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91章 天机密事（16）

道宫耸立在主峰最高处，飞挑的屋檐破开云雾，微微褪色的红瓦上停着几只白鹤。

紫铜香炉的青烟，伴着殿内低沉的诵经声，慢慢向四周漫开，一侧崖壁，飞瀑折射着午后耀眼的光，池鸢抬手遮眉，凝视着在殿顶氤氲成青牛模样的云雾，一瞬，飞瀑倒流了三息，快得池鸢以为是生出了幻觉。

咚的一声，塔楼的铜钟再次响起，惊起林间飞鸟，飘落的白羽和纯白的梨花，间错落在池鸢的衣摆上。

池鸢神色恍惚地看着那团云雾，青牛散了，飞瀑照旧，一切都没变。

“主人！”薄薰站在对面的古松枝头向池鸢招手。

池鸢回过神，接住一朵正好从脸侧飘落的梨花：“怎么了？”

“您饿了吗？坠朱果要不要吃？”薄薰闪身一跃，飞到池鸢身边，将李承钧送给她的坠朱果全都捧到池鸢面前。

池鸢看着那一袋坠朱果，轻声感叹：“天机宫有这等灵树在，可惜这么多年却没出现有灵根的人。”

听到这句话，薄薰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她小心翼翼地抓好布袋，细细瞧看池鸢的脸色，“主人……”

薄薰轻唤了一声，见池鸢依旧叹息模样，想了想故作轻松口吻开导：“主人，这没什么的，在凡界拥有灵根者本就万中无一。不对不对！万中无一都不可能，几千年都很难出现一个。”

薄薰一边说一边观察池鸢的脸色：“李承钧那小子的天赋确实不错，但和您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了，他终究是凡人，可您一定不是！”

池鸢抬起头，见薄薰一脸笃定的神情，不由笑开：“你多想了，我没可惜自己。”

薄薰微微咬唇：“我…我，怪我嘴笨乱说话，我知道主人不会乱想，毕竟主人就是主人，能成为我的主人，那肯定是不一般的！主人，吃果子吗？虽说不能留住灵气，但能清一清体内浊气。”

池鸢似被说动了，从布袋中取了一颗坠朱果吃下，清甜的果香从口腔漫开，一丝比薄雾还淡的灵气窜进她的丹田。

“如何，可对您口味？”薄薰迫不及待的追问。

池鸢摇摇头：“很一般，这种果子灵界不要太多，你自己留着吃吧。”

“哦……”薄薰闷闷地收起布袋，坐在池鸢身旁，一口一个地将坠朱果当零嘴吃。

“主人，凤小子他们进去有一会了，我们要不要进去瞧瞧？”

“修行之事，不可贸然打扰。”

“那…要不要去书阁找云公子？”

池鸢微微后仰，倚在粗壮的梨树上，目光转向道宫不远处，被云雾笼住的朱红楼阁，峰谷间白茫茫一片，除了翻腾的云雾，还有无边无际的梨花林。

当初建立天机宫的主人似乎很喜欢的梨花，漫山遍野就数梨树最多，再加上这山中大阵护持，将季节封印，导致这里的花如何开如何谢都不会有结果的那一日。

“时辰还早，等等再去吧。”

池鸢跳下树向偏殿走去，薄薰紧跟其后，跨过墙院时，依稀可透过雕花木窗，看见殿内一角，一个弟子半倚桌案，静心听课的场景。

偏殿的石坪被岁月磨成了一个光滑的镜面，梨花似雪一样堆着，微风拂过，露出一隅神秘的星图。

梨花林中聚集着从天南海北赶来参加问道大会的方士道人，池鸢带着薄薰从墙院飞下，恰好落在正北角落的亭台边。

亭中坐着四个人，一老一少一男一女，老者麻衣布鞋一身补丁，满头白发好似枝头梨花，五官虽是苍老气色却如壮年，且浑身透着一股清然之气，惹得池鸢多看了几眼。

再观老者身边的少年人，约莫和凤音尘一般年纪，和老者一样麻衣补丁，但他衣摆略显脏污，一眼看去并不起眼。

另一边站着的男人皮肤很白，身形消瘦，腰间挂着个形状奇怪的小布袋，他倚着亭柱，眼皮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似睡似醒。

离男人不远的栏杆上坐着一个女子，她一脸冷肃地抱着手里的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桌上的地图，一句话都不说。

亭中一老一少在对话，地图是那位少年人拿出的，他笑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约其他人一起同往。

老者听完少年的介绍，笑眯眯地捋着胡子道：“小星星，老夫年纪大了，这种寻宝求机缘的事，还是让李道和周姑娘陪你去吧。”

“邱先生你变了！”小星星一脸控诉：“你以前从来不这样说话的，难道经过那件事之后，你真就服老了？”

