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75章 空华阳焰（25）

四个江湖客喝完酒很快就走了，除池鸢这桌外，堂内就还剩两桌食客。

其中一桌，坐着三个黑衣人，戴着黑布斗笠看不清面容，三人没点菜，只要了一坛酒，酒上了也不喝，全程低着头，用视线余光扫视堂内的人，看上去十分怪异。

另一桌的食客也是江湖人，一个肥头大耳只顾着吃肉，一个尖嘴猴腮，目光鬼祟地打量池鸢三人的行头。

那瘦子看着看着不小心与池鸢的视线对上，只一眼，他就凉了个底透，身子不自觉地瑟缩起来。

同伙胖子察觉出他的异样，问道：“黑猴，你咋了？”

黑猴咽了一口唾沫，也不敢吱声，对胖子摆摆手，埋下脑袋再也没抬起过。

见此，池鸢闷笑出声，将薄薰和云兮慕的目光同时引了过来：“小池鸢，你在笑什么？”

“没笑什么，你的避世珠呢，为何不带着？”

云兮慕神色微动，一瞬就明白了池鸢的意思：“小池鸢是嫌我太招摇？”

“那倒没有，只是好奇你为何不戴了？”

云兮慕没有立刻回答，修长的指节搭在缺口的茶碗边，衬得那黑得透亮的茶碗都显出几分脱俗之气来。

“我不戴是因为你……”云兮慕笑眸狭长，他故意顿了顿，直到池鸢要问出声时，才把剩下的话道出，“要不然，别人只看见你而看不到我，那岂不是显得很奇怪？”

薄薰正端着碗喝酒，听到这句话差点把酒喷出，池鸢有没有听出来她不知道，但这句别人，肯定不单单是指路人。

池鸢的确没听出云兮慕的言外之意，“你说的也有道理，不戴就不戴吧，招摇一些麻烦来还可以解闷，多好。”

“是很好。”云兮慕轻声附和着，托起茶碗，浅浅饮了一小口。

池鸢瞧见，迫不及待地问：“如何，这茶水好喝吗？”

“各有各的味道，不过也因为小池鸢问起，感觉这茶水似乎变得更加可口回甘。”

池鸢听言愣了一下，快速瞥了云兮慕一眼便匆匆移开。

就在这气氛逐渐走向古怪之际，酒馆外又来了一批食客，他们风尘仆仆，衣上沾着血污，进来后快速扫视一圈，只在黑衣人那桌多停留了一会。

“他奶奶的，这群外域人真他妈邪门，要不是咱们跑得快，差点没命！”

“你小点声，万一又遇到外域人怎么办？”

黑皮汉子缩了缩脖子，警惕地往角落三个黑衣人那边看了看，跟着坐到桌子前。

“最近幽山的人也很活跃，咱们行事还是小心些，千万别触了这些阎王的霉头。”

“嗐，道上现在可不止阎王，还有小鬼出来抓人呢，那些小宗小派不知多少被灭了门，就连九派之间都免不了明争暗斗。”

“不过我听说，西域那边的几个势力好像都在找一个人？”

“找人？找谁啊，以他们的势力想找个人还不简单？”

“不清楚，可能是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吧，毕竟今年有好多老家伙出山了，东越那边的动静就闹得很大。”

“嘶——这事我倒听说过。不过，这些魔头也没什么，最让人防不胜防的是南疆那些邪门的家伙，他们看见不顺眼的就抓来种蛊，手段残忍至极，简直令人发指！”

“现在江湖这么乱，武林盟是做什么吃的，怎么还不出来伸张正义？”

“嘁，狗屁武林盟！他们也只敢在九派头上耀武扬威，三山六域那些邪门歪道他们敢管吗？现在怕不是早就躲回沐川，当起缩头乌龟了。”

“这群王八孙子，迟早要栽跟头！”

“说来，夏州城那次拍卖，素月波到底花落谁家？”

“这个…还真不知，听说买家都是冲着鬼笛仙子来的，对了，那次拍卖会上，听说有人在黑市入口看到了鬼笛仙子！”

鬼笛仙子……池鸢夹菜的动作微微顿住，好久没听人喊这个名字，竟莫名有些怀念。

薄薰捂着嘴偷笑，靠到池鸢身边压低声音：“主人，您听，他们在说您的那些英勇事迹呢！”

坐在对面的云兮慕，垂眸含笑，似乎也在认真听那些江湖人说话。

“鬼笛仙子？你听谁说的？”

“我有几个朋友在暗街做活，恰巧那晚看到河道上的打斗，该说不说，鬼笛仙子的剑法真乃当世仅有，那银光一出，寒气逼人，没几个回合就把围堵她的杀个落花流水。”

“那毕竟是能让幽山琴魔退避三舍的人，一般的小喽啰岂是鬼笛仙子的对手？”

