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58章 空华阳焰（8）

九层石阶，每一步落下去，就会浮现更多黑色裂纹，看上去随时都会碎裂塌陷。

呼啸的风从耳边急急掠过，桃花飞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尽职尽责地和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禁制周旋。

倒塌的山门乌黑发沉，被月光映照着，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错眼间，像是一口棺木将众人的去路阻拦。

越是靠近庙殿，薄薰身上压制的力量就越强，到最后，圈住池鸢的手都在不自觉地发抖。

池鸢轻拍薄薰的手背给以安慰，心中莫名的对这位湖神生了几分计较。

当三人踩着黑沉山门进去时，周围环境瞬变，无数光华交织在一起，变成一条条彩练缠向三人，桃花触及簌簌而落，云兮慕正准备出手，彩练又顿在原处，而后如云烟般退去。

池鸢抬手遮眼，突然的昼光耀得众人都睁不开眼，四面不再是黑雾沉沉的庙殿，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盛开着五色蒲公英的草地。

薄薰惊叹一声：“哇，这地方真美啊！只不过都是些蒲公英会不会太单调了？”

池鸢环视一圈，抬眸去看云兮慕反应，云兮慕察觉，一如既然地含笑回望：“小池鸢别担心，这里是幻境。”

“幻境？不是禁制么？”

“算是其中一种，更确切的来说，这里是由湖神记忆组成的幻境。”

“湖神的记忆……”池鸢微微俯身，去碰最近的那朵红色蒲公英，咚的一声，像是一滴水落入清泉，发出清脆的回响。

眼前风景瞬如水波漾开，涟漪隐去，草地上就出现一个衣带飘飘的小女孩，她似乎看不见三人，自顾自地在草地上嬉戏，头上身上插满了蒲公英，当她转过头时，稚嫩的脸上一对异色眼瞳格外的凉薄。

虽是看不见，但她似乎能感应到，在采了满满一捧蒲公英后，她便拖着裙摆向三人走来。

“已经好久没有人来了呢……你们几个是人还是鬼……又或者，是妖？”说到妖字时，小女孩红色的眼瞳快速闪动一下。

薄薰从池鸢身后探出头，细细瞅着小女孩，正要回话时，池鸢却先她一步：“你怎知我们不止一人？”

小女孩歪了下头，及膝长发蜷曲着垂到华丽的裙摆上，“这还用问，当然是感觉出来的。”

小女孩的语气说不出的傲慢，在池鸢开口后，异色眼珠就精准地盯住了她，“你……的味道闻着不像是人……你说谎了，你们三个都不能算人！”

“不是人又如何？”云兮慕突然开口。

小女孩闻言一怔，抬头望向他：“不如何，我不喜欢说谎的人。”

“不喜欢说谎……”云兮慕勾唇淡笑，语气含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讥诮。

小女孩听出来了，伸手指着他质问：“你笑什么？”

云兮慕微垂眸，淡淡回问：“你不喜欢说谎的人，那神呢？祂们难道就不会说谎么？”

小女孩怔住了，迟疑道：“这……这我哪知道……总之，在我见过的物种里，人最会说谎，也最喜欢说谎！”

“是么？那你可曾说谎过？”

“我？我肯定不说谎的！我不喜欢说谎的人，我怎么会成为自己讨厌的人？”

“那可说不定。”

一番对话，小女孩浑然不觉自己被云兮慕绕了进去。

“你……你不信，好，我证明给你看！从现在开始无论你问什么，我绝对不说谎！”小女孩气呼呼地插着腰，异色双瞳终于显现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稚嫩天真。

云兮慕眸底染笑：“是么？那好，你的名字叫什么？”

“阿芷，芷兰草的芷。”阿芷说完自然而然地等待云兮慕的回应，不想等了半天他却一言不发，当即就恼怒起来，“喂！我是不说谎，但你怎么不上报自己的名字？还有你们两个，也快快报上名来！”

云兮慕笑着拂袖，云淡风轻的道：“一个人的名字有多重要，你作为神，应该比我清楚吧？”

“你、你什么意思？你骗我？你骗我的名字是要做什么？”阿芷气得跳脚，抬手去抓云兮慕的衣袖，可她现在的身量实在是矮小，怎么够都够不着，反倒那蹦跳的模样添了几分可爱。

缩在池鸢身后的薄薰终于笑出了声，虽说面前这位湖神只是幻化出的影子，但神的影子终归是本体的一部分，因为之前被压制得太狠，让薄薰见到这位影子都不由自主的害怕。

听见薄薰的笑声，阿芷气哼哼地撇头：“你们！你们合起伙来骗我？哼，不过一个名字而已，我可是神，神的名字，可不是你们这些人能玷污得了的！”