提及往事，邱先生胡子一抖，故作气恼：“哎！你个臭小子就专盯老夫的痛处说，罢了罢了，且看看这次问道大会的结果如何，其他的以后再议吧。”

小星星脑袋一垂，兀自失落一会，随后一脸期待地望向对面的男女：“李大哥，周姐姐，你们……意下如何？”

李道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冲小星星笑着道：“小星星啊，你知道我的，我就喜欢跟着邱老头混，他运气一向好，若他不去我可不敢去…”

小星星瘪瘪嘴，偏过头重重哼声：“你这个跟屁虫，小心我摸出宝贝发大财不带你！”

“哟，发财？就你？”李道笑嘻嘻地走到小星星身边：“小子，不是我说你，你这运气一向背，好几次跟你去寻机缘糟蹋了我不少宝贝，我还没找你赔呢！”

“你！你就知道宝贝，宝贝有那么重要吗？”小星星气急，一下爬到石桌上，居高临下地指着李道问：“李道我问你，你是什么人？”

李道笑出一嘴白牙，老神在在地回道：“我？我是一个云游天下，无拘无束的小小道人。”

“你还知道你是道人！成日惦记宝贝哪像个道人？既是道人，就该修心修术，寻找可以成仙的机缘，成日寻宝贝像什么话？”

看着小星星横眉竖目的模样，李道没忍住喷笑出声：“哈哈哈哈，成仙，别做梦了？如天机宫这般底蕴深厚的修行门派千百年都未有飞升之人，何况终日游走在山野的你我？”

“成仙？狗屁成仙，你见过仙人吗？你见过吗？”李道愈说愈激动，一会指着小星星问，一会又指着邱先生，“别说是仙人了，就是有一丝仙缘的人都没见过，你我终是凡人，可别做这异想天开的大梦了。”

“要我说，倒还不如潇潇洒洒、不留遗憾的过完这一生。人嘛，就图个逍遥快活，钱财宝物谁能不爱？活在这世上谁不为生计忙碌？我反正是俗人，我就图点钱财，只要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的，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你——胡言乱语！”虽然李道的话狡辩居多，但小星星指着李道的手却不知不觉慢慢垂落下来。

周姑娘也被这番话稍稍感触到，一直盯着地图看的眼里，闪过一些挫败情绪。

三人中唯有邱先生不受影响，他笑眯眯地看着李道：“你说错了，仙人是有的，有仙缘的人也是有的。”

正沉浸在侃侃而谈中的李道微微抬首，似想到什么，脸色骤变，还不等他开口，一袭风忽然从亭外灌入，带起大量的雪白梨花。

一时间，四人不得不眯着眼，看着从耀眼日光下走进来的池鸢主仆。

“谁说没有仙人存在？”薄薰站在池鸢身侧，双手叉腰，一脸神气地质问李道。

风止花落，四人这才看清来人，最显眼的当属一身灰袍的池鸢，不说她出众的容貌，便是那一身出尘脱俗的气质就让四人止不住的惊叹。

而薄薰异瞳异发，神色张扬，看上去就不简单。

“二位姑娘……是？”李道率先发问。

薄薰轻蔑地瞅了他一眼：“问人之前不该报上自己的名字吗？”

李道微微哑然，他回头望向邱先生，后者的目光仍旧落在池鸢身上，似乎看出了什么，眼中惊讶神色越来越多。

李道见状，心中奇怪，又回头细细端量主仆二人，思量一番后，笑着拱手道：“在下李道，一介无名道人，不知二位姑娘如何称呼？”

薄薰抱起胳膊，重重哼声，不予理会。

李道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下，继续道：“咳，我身后这位是邱吾邱先生，这位是周甜周姑娘，还有这个……”

介绍到小星星时，李道疑顿了一下，小星星从石桌上爬下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用你这个臭道人给我介绍。”说完对着池鸢主仆拱手，“我叫小星星，两位姐姐好。”

“姐姐？”池鸢饶有兴趣地打量小星星，“我看你骨龄和我无异，叫姐姐倒是不用，以同辈处之即可。”

小星星听完瞪圆了眼，似惊叹池鸢一眼能看穿自己的年纪，不由试探询问：“敢问姐姐年芳十几？”

“你十几我便十几。”

“我、我十五了，马上要十六了。”莫名的小星星说话开始结巴，这丝紧张连他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

池鸢似笑非笑地道：“我刚满十五，你若还想叫姐姐，我也同意。”

小星星顿时呆住，随即猛地摇头：“不行不行，那可不行，我、我比你大，怎么能叫你姐姐？”

薄薰凑过来，打趣道：“小子，叫姐姐怎么了？我家主人厉害，你叫声姐姐可不亏，换作别人，想叫主人姐姐都没那个份呢！”

小星星瞟了薄薰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池鸢，抿起唇角：“还未请教姐……不，姑娘的名字？”

