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50章 梦泽萧萧（30）

空阔无边的洞穴回荡着薄薰冷肃的声音，声音落去，一切又再次沉入寂静。

薄薰剑锋一转，白花绽放，一片星星点点的荧光分散而开，周遭黑潮触及如遇雷击，几息间就退了个干净。

直到此刻，洞穴才终于露出一点样貌，池鸢三人就站在离入口不远的地方，周围的石壁天顶，广阔得像一座小岛，就算是容纳上千人也绰绰有余。

一条笔直的石板路直通正前方的石台，石台有三段石阶，每一段石阶左右都竖立着一根直通天顶蛇骨的石柱，石柱上雕刻着面目狰狞的恶兽，它们低垂头颅，一双双栩栩如生的眼睛冷冷注视着洞内的每一个人。

天顶之上，蛇骨被茂盛的藤蔓地苔覆盖，只有靠近石台的地方，能清楚看到一个蛇头的形状。

而在蛇头的正下方，石台靠下的一个石座前，安然伫立着一名老妪，她面容苍老头发银白，身披一件破漏的黑色披风，一手持骨杖，一手持铜铃，正满脸堆笑地看着来人。

“……小姑娘年纪轻轻修为倒是不容小觑，且不论你们擅闯圣殿的事，竟敢先质问起老身了。”

老妪说完，骨杖一敲，铜铃一摆，“叮叮叮——”这一次的铃音尖锐刺耳，如一道道无形利刃向三人冲袭。

薄薰首当其冲，当铃音袭来的那一瞬，她抬手出剑，将音波逐一击碎，随后对着老妪斩出三道剑气。

老妪轻咦一声，细小如豆的眼珠里闪过一抹不可思议，但剑气已临不容她再多虑，当即动身躲避。

可她小瞧了薄薰这一剑，老妪身形如黑烟，从石座前一瞬闪至东南角的石柱下，不想那擦肩而过的剑气竟来了个160°的大转弯，三道剑气拖着长长的荧色长尾，追击老妪不断躲闪的身形，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眼见要被追上，老妪慌忙对着空气急敲两下骨杖，嗖的一下，整个身体遁化成雾，顷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妪消失，剑气直接撞击到一旁的石柱，也不知那石柱是何种材料所造，受了薄薰三道以术法所化的剑气，竟分毫未损。

薄薰略略惊叹，双瞳荧光灼亮，细细搜寻洞穴每一寸角落，当见两面石壁上雕刻的百妖图时，面露惊诧之色，但她没时间细究，继续搜查老妪的气息。

很快，薄薰就锁定到老妪的方位，她回头对池鸢使了个眼神，随即冲身而出，挥剑向那一堆白骨之地斩去。

“啊——”尖利的惨叫突兀而起，老妪显出身形，一截被斩断的手臂滚在白骨堆里，像条扭动的虫子痛苦嘶嚎，而刚才那道惨厉尖叫同样出自于它，此景让薄薰看得一愣，心下一阵犯恶心。

老妪断臂求生再次闪回石台，趁薄薰愣神之际嘴里念念有词，引动周围石柱，在石台之上启动一个黑灰色的光罩。

薄薰飞落到石台前，刚踏上石阶，周围四根石柱同时震动旋转，其上狰狞恶兽张开血盆大口正正对准她的脑袋。

“你以为缩进这乌龟壳我就没有办法了么？”薄薰退后一步，她对阵法不精，有池鸢在，一切行事只求稳妥。

老妪见薄薰退去，眼里的惊慌慢慢消没：“小姑娘，你若有本事那就进来，若不敢进来，就不要在那里说大话！”

“你以为我不敢？”激将法对薄薰有用，但有用的不多，薄薰笑着转动手里的剑，目光在周围石柱一一划过，“要不是主人在这，我早就把你这根老葱扒皮抽筋，踩成一滩烂泥！”

“你！”老妪气得胸口一抽，杵着骨杖道：“小姑娘，不要以为是老身打不过你，老身只是念你年纪小修为高，意欲招揽，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哦？这么厉害，那你尽管放马过来吧，别躲在这乌龟壳里恶心人！”

“哈哈哈哈，好啊，小姑娘这可是你自己求的，别到时候怪老身以大欺小！”

老妪站直身，再次摇动手里的铜铃，薄薰挥剑斩碎冲击而来的铃音，冷声嘲讽：“你这老东西，来来回回就这么几招吗？”

老妪脸皮微微抽动，一边摇铃一边观察薄薰手里的那柄剑，那剑被藤蔓缠绕，其上开出一朵朵纯白的花，但因之前斩落老妪的手，那些小白花竟慢慢转为了黑色。

即便隔着一层保护罩，老妪也能切身实地的感受到薄薰那柄剑的威能，更让她忌惮的是薄薰身上的气息，带有一股说不出的神秘感，瞧着不像是一般的妖类。

再看远处的池鸢和云兮慕，也不知是隔着太远或是别的什么，一时间老妪竟分辨不出他们是人是妖。但眼前最重要的是应对薄薰的攻击，老妪不再多想，收回视线，继续想办法拖住薄薰。