“对啊，听说西夜几位魔使被鬼笛仙子打得灰头土脸，好些阵子都没出来作妖。”

几人说得正尽兴，角落里的三个黑衣人突然站起身，啪的一下将剑柄重重磕在桌板上，气势汹汹地向他们这边走来。

江湖客面目一肃，纷纷拿起了自己的兵器，就在他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时，三个黑衣人却擦着江湖客的桌沿而过，向大门外行去。

众人见此齐齐松了一口气，突然的，酒馆外响起几声空远又沉寂的琴声。

“这…难道是幽山琴魔来了？”

话音刚落，酒馆外就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哈哈哈……几位老友，这么着急走做什么？不如留下陪老夫喝碗酒如何？”

老者的笑声和空远的琴音在山林中回荡，须臾，琴音近了，一记刀光闪动在酒馆前的石阶上，随即，酒馆后的小树林就传来沙沙的摇树声，紧接着兵刃相接，激烈打斗持续不断。

大堂里的江湖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好奇极了，却没一人敢跑出去看。

等打斗声远了，一个青年壮起胆子出去探查，不到半盏茶，他就匆匆跑回来，头上衣上全是被刀剑割碎的落叶。

“没猜错，刚才那三个人就是外域人！不知哪来了一位世外高人和他们打了起来，现在已经打到对面那个山头去了，趁现在我们快走吧，万一他们回来可就不好了！”

眨眼功夫，五个江湖客就行色匆匆地走了，唯剩池鸢还有另外一对胖瘦组合没走。

山林里的夜沉得很快，路口转瞬就没了人烟，店小二将大门口的灯笼点燃，回头对着堂内两桌食客道：“客官，小的要打烊了，你们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堂内吃，或是让小的帮忙送进客房都行。”

胖瘦组合对了一下眼色，摇头道：“不用了，爷就喜欢宽敞地儿，你去干你的活，别管我们。”

“是是。”小二关好大门就坐回柜台，途中往池鸢这桌看了一眼，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

这一顿饭池鸢和云兮慕都吃得极少，只有薄薰一人将所有菜碟都光盘，吃完后，薄薰就喊来小二去楼上挑客房。

酒馆的客房都很小，唯一还算宽敞的一间居然因为闹鬼一直没来人住。

“闹鬼？真的假的？”

一听闹鬼，薄薰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可这副兴奋的模样落在小二眼中，却以为她是害怕。

“是、是真的……”小二掩上一扇门，不敢往里多看一眼，“半年前这屋子吊死了个人，从那之后就开始闹鬼，掌柜请了好几个术士来看都没用，时间久了我们就懒得管了，总之……这间屋子价格减半，你们敢住那就住，不敢住，小的再去为你们引荐别的屋子。”

薄薰强忍住笑，看向池鸢，见她点头，便喊住小二。

“等一下，这间屋子我们住了！”薄薰数好铜钱扔进小二的手里，“去，准备些热水来，要快些！”

“啊？”小二愣愣地看着薄薰，有些反应不过来，“客客官，你们当真……要住吗？”

“住，要住，快去吧，别磨磨唧唧找打！”薄薰凶狠地抬起手，吓得小二兜好钱忙不迭地跑下楼。

送走小二，薄薰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脚刚准备踏进去，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道：“主人，我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就是……我们有三个人，而我只和小二定了一间房……”说到最后薄薰声音越来越小，眼睛都不敢与池鸢对视。

池鸢倒不觉有什么，“那就去找小二再定间房。”说完又对身旁的云兮慕道：“这间屋子最宽敞，你若喜欢就让给你。”

云兮慕往客房中扫了一眼，眸光微微闪动：“不用，我住隔壁就好。”

一轮圆月穿过树梢，从斜瓦屋顶投进木窗，薄薰将屋内陈设细细勘察一遍，来到窗前向池鸢汇报：“主人，什么异常都没有，真是让人白白期待一场。”

池鸢垂首看着地上的月光：“在我们进来前，此间却有一丝鬼气，但它很聪明，知道什么该惹什么不该惹，既是主动退走，那就不必去管。”

“啊……”薄薰微微耷拉下脑袋，一脸惋惜地长叹：“这小鬼跑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收它，就和它玩玩……”

简单地洗了个澡，池鸢跳出木窗，来到酒馆的屋顶坐着，毫不意外的，在这里遇到了同样来透气的云兮慕。

正准备翻窗跟过来的薄薰瞧见，识趣地缩了回去，从床边拖了一把椅子，趴靠在窗前。

“你也出来晒月光？”

“晒月光？呵……是，跟你一样出来晒月光。”