池鸢微微弯眉：“我叫池鸢。”

简短的四个字犹如一记惊雷炸在众人心底，“什么？你、你叫池鸢？！”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李道，他激动地望着池鸢，一脸的不可置信。

小星星也缓过神：“池鸢，是那个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鬼笛仙子吗？”

几人当中最激动的当数周甜，原本坐着的她一下窜起身，快步走到池鸢跟前，像是确认一般在她腰间找到了那支传得神乎其神的竹笛。

“是、就是她，竹笛、灰袍、错不了，她就是鬼笛仙子池鸢！”

瞧见三人对池鸢不加掩饰的敬慕神色，薄薰与有荣焉，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啊小星星？现在是不是后悔了，想喊我主人姐姐了？”

小星星抖着唇角，半响说不出来话。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面没动的邱吾走了过来，他来到池鸢身前，一脸深思地拱手询问：“老朽邱吾，不知池姑娘额上这印记，可是与折芳君有关？”

折芳君三个字好似什么咒语，让亭中气氛瞬然凝固下来。

之前大放厥词的李道正是想到邱吾所指的仙人是折芳君，所以他才脸色大变。

霎时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好奇又惊讶地看向池鸢。

面对四双眼睛的注目，池鸢淡淡勾唇，大方承认：“不错，这印记确实和他有关。这位邱先生，你为何会知道？”

邱吾闻言胡须激动地抖了抖，再次拱手道：“实不相瞒，老朽和折芳君有过几面之缘，折芳君为云家家主，池姑娘额上的桃花金印和他随身玉佩上的图案极为相似。”

这回轮到池鸢意外了：“你认识云兮慕，你见过他很多次吗？”

邱吾被池鸢直呼折芳君名讳的行为震惊得差点失语，但仔细一下，她额上能有折芳君留下的印记，必然两人关系不一般。

“……老朽见过折芳君两次，但都是五年前的事了，时隔多年，也不知能不能在老朽坐化之前，再见他一面……”

“邱先生不必担心，云兮慕已在天机宫，一会我就带你去见他。”

“真的？！”邱吾惊得身形不稳，差点从石阶上跌倒，幸好小星星反应及时扶住了他。

“池姑娘，你、你真能带老朽去见折芳君？”邱吾不待站稳，着急去追问池鸢。

“真的，一会我便去找他，但现在我对你们这张地图略生兴趣。”池鸢走到石桌前，拾起那张羊皮卷的地图，问小星星：“这张地图是你的？”

小星星呆怔地看着池鸢，似乎还没从他的话中回过神。

池鸢心下无奈，卷起羊皮地图对着他脑袋轻轻敲打：“回神了，问你话呢？”

“啊？哦哦，这地图是我的，是我从西域一处洞窟得来的。”

“西域？”池鸢再次摊开地图，细看被小星星标记的地点，那地方似乎在岭南一带，由西域到岭南，地域跨越如此之大的寻宝图可真是奇怪。

小星星细细观察着池鸢的反应，适时为她解释：“我去年和周姐姐一起去西域游历，无意间从沙土中挖到这张地图，原本它是很大一张的，可惜在路上与盗匪厮杀，被扯烂了一部分。”

池鸢蹙起眉，指着岭南的标记地方道：“你如何得知，藏宝地就在此处？”

小星星走上前：“被扯烂的那一部分有一些记载，我也查证了好些时日，也就今日才定下这个地方的。”

说完，小星星顿了顿，似觉自己说话太满，又补充道：“这都是我自己的判断，池姑娘可不必尽信，但我有信心，大概地方总是大差不差。”

“为何这般有信心？”池鸢抬眸笑问。

猝然对上池鸢闪烁星光的眼眸，小星星怔了怔，猛地退开身，说话又开始口吃：“我、我……我从小学习……习山川堪舆之术，师、师门也擅于……此道……因对此就……略有研究。”

“不错，你的判断是对的。”

池鸢指尖停在羊皮卷的末端，她之所以笃定，是因为这张地图所绘山川走向，正和鸡鸣山、别翠山、焦山几处已知的魔族祭坛地，有着极其相似的地气之貌。

并且绘制这张地图的人对堪舆之术也极为精通，他笔下所绘地图与市面常见的地图不同，一些风水地气走向，都隐晦地藏在简单的线条中，只有熟悉此道之人才可一眼辨出。

而此地，与魔族祭坛有着相似的地理条件，在不知情的世人眼中，确实是一处山川异象，会出天材地宝的妙地。

小星星微微咂舌，目光惊异又好奇地向池鸢探去，似察觉出一丝她的与众不同：“素闻池姑娘…武功盖世，原来姑娘也懂玄门道法。”

池鸢闻言轻笑：“若是不懂，我又怎会来这天机宫？”

小星星双眸一亮，也跟着笑：“说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