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73章 空华阳焰（23）

阿芷身上的煞气与阴气都很重，便是取回记忆，体内沉疴杂质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清除。且她现在失了神位，道心不定，雷劫落下的伤也因堕神之躯，愈加难医。

云兮慕尝试了好几个办法，初时以灵力为引接连失败，到最后以金针定穴，再施以云家秘法，倒也稳住了她的痼疾。

池鸢和薄薰坐一旁看着，岫依旧盘卧在晶石台后的灵草地里，见云兮慕开始进行收尾工作，便问：“云小友，如何，可有痊愈的办法？”

“目前伤势已稳定，要想彻底痊愈，湖神大人必须重回神位，否则，雷劫之伤还有体内煞气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

岫闻言，微微垂下龙首：“……阿芷，你先潜心修行，不要妄动欲念，待界壁破开，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故友，寻找办法助你重登神位。”

阿芷睁开眼，异色瞳比之前更加清亮几许，她向云兮慕轻声道谢，随即来到岫的面前。

“岫，我的身体我清楚，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倒是你，不必为我操劳，神位之事我心中自有计较。”

“真的？”岫被阿芷瞒怕了，怕她说一些安慰自己的话，背地里又默默做着牺牲。

“嗯，是真的。”阿芷笑着颔首，“做了这么多年的湖神，该如何重回神位，没有谁比我更清楚。”

见阿芷口吻沉定，神色不似作假，岫心中的大石才缓缓落下：“好，有办法就好，如此我也安心了……”

云兮慕站在原地拈着花瓣沉思，池鸢有些坐不住，走上前问：“云兮慕，你身体没事吧？”

阿芷听言，立即回头：“对了云公子，你身上有一道极其厉害的法咒，为我疗伤，可有亏损自身的消耗？”

岫闻言也抬起头：“阿芷，那是锁魂咒，是以魔气施加的锁魂咒，厉害之处远甚于我身上的那道困龙咒。”

“这么严重？云公子虽已入玄境，但他还是凡人之躯，身体未经淬炼，怎能扛得住？”

“不碍事。”云兮慕收拢掌心，“多谢湖神大人关心。”

“云公子客气了，大家都是朋友，和岫一样叫我阿芷就好。”

云兮慕淡然颔首，回眸见池鸢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轻笑着抚了抚她眉间的发梢：“别担心，我一切都好。”

池鸢哼了一声，非将手扣住他的脉门，亲自查探才肯相信。

云兮慕默默看着池鸢的举动，眸中笑意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情愫：“如何，可是相信我的话了？”

“嗯，马马虎虎吧。”池鸢松开手，想了想，又牵起云兮慕的衣袖，拉着他坐到石案前，“你之前在幻境中耗费不少灵力，现在又用灵力救人，当真不会有亏损吗？”

“呵呵，若说没有亏损你肯定不信，其实是有的，只是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

池鸢略一思量，惊道：“难道说，你吸纳了这洞府里的灵力？”

“多少会有一些。”

“可这里的灵气有毒！”池鸢心头一惊，忽然想起什么，追问阿芷：“湖、阿芷……”突然改口池鸢还有些不适应，“阿芷，我还有一事不解。”

阿芷眸光一动，似猜到池鸢要说什么，走到她正对案坐下，“说吧，想问什么？”

“这里的水和雾都带毒，岫前辈曾授你解毒之法，说只要按时解毒，云梦泽的妖物就不受影响，可我见寒淡他们毒已至骨髓，甚至需要修为来压制，这些……都是你造成的吗？”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沉默，四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阿芷。

岫微微惊讶住，但抛弃自我堕入魔道的阿芷，会做出这种事还算在他意料之中。

阿芷背脊挺得笔直，十分坦然地回道：“嗯，是我造成的，我以奇毒解药为筹码，要挟湖泽众妖献出灵力。”

“既是有解药，为何寒淡他们的毒还是那么严重？”

阿芷垂下眼，语气隐含几分无奈：“云梦泽的药草有限，我出不去，别的精怪受毒素影响也走不远，久而久之，毒素就积攒得重了。”

想到阿芷洞府里种的那些药草，池鸢又问：“那你洞府的那些药草，种出来是不是也带着毒？”

“是。”阿芷轻声叹息着：“他们毒深并非我所愿，但，以解药挟制他们确实是我之错。”

池鸢蹙起眉，也跟着叹息着：“这并非是谁的错，也没有谁说神一定要仁慈，人有私心，神亦有不得已之处，若换我来面对同样处境，做出的决定可能不比你好多少，所以阿芷，不要自责。”

阿芷微微动容：“嗯，我不自责，但我会担起责任……”

“草药的事我会想办法，但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只要岫前辈能好起来，这些毒也能从源头上遏制。”