云兮慕和池鸢并排坐着，红白相间的衣袍滚出绣金的桃花纹，他的发尾有些湿，身上桃花香浓郁了许多。

“客房里的小家伙没出来？”云兮慕掸了掸衣袖上的碎花瓣，低声笑问。

池鸢撑着的手微微歪向他：“早跑了，它在此地徘徊不去，自有它的因果，我们没必要多管闲事。”

“嗯，我赞同小池鸢的看法。”

月光愈发明亮，照耀在池鸢的灰袍上，隐现出许多银色的法咒，池鸢深吸一口气，盘坐在屋脊正中，借用月光来修养近些时日耗费的力量。

云兮慕默默看着池鸢，看了一会，随手施了一个结界，也在她身旁打坐。

夜半，酒馆大门被人猛烈敲响，是一批行色匆匆的蒙面人，小二起初不敢应门，直到敲门声愈来愈大，才硬着头皮去开。

几个蒙面人在池鸢对面的客房住下，小二开门后，他们全程静默一句话都不说，进了客房后更是诡异安静，仿佛没住进去人一样。

就在蒙面人住下不久，走廊里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正是之前那对胖瘦组合，黑猴蹑手蹑脚地走到池鸢的房门外，贴上耳朵细细辨听。

三息后，他对身后的胖子点点头，随后，两人一起来到云兮慕住的客房门前。

两人用手势比划一阵，对着门缝吹了一卷迷烟，等了好一会才敢撬门闯入。

殊不知这场好戏，池鸢三人皆已察觉，就连池鸢对门的那几个蒙面人也贴在门窗前，冷眼盯着他俩的一举一动。

两人一进屋，薄薰就兴奋地隐了身形，穿墙过去看看他俩到底要做什么。

“主人，有人擅闯云公子的房间，我要不要给他们吃点教训？”薄薰一边观察一边向池鸢传音。

“稍安勿躁，且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黑猴发现床上没人，第一反应是想跑，脚刚动就被胖子拽住。

“你要做什么？”黑猴向他摆弄暗语。

“来都来了，先看看有没有值钱的货。”

胖子胆大包天，将床里床外翻了个遍，可惜云兮慕碰都没碰那张床，更别说在房中留有东西。

“他奶奶的，怎么什么都没有，这人是消失了吗？一点住的痕迹都没有？”胖子气急败坏地摔下被褥，动作大了，差点撞翻身后的茶案。

黑猴眼疾手快地扶稳：“不该啊，我是盯着他们进来的，走，去隔壁房间看看。”

两人来到池鸢的客房外，如法炮制地点燃迷香再撬门，进去后发现没人，两人不自觉地惊了一身冷汗，匆匆搜罗一圈逃似跑出房间，连门都忘了关。

薄薰站在房门口看着两人逃远，心里别提有多气愤：“主人，这两人太可气了，屋里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这还让人怎么睡？”说着，薄薰实在气不过，直接追着两人去了。

酒馆屋顶，一切平静如常，池鸢没功夫管那些闲事，潜心练功一直到天亮。

翌日一早，小二刚打开大门，身后就匆匆跑出两个黑影，他们头也不回地往山路尽头跑，活像见了鬼。

“诶诶，客官，房钱！房钱还没结呢！”小二跟着冲出去，可前面两人充耳不闻，反而因为小二的追喊跑得更快了。

小二见追不上只能认栽，刚走回大门前，就看见一身绿衣的薄薰正咬着一颗山果笑眯眯地瞅着他。

小二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结结巴巴地问薄薰：“客客官，昨昨夜……睡得可好？”

“咔嚓”一声，薄薰狠狠咬下山果肉：“好得很，简直一觉睡到天大亮，根本没有你说的闹鬼的事。”

“啊？”小二疑惑地挠挠头，“真没闹鬼吗？”

“没有。”

“没有就好，那间客房也空了许久，说不定里面的鬼已经走了。”小二自言自语地说了一通，再抬眼薄薰就不见了。

半个时辰后，小二在门前扫地，昨夜那几个蒙面人下楼找他结账，一如既往的这些人还是什么都不说，给钱却十分阔气，临走时，其中一个人突然转头问小二。

“小伙计，你可知我们对面那间都住了什么人？”

小二心头一悚：“客客官……这小的哪里知道……”

蒙面人扫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从袖里拿出一锭白银：“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只需告诉我，他们有几个人，是男是女？”

看到蒙面人手里的银子，小二内心挣扎一番：“……就、就两个人，都是女的，隔壁住了个男的，和他们一起的。”

蒙面人互相对视几眼，压低声音讨论一阵，也没再多问，把银子塞给小二就骑马离去。

这一幕，被屋顶上的池鸢和云兮慕全看在眼里，池鸢听得有些迷惑，倒是云兮慕一眼就看到蒙面人佩剑上雕刻的鲤鱼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