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71章 空华阳焰（21）

洞府内，似有若无地飘着几缕白雾。湖神站在石台正中，脚下是一张流动红光的巨大阵法，在她身前，一座半人多高的青铜炉鼎，汩汩地往外冒着热气。

湖神轻轻抬手，被置放在一旁的药草，有序地飘进药炉。合盖时，湖神拿出梦镜，对其念了一段法咒。

瞬时，红光如丝线，从阵法中射出，缠上药炉，在炉身形成一个细小的有些复杂的图案。

做完这些，湖神来到溪流边，清澈的溪水倒映出一双深沉的异色瞳，但在这一刻，那对异色瞳却悠悠亮起，特别是左眼的深红，好似血液在燃烧。

忽而，周围的风声静了，溪流的水波也无端泛开一圈涟漪，湖神侧过身，一脸淡漠地看着雨时背着寒淡走过来。

雨时将寒淡放在溪边的平台，寒淡静静阖着眼，胸口的伤还在溢血，顺着衣领悄无声息地往外浸透。

雨时跪在地上，拱手向湖神拜道：“湖神大人，寒淡被灵剑所伤，求您出手救他一命。”

湖神没说话，冷眼看着寒淡的血浸过草地，漫向溪流。

雨时心中慌乱，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煎熬地等待湖神的处置。

眼看寒淡气息逐渐微弱，后背那朵青莲也显出枯萎之状，湖神才终于动身。

淡绿色的光打进寒淡的眉心，他身体微颤，胸口被剑刺破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那些流出的血，也以一种诡异的状态回流到他身体里。

紧接着，一团由灵光汇聚的水泡从溪水中浮出，飞进寒淡的身体，十息后，寒淡全身泛起青黄色的灵光，背后的青莲缓缓绽放，淡雅的清香飘满洞府。

处理好寒淡的伤势，湖神转身看向雨时，他的伤虽没寒淡那么严重，也依旧不容小觑。

将雨时全身上下扫视一圈，湖神拧起眉头：“你们是觉得我好骗，所以用这种把戏来唬弄我？”

雨时眼瞳一缩，正想着该用什么说辞瞒过去，却被湖神突然打来的灵光，震得身子一阵哆嗦。

“怎么不说话？是还没想好用什么话来搪塞我？”湖神语气压得低，可隐含在其中怒气却让整个洞府的空气都凝固。

“不、不敢……湖神大人息怒，我是认识他们，但我们也是刚刚认识，并不相熟……”

“不相熟？不相熟还用上苦肉计了？”

瞬时，一股强大的威压席卷而来，雨时胸口翻腾，不受控制地吐了两口鲜血：“……湖神大人息怒，您……您救寒淡就好……不必管我……”

湖神眸光一凛，施然抬手打向雨时的天灵，雨时双眼一翻，直接倒地不省人事。

“看够了吗？还不快进来！”

湖神转过身，阴冷的目光直直扫向石壁角落的洞口，缩在洞口后的柳菀抖了几抖，慌忙跑出，眨眼就跪到湖神跟前。

“湖神大人，他们成功破开禁制，已经进入湖心岛腹地了！”

“哦？居然这么快？”湖神走向石阶，来到药炉前，“破禁制时，可有意外发生？”

“没有，一切都很顺利，那位姓云的公子极擅阵法，是他和池姑娘一起破了禁制。”

湖神垂下眼，盯着药炉盖上不断闪现的红光，“若不是岫暗中授意，他们绝不可能这么顺利进去。”

柳菀顿了顿，半张着嘴不知该怎么接话，当然湖神这句话也不过是在自言自语。

微风不断吹响草叶，湖神安静等着药炉里的药材，她不发话，柳菀也不敢动，老老实实在下面跪着。

一炷香后，药炉嗡嗡作响，一股轻灵之气弥漫洞府，闻到这药香，柳菀当即白了脸，心想今年的供奉怎么提前了？

不等湖神开口，柳菀立刻起身，走向平台中的阵法，湖神瞥她一眼，手一抬，睡在草地上的寒淡两人也移进了阵法中。

湖神从药炉中取出一物，缓缓走进阵眼站定，随她念咒，那身漆黑如墨的长裙，慢慢流动出黑雾一般稀薄，不断扭动身姿的小人。

小人像是一些缩小的鬼物，它们手脚纤长，走到寒淡几人跟前，咔嚓一声刺响，不知从哪冒出的黑色锁链将三人身体死死缚住，法阵流转的红光也在此刻彻底变暗。

翻腾的黑雾将法阵内的所有人包裹，柳菀一下没忍住痛嚎出声，身上那种剧痛仿佛被人生生撕扯着筋肉，痛得她灵魂几近出窍，差点现出原型。

待黑雾散尽，已是半个时辰后，湖神从雾中走出，手里托着一团金光。她回看阵法中躺着的寒淡几人，分别烙印在他们手脚上的咒印，此刻全都显现了出来，那朵细长的、由花环缠绕的蒲公英徐徐晃动，仿佛要从皮肉中剥离。