云兮慕开口道：“小池鸢且安心，岫前辈若按我说的方式修养，身体会慢慢好转，毒自然也跟着减轻。”

池鸢心头一喜：“那太好了，阿芷，你需要什么草药？我在云梦山庄有认识的朋友，可以托他们送些草药来。”

听此言，云兮慕神色有一瞬的怪异：“不必麻烦，草药的事我有更容易解决的办法。”

“什么办法？”有更好的办法，池鸢欣然接受，完全没多想，一向不爱管闲事的云兮慕为何突然变得这么热心。

倒是薄薰敏锐察觉出云兮慕微妙的眼神变化，心中止不住的偷笑。

“云家世代为医，医者无时无刻都在和药草打交道，知道得也更周全，岫前辈和阿芷需要的药草，我会派云家弟子送来，此间密事也能守口如瓶。”

“是啊，没有人比你们云家更懂草药了，云兮慕，还是你想得周到！”池鸢拍着云兮慕的肩，一个劲地夸赞，完全没注意云兮慕唇角漾起的古怪笑意。

之后三日，云兮慕都在为岫调理伤势，其他人便在洞府各处打坐修养。三日很快过去，阿芷亲自送池鸢他们出雾泽。

小舟破雾而出，迎头沐浴在月光下，淡银色的辉光微弱地拂耀着每一个人，仿佛一下扫清这些时日以来的阴霾与忧虑。

薄薰和阿芷并排站在船尾，她将新编好的花环送给阿芷：“时间过得好快啊，分别总是让人不舍，阿芷大人，这个送给你。”

阿芷接过花环戴到头上，乌云一样的卷发配着鲜艳的花环煞是惹眼，薄薰盯了好一阵，直盯得阿芷不好意思撇头才收敛。

“阿芷大人，你戴这个可真好看！”

“还叫大人，不是说好了当朋友吗？”

“嘿嘿嘿，习惯了有些难改口……”

阿芷亲昵地点了点薄薰的鼻尖，手中变出出一对刻有蒲公英图案的玉佩，分出其一递给薄薰：“这是我新雕的玉，送你一块。”

薄薰惊讶捂嘴：“阿芷大人，你、你真要送给我啊？”

“你送我礼物，理所应当，我也该回礼才是，难道你不喜欢？”阿芷故作生气，吓唬薄薰。

薄薰呆了一下，忙道：“要要！阿芷大人送的，我当然要！”可说着薄薰话音突然压低，鬼鬼祟祟地往船首方向瞧了一眼。

阿芷发现她的小动作，笑着问：“怎么，怕你主人责怪？”

“没没呢……”薄薰连连摆手，面上全然一副红杏出墙被抓包之状，“阿芷大人，我……我其实也很喜欢你，但我更喜欢我主人，我…我不能背叛她，所以，你再怎么喜欢我也是没用的，我、我不能和你私奔。”

“什么？”阿芷惊诧地看着薄薰，以为自己听错了。

薄薰嗫嚅几声，又瞥了几眼池鸢，见她没回头，但心里估计她肯定能听到自己和阿芷的对话，想了想，便用更义正言辞地语气拒绝阿芷：“阿芷大人，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更喜欢我主人，你、你放弃吧，我不会和你私奔的！”

月夜很安静，湖风很轻柔，而薄薰这句话犹如一记惊雷，清晰落在众人耳畔。

池鸢转过身，一脸讶异地看向薄薰。云兮慕也跟着转过身，眼含笑意，笑意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促狭。

察觉到池鸢的视线，薄薰心中更是慌乱，小脸通红发烫，双手揉搓着都不知往哪放了。

好一会阿芷才消化完薄薰话里的意思，见她羞窘模样，又见池鸢纳闷的脸色，心中明了，遂起了一些逗弄心思。

“哦？私奔，还真是个好主意，既然你亦有此意，又怕池鸢责怪，那就让我来当这个恶人吧！”阿芷说完，便伸手去抓薄薰的胳膊，但她动作放得很慢，薄薰想跑是能跑得开的。

可薄薰却因她这句话呆愣住，直到阿芷的手快要抓过来时，才反应着后退几步。

“阿芷大人……你、你真对我……”薄薰有些不敢置信，她就随口胡诌几句，没成想说中了对方的心思。

“真对你什么？不是你说的要私奔吗？”后面四个字，阿芷刻意咬重，看着薄薰颤抖的眉眼，差点没憋住笑。

“啊……”薄薰张了张唇，小声嘀咕：“阿芷大人，你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喜欢我的性别呀？”

这下轮到阿芷发愣了，“什么人，什么性别？”

薄薰清了清嗓音，回头看了一眼池鸢，继续压着话音道：“我的意思是，你喜欢我，还是说，你喜欢女子？”

