵气亏损，也并不全是大阵的缘故。”

云濯雪接话道：“家主说的是，池姑娘，濯雪来时遭遇鬼障，为护弟子，这才耗损了一些灵力。”

又是鬼障，之前云兮慕离开，就是云家弟子遭遇了鬼障。

云兮慕知道池鸢在想什么，适时解答：“濯雪所遇鬼障并非我之前所遇。”

池鸢听言神色微微凝重：“我记得这鬼障好像不常见吧？为何都被你们云家弟子撞见了？”

“不止云家弟子，凡有修为者，皆在今年遇上过鬼障，你昨日所见的邱吾便是其一。”

池鸢心头一沉，鬼障如此频繁出现，如何想都和鸡鸣山那些魔族有关联。

“好了小池鸢，不必忧心也不必多想，现下时辰正好，你与濯雪开始比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