时间收束，回到岫的洞府。

听到湖神的声音，池鸢讶异四探，就在这时，一股阴冷气息从她鼻尖擦过，而后，湖神就像鬼雾一般，在众人的视线中慢慢汇聚成人形。

湖神的出现，最惊讶莫过于岫，但当她从池鸢身边出现时，岫便已猜到她是如何进来的了。

池鸢心头一紧，刚想撤走，却被湖神一个目光定在原地，身后的薄薰和云兮慕也同样被她用法力禁锢住。

岫整个龙首从石台上探起，质问湖神：“阿芷，你要做什么？”

湖神冷冰冰地盯着池鸢，听到岫的话，回头看了他一眼：“岫，你别心急，我已经想到办法助你脱困了。”说完，湖神就地掐诀，在地面结出一道阵法，将池鸢等人困进去。

与之前抽取寒淡他们的方式一样，湖神召唤出无数鬼物小人，还在阵眼中特意施加了三层法印，确保过程万无一失。

看到这一幕，岫满眼的不可置信：“阿芷，你……你何时变成这样了？”

湖神转过头，神色平静地看向台上的岫：“岫，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他们，我只抽取一些灵力。你刚才也听见了，这小姑娘也想救你，反正都是救你，用我的方式会更快。”

“不可，阿芷不可……快、放开他们！”

一道青光从岫的眼瞳里迸出，激起大片花草枝叶，湖神早有准备，她甩出梦镜，梦镜吸纳岫的青光，随后高悬在他头顶，淡淡的白光撒下，岫微微抖动的身躯慢慢平复，像是沉进一场梦境，安睡了过去。

而在阵法中的池鸢三人，身体好似刀刮火烤，无数小鬼趴在他们手脚上啃咬，体内的力气慢慢被抽空，思绪也开始变得模糊。

三人中唯一还清醒的只有云兮慕，他没有挣扎，十分冷静地看着地面流转的阵法符印。

“小池鸢，小池鸢？”云兮慕尝试用灵台唤醒池鸢的意识，喊了好一会池鸢才缓过神。

“云兮慕……我、我动不了，灵兮剑也没有反应……你有办法脱困吗？”

“别着急，来，放空心神，摒弃杂念，跟我默念口诀，直到我说好的时候，调取全身之力击向阵眼。”

池鸢跟随云兮慕的指引积蓄力量，在最后一刻，一道白光从胸口弹出，与此同时，没有回应的灵兮剑也在这一刻有了反应。

湖神正全力施法维持大阵，孰料池鸢两人还有反抗的余地，一时不察直接被反噬之力震飞出去。

阵眼破漏，无数鬼物小人四散而逃，薄薰也从昏昏欲睡的状态清醒，可一旦清醒，那种被刀刮火烤的滋味异样清晰，薄薰疼得龇牙咧嘴，抱着池鸢的胳膊从阵法里跳出。

“啊啊，好烫好疼，主人……我我我刚才怎么晕过去了？”

“我也一样。”池鸢手持灵兮剑，沉敛气息，和云兮慕一起看向从远处走回来的湖神。

湖神满脸怒气，一双冰冷的异瞳仿佛有火在燃烧：“小姑娘，我本不欲取你们性命，只想找你们借灵力救人。”

池鸢气恼反问：“救人？有你这样不经同意就强行抽取灵力救人的吗？”

湖神勾了勾唇，一个卷轴出现在她手中：“凡人就是凡人，总是满口谎言，你口口声声说愿意帮岫，我不过换个方式成全你的心愿，怎么临到了又反悔？”

“成全？我看你是强人所难吧？不说我有没有灵力，你将薄薰和云兮慕的灵气抽干，莫不是想要他们的命？”

此前池鸢还奇怪，湖神看上去一点不像堕神，除了身上那股阴冷之气，和书中描述的堕神相去甚远，没想到她一直在打自己的主意，表面那副冷淡的样子，只不过是把欲念藏得深。

“我不要他们的命。”湖神顿了顿，撇头扫了云兮慕两眼，“好厉害的法咒，此前怎的未觉？罢了，他的灵力我可以不抽，但你和薄薰的灵力我势在必得！”