云兮慕低声笑开：“湖神大人安心，我不会拿你的名字做什么。”

“不做什么？不做什么你之前为何要那样说话？哼，我看你是居心叵测，肯定想着继续骗我，还好我聪明，识破了你的诡计！”阿芷分析得头头是道，一边说一边点头，说到最后满脸自得，先前的气恼也一扫而过，反而得意地冲着云兮慕挑起眉。

“湖神大人确实聪明，但我没使诡计，如此说，不过是想逗逗你罢了。”

“逗我？”不知是太过气恼还是太过震惊，阿芷瞪圆了眼睛好一会都没出声，她望着云兮慕，又转向池鸢和薄薰，最后又将目光转回来。

“哼，逗就逗吧，谁叫我现在只是个小孩呢…”阿芷甩了甩手，腕上缀着蒲公英的玉坠来回摇荡，“喂，你能不能不要叫我湖神大人？我现在还小，还不想当那什么湖神呢？”

“不想当湖神……”云兮慕细细复念阿芷的话，“为何不想？”

阿芷盘弄着手里的玉坠，一屁股坐到草地上，“因为当湖神好累啊，每天都能听到各种声音在你耳边嗡嗡，就算不理他们吧，竟还有愿力莫名其妙地汇聚过来，之后，那些声音就更多了，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那些人却要感谢我，真是搞不懂这些凡人的想法……”

阿芷说完长叹一口气，就地翻滚一圈，也不顾华丽的衣裙沾满花瓣草屑，“对了，还有这湖里的精怪，每日跑到我这里告状打架，弄得周围乌烟瘴气，都没清净地方睡觉。”

“最最可恶的就是这些精怪，它们喜欢胡乱吃人，吃就罢了，还将不要的尸骨随意丢到湖里，弄得我的衣裙都变臭了，再也没有那些好看的珠子长出来。哼！这些小精怪，也就欺负我现在年纪小，等我长大了，定将它们全都收拾一遍！”

像是终于遇到有人问她这个问题，阿芷一开口，那话匣子止都止不住。

听着阿芷絮絮叨叨的话，薄薰感同身受地点头附和：“那确实挺烦的，想当初我在的那山头，就有不少凡人来打扰清净，山里的小妖也因为抢地盘总是吵架。”

“对吧，当神可没意思了，每天被这群人打扰，就算寿命再长那也是白白受罪。”说到这里阿芷猛地一顿，扭头打量薄薰，“我就说你身上气息奇怪，原来你是地仙草。”

“是呀，我是地仙草，湖神大人，我叫薄薰，你……不讨厌我吧？”薄薰鼓起勇气站出身。

阿芷眨了眨眼，奇怪道：“讨厌？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我没理由讨厌你，只要你不说谎，以后也不会讨厌你。”

“太好了，湖神大人不讨厌我就行！”

“都说了，不要喊湖神大人，喊我名字就成。”阿芷爬起身来到薄薰面前，对她认真嗅了嗅，“不对，你身上怎么有种熟悉的气息？这气息……咦？好像是我的……”

薄薰下意识地缩到池鸢身后：“就是你的……但不是现在的你，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你，都没见面，你就压制我的妖力，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阿芷迷惑地望着薄薰，在她的视线中，薄薰是模糊的，怎么都看不清，但能感觉出她身上的气息。

“我……压制你的妖力……我为何要这样做？”

像是陷入困顿，阿芷的神色越来越沉，一对异色眼瞳暗得都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周围的风景也因阿芷波动的情绪开始崩裂。

池鸢心感不妙，看来提及她成为堕神之后的事是禁忌，这个世界一旦崩坏，那么身处幻境中的他们一样会遭遇危险。

“别说这些了，薄薰，你不是很会编花环嘛，这里的蒲公英倒是独特，你用蒲公英给她编几个花环。”

“啊，对对对！阿芷……大人，你喜欢花环吗？我会编很多好看的花环哦！”薄薰忙不迭地摘了一捧蒲公英，速度极快地编了一个花环递给阿芷。

看着薄薰手里的花环，阿芷的眼神慢慢转为清明，她伸出手，低声喃喃：“花环……蒲公英编的花环……”

薄薰不敢与她对视太久，见她收下，又继续编手环来哄她。

阿芷将花环戴到头上，对着变出来的镜子细细瞧看：“确实好看……你叫薄薰对不对，我记住你了！”

薄薰心头一惊，心想，别呀，被你记住可不是什么好事。

云兮慕的目光转到阿芷身前的镜子上，果然，之前困住他们的是一面镜子，这面镜子是她伴生的灵器，品阶甚至不低于灵兮剑。

阿芷被薄薰的几个花环哄住，两人很快就有说有笑地玩在了一起，薄薰趁机套她的话：“阿芷大人，你这里为何只有蒲公英呢？”