阿芷闻言认真思考了一下：“你不是薄薰吗？我喜欢的只是薄薰，和性别无关。”

“哦……”薄薰停顿一下，接着道：“那等以后，我变成男子身，我们再私奔好不好？”

阿芷彻底傻眼了，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在逗弄谁。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从薄薰不断扑闪眨动的眼神中瞧出一分端倪，心中不免好笑，这个小丫头心思当真深沉狡黠，远不似她面上那般娇憨可爱。

阿芷为湖神，虽为先天之灵，但意识形成的那一刻便决定了性别，其他精怪亦是如此，当然这其中也有异类，就比如薄薰这种，稀世罕见的地仙草为雌雄同体，便是渡劫化形，也能如心意随意变幻性别。

“薄薰，你……你能变成男子？”这句话是池鸢问的，但她问的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问薄薰现在能不能变为男子身。

薄薰明白池鸢的意思，转回头，双手搅动着别别扭扭地回答：“我……我还不能变，主人，您别误会，我那些话都是胡诌的。”

“为何要胡诌？”

“我……”薄薰急得一阵抓耳挠腮，“哎呀，也不是胡诌，我就是一个形容词，形容我和主人的感情，情比金坚，就像凡间恩爱夫妻那样不容第三者的比喻，我、我原本没别的意思……”

池鸢故意板起脸，冷声追问：“那后面的话呢，你想变成男子身，和阿芷私奔吗？”

冷嗖嗖地的话让薄薰浑身一颤，差点给池鸢跪下磕头：“没没呢，我看出阿芷在诓我，所以我就……顺着她的话说了……”

“哼，你很想变成男子身吗？”

“没呢……主人喜欢薄薰什么样，薄薰就是什么样……”薄薰一边说一边抬头观察池鸢脸色，脚步也悄悄挪过去，一副狗腿讨好模样。

池鸢才不吃她这套，继续冷着声音道：“我喜欢你什么样？你想什么样就什么样，说你是仆从，你还真把自己当仆从，随你心意吧，我不会干涉你的自由。”

薄薰听完直接呆在原地，眼冒水光，泫然若泣：“主人，您要抛弃我吗？您不喜欢我了吗？”

池鸢侧过头快速瞥她一眼：“你都要和别人私奔了，我喜欢你有用吗？”

“主人，主人，我错了！我再也不说胡诌的话了，我不喜欢别人，全世界我都只喜欢主人，只忠于主人。”薄薰呜咽着，在池鸢松动的语气下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这一幕让阿芷没忍住憋笑出声：“哈哈哈，薄薰，你这小丫头太好玩了。”

薄薰把脑袋窝在池鸢怀里，闷闷哼道：“哼，阿芷大人果然在逗我玩！”

“不是你先逗我的吗？”

“我没有，我那只是比喻，谁成想阿芷大人当真了！”

“好了好了，我不怪你，起来吧。”池鸢从怀里拔出薄薰的脑袋，看着她炸毛的模样，话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喜欢阿芷就喜欢，我不会说你什么，忠心于我和喜欢别人是两码事。”

“喔。”薄薰点点头，又有些不舍地抱住池鸢的胳膊，“但我还是更喜欢主人。”

“呵呵，知道你喜欢你家主人，但是小薄薰，你当真不要我的回礼吗？”阿芷走过来，拿出玉佩在薄薰眼前晃了晃。

薄薰的眼睛跟着玉佩一起转溜，玉是很寻常的玉，但其中隐有灵气流动，像是阿芷的一丝神念。

“要，当然要！”薄薰双手托起，等阿芷将玉佩放入，立刻宝贝似地收进芥子中，“阿芷大人，我会想你的，等我和主人寻到线索，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阿芷笑着颔首，对三人道：“前面就是雾泽之外的界地了，我有些担心岫，就不继续送你们了。”

“阿芷大人，你快回去吧，雾已经散了，我们不会再迷路的。”

“薄薰，好好守护你的主人，很期待与你们再次重逢。”

阿芷手一挥，一身华丽黑裙在月光泛滥的湖面漾开，而后，身形就隐没在湖波里，气息也随夜风远去。

薄薰看着阿芷消失的方向，怔了怔，继而走到池鸢身边，“主人，您说，阿芷大人还会重登神位吗……”

薄薰还是担心阿芷，因为岫的缘故，故意不说实话。

池鸢望着湖面泛动的月光，轻声回答：“她会的，她已经拾回自己遗落的心，也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有此坚定信念，至少不会继续堕入魔道。”

“那神位呢？”

“此界封锁，没有其他神灵能替代，神灵之中自有一套秩序存在，阿芷应该明白怎么做，想重回神位，过程很难，也许要耗费几百年的时间。”

薄薰从芥子中取出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有办法就好，几百年而已，不过眨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