湖神不再和池鸢废话，手中卷轴一开，瞬有水浪一样的虚影打在池鸢身上，湖神之力深不可测，就算三人加起来都不可能是湖神的对手，只能默默受着一波盖一波的强劲攻击。

“唔……”池鸢喉间一甜，内腑激荡的气血，让她经脉开始逆流，一片片霜花从眼角绽放，无限蔓延至全身。

云兮慕紧紧牵住池鸢的手腕，护体金光被水浪无情击碎，一枚和池鸢一样的桃花金印透过面具浮现在他脸上，桃花金光微微闪烁，之后越变越大，在半空展开一面星光流动的阵图。

云兮慕抬起另一只手，细碎的桃花瓣随他心念，向水浪涌来的地方反击。

湖神眉尖一挑，后退半步，随即将手中卷轴全部展开，一只只曾出现在湖泽鬼雾里的小精怪应召而来，它们将池鸢三人团团包围，手中武器灵法不间断向三人击打。

“主人，是、是百妖图……”薄薰被湖神外放的威压震得话音都是破碎的。

百妖图？池鸢睁开眼，霜花从她眼中簌簌飘落，手中灵兮剑的银色灵光转为浅蓝色的霜气。

云兮慕运转阵图抵挡湖神的攻击，池鸢则拼尽全力击杀周围扑来的妖鬼，可妖鬼源源不断地从卷轴跳出，到最后，修为越来越高，甚有三百年以上的妖修前来助阵。

三人中，薄薰被湖神的力量压制得最为厉害，从她踏入蒲川开始，湖神就盯上了她，再加上她是草木之精，更是被湖神这位先天之灵克制得毫无反抗之力。

“主人……对不起，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护好自己性命就是帮我的忙！”池鸢跃空一剑，将一头虎妖刺了个对穿，鲜血从它头颅中洒出，临死之刻，那双不甘又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池鸢。

池鸢看都不看一眼，利落地甩掉剑上的血，抓紧去处理其他的妖物。

就在众人打得热火朝天之时，一束青光从晶石台上飞落，光芒炸开，刺得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眼。

“阿芷。”这一声轻唤静若秋水，其中力量却不容人有半分抗拒。

等池鸢睁开眼，周围妖物全都不见，地上阵法也没了，湖神手里的百妖图被岫按在了前爪下。

“阿芷，你为何要这样做？”

湖神站在原地，好一会才拾步向晶石台靠近：“岫，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这样做？”

“我想治好你的伤，我想送你回灵界。”路过池鸢时，湖神微顿住脚，阴冷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惘然，“难道我想救你也是错吗？”

岫目光沉静地看着湖神，似想一眼看到她心里去：“你是什么时候成为堕神的？”

湖神停在石阶前，语气微微急促：“堕神……堕神怎么了？岫，我成了堕神，你就不和我做朋友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岫翻起前爪，卷轴飞到他的金瞳前，看着看着身上透出一股悲伤的情绪，“其实，我在很早之前就已察觉，但没想到，你是以这种方式在延续我的命，既如此，倒不如现在就自绝。”

“不可！”湖神冲到岫的身前，将他前爪按住，“岫，你不要这样……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你会如此才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不告诉我，就是你以为的为我好么？”岫摆动着头颅，一对龙角在晶石照耀下，凸显出一片惨白。

“岫，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我不想一个人活着，我没了自由，离不开这里，若是你也走了，要我如何活下去？”

岫定定地看着湖神，好一会才长叹一口气：“阿芷，你知道你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吗？”

“什么样？”湖神嗫嚅着，有些不舍地去抓岫抽回去的前爪。

岫胡须动了动，梦镜从他身下钻出，悬在湖神面前，照出她微微仓惶又阴沉的面容，“阿芷，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朋友，永远都是，但你不能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我不愿做的事。”

湖神俯下身，无力地撑着手：“我知你不愿，可我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你死。”

“阿芷，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东西是不死不灭的，就算死，也会以另一种方式活，既是……改变不了宿命，那就坦然接受吧。”

“不，我不接受！凭什么老天要我困在这里？凭什么我不能飞升到灵界？凭什么你要被人害死在这下界？这不公平，岫，这不公平！难道你不想报仇吗？不想手刃害你的同族，让他也尝一尝被困千年的滋味？”

岫摆过头，一双金瞳微微垂下半扇：“以前也想过，但时间过去太久，什么仇恨都忘了。”

“可我忘不了！忘不了雷劫给我的伤痛，我不甘心被困在这里，我不甘心！”湖神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声音近乎嘶吼。

岫一脸痛惜地看着湖神，轻柔地用前爪搭上她的手背：“阿芷，你别激动，听我一句劝，把从前那些，你不喜欢的记忆都找回来。”

湖神愣了愣，随即皱眉，可那句拒绝的话，她无法对着温柔的岫说出口，犹豫几许，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好，我把记忆找回来，但岫，你必须答应我，好好活着，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我考虑。”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