“因为我喜欢。”

“那别的花呢？”

“一般吧，偶尔会换一换图个新鲜，但我还是最喜欢蒲公英。”阿芷扬起手，向薄薰展示手里的花环，“这些蒲公英都是我灵力的显化，你看，风一吹它们就飘远了，能代替我去更远的地方看风景。”

想到庙殿前那一片焦黑的水草，薄薰心中有些不好受：“你很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阿芷转过头，眉眼笑得明媚：“当然想啊，只可惜我去不了，自出生起，我就离不开这片湖，说不定永生永世都要被困在这里。”

薄薰顿时沉默下去，阿芷见她不说话，反倒安慰回来：“你不必为我难过，我都习惯了，既定的命运改变不了那只能接受，反正这片湖也够大，千万年的变迁总是能有看头的。”

忽地，身边草地一塌，原来是池鸢挨着坐了下来，薄薰望去一眼，笑着对阿芷介绍：“这是我的主人。”

“主人？”阿芷微微蹙起眉，“你修炼下去也能做个半神，怎么随意和人签血契？”

薄薰马上摇头解释：“这不是随意，能和主人签血契那可是求不来的机缘，到时候，我就能和主人一起去灵界了。”

“灵界？”阿芷眼瞳亮起一抹光，“你要去灵界？”

“对啊！”

“你知道怎么去灵界吗？”

“不知道，但主人知道，她是从灵界来的。”

阿芷一下站了起来，头上花环掉落都不觉，“薄薰的主人，你当真是灵界来的？”

阿芷瞳光闪耀，其中隐有灵力流动，像是在对池鸢施术，只可惜她现在修为不够，又隔着久远的时间，因此并未对池鸢生效。

“我是从灵界来，怎么了？”

阿芷施法只想辨听池鸢话的真假，虽是辨不出，但见她神色，也觉她不可能说谎。

“近日我认识了一人，他也是从灵界来的，但他受伤太重动不了，我想救他，只可惜灵力低微，想送他回家但不知灵界该怎么去，你是灵界来的，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回去？”

一瞬，三道目光同时聚集在池鸢身上，这个问题不知阿芷好奇，薄薰和云兮慕也同样想知道。

池鸢面色淡然，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能回去，但很难，通道只能运转一次，至多不能超过两人，若是重伤，穿梭虚空之地也可能无法生还。”

阿芷愣了一下：“好、好吧，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救他。”

“他是你的朋友么？”池鸢故作不经意地问。

和薄薰玩熟了，阿芷早没了防备心：“是的，他是我的朋友，对了，我忘记问他叫什么了，改日，等问到了我再告诉你们。”

池鸢笑了笑，继续问：“你可知他的身份？”

阿芷捡起花环重新戴上：“没问过，他的修为很高，我看不出来，改日我问问。”

几句话池鸢基本可以认定，阿芷的这位朋友，大概就是云梦泽传说里的那条龙，也不知现在在什么时间节点，看阿芷这模样，至少是千年以前的事了。

想罢，池鸢便与云兮慕传音：“她的朋友必是传言里的那条龙了。”

“嗯，我也猜到了。”

“看来，这条龙很早就来到这个世界，他还受伤了，是逃难还是被仇敌追杀？若真是龙，他的伤可不好治，此界灵气稀薄，他撑不了太久。”

“从之前的灵气波动来断，这条龙大概还活着。”

“那更应该去见见他。”

池鸢断了传音，继续和阿芷搭话：“我们来时，你似乎不太惊讶，是不是经常遇到像我们这样，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人？”

“不经常。”阿芷摇摇头，花环上的蒲公英迎风而起，“我想想……最近的一次，大概快百年了，那个人和他一样……”阿芷指向云兮慕，“和他一样，像是初入玄境的人，但他的话不多，我也懒得理他，然后就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池鸢抓住话锋。

“嗯——好像是我不去管他，他自己就会不见。”阿芷说完又摇头，“不对，好像不是这样，好像是他自己走出去的……哎呀，时间太久了，有些记不清了。”

一阵风吹起大片的蒲公英，五色光辉迎着夕阳散成零零碎碎的星点。

“哎呀，时辰到了，我该去睡觉了。”阿芷急匆匆地起身，对薄薰摆手：“薄薰，明日卯时我再来，你一定要这里等着我，哪里也不要去！”

“噢好的，我记住了。”薄薰也向阿芷摆摆手。

阿芷微微一笑，身形就如同烟尘消失在原地。

薄薰愣了愣，实在没想到她会离开得这么突然，但还来不及感伤，周围空间又出现一条水波纹，等涟漪散开，不远处的草地就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但这一回她身量变高了不少，已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