老妪的音波攻击，对薄薰而言不痛不痒，但她斩出的剑气同样破不了石台上的阵法，一番打斗下来，两人都在白费力气。

薄薰退到石柱外，她看不懂石柱上刻的字，又不好意思去请池鸢来支援，只能另想它法。

突然，那截掉落在尸骨堆里的断臂引起她的注意，断臂还在呀呀地低声怪叫，只是一会没注意，它就从尸骨堆里爬出，缓慢地向石台方向移动。

知其中或有蹊跷，薄薰立刻甩出藤蔓，将那截断臂抓回来。

台上老妪神色瞬冷，手中铜铃叮铃作响，像是一首催命咒，震得两旁堆起的尸骨堆簌簌晃动，像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薄薰用藤蔓紧紧勒住老妪的手臂，断口处钻出密密麻麻的小白虫，它们身子极长没有头，却有小拇指那么大的嘴，一张张嘴蠕动着冲薄薰亮出尖利的獠牙。

“真是恶心！”薄薰手起剑落，手臂连带那些肉虫全部消解在荧色的剑光中。

“啊——”这一次是本体在惨叫，老妪痛苦地捂住手臂断处，恶狠狠地瞪视薄薰：“小姑娘，老身与你无冤无仇，你擅闯圣殿，还斩断老身的手，今日定让你为老身这只断手陪葬！”

“咚”的一声闷响，骨杖重重落在石台上，随即，两边尸骨堆纷纷炸开，四个由各种尸骨拼接成的人形怪物从炸开的黑洞里爬了出来。

老妪嘴皮磨动，铜铃脱手而出，飞到半空自行摇动，一圈一圈绿光震开，那些怪物行动的速度跟着加快。

“哼，拖了这么久就这点伎俩吗？”薄薰持剑冲向速度最快的那个怪物，用藤蔓将其他怪物困住。

老妪不说话，只低头念咒，铜铃上诡异的文字缓慢转动，渗出阴冷的红光。

当头的怪物身法很是了得，让人完全想不到它是拼凑的身体，它硬抗下几道剑气，近身赤手空拳与薄薰打了几个来回，其他怪物明显没它厉害，还未爬出尸骨堆就被藤蔓缠得动弹不得。

“哟，还挺能打，好的很，正和我意！”薄薰剑上花朵彻底变黑，挥动间，煞气冲天，怪物起初还能抗几下，到后来直接被薄薰扎成了骨头筛子。

当怪物的头颅被削飞的那一刻，台上的老妪直接喷出一口黑血，薄薰哈哈一笑，纵然扭身，对着身后几个石柱挥剑而去。

“咔嚓”一声脆响，台上的光罩被击破了，也不知是老妪泄了气，还是法阵最终没抗住薄薰持续的攻击。

眼看那柄煞气冲天的剑向自己的脸飞来，老妪双目瞪直，嘴巴颤动着想求饶却已经来不及。

可就在剑锋要划断老妪脖子时，一团黑雾不知从哪窜来，径直撞歪薄薰的剑刃，强大的冲击力让薄薰心感诧异，她疾步闪退，看向黑雾落处，正中央的石座。

“今日倒是热闹，没想到一下来了这么多客人。”

石座上，一位俊俏公子白衣飘飘，他头戴高冠手持羽扇，笑意盈盈地瞧着薄薰，端量了几眼后又去瞧已经走过来的池鸢和云兮慕。

此人一现身，老妪激动得满脸褶子都在抖动，杵着骨杖慌忙奔去：“尊主，尊主救命，这小妖不知礼数，擅闯圣殿还要杀老身！”

白衣男子听言依旧笑容满面，摇着羽扇安抚老妪：“知道了知道了，葬婆婆不必惊慌，以后遇到贵客还是要客气相待，省得动手动脚平白伤了和气。”

葬婆婆眼珠一颤，嘴里嗫嚅着还想说什么，却在白衣男子盈盈笑眸下咽了回去，她默默退到石座后，低垂头，不再看薄薰一眼。

见池鸢过来，薄薰狠狠地瞪了葬婆婆一眼，小跑着走下石阶相迎：“主人，您不必担心，这小子我一样能处理，您可以不用出手。”

池鸢打量着石座上的男子，低声道：“你没看出他的修为吗？确定自己能打过？”

“啊？”薄薰神色一呆，随即转过身细细瞅向男子，“唔…倒是看不出他的修为，不过主人放心，就算他修为比我高，那也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哦？小姑娘这么自信？”石座上男子摇扇轻笑，目光在薄薰身上流转一圈，而后去打量池鸢，似看出她半灵之体，笑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但转到云兮慕那边时，脸上的笑直接僵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站起身。

男子起身走到石阶前，拱手向云兮慕行礼：“恕某御下无方，冲撞之处还请这位仙长海涵。”

云兮慕长身玉立，站在池鸢左侧，面对男子客气行礼的态度，不闻不问，甚至都没去看一眼。

男子身形一僵，笑脸中有一股冷意蔓延开，然等他再次抬头时，那抹冷意又被小心藏了起来。

“在下姓赵，你们可以唤我赵公子或是赵小郎。”见云兮慕不搭理自己，赵公子走下石台，站在第二段石阶上又向池鸢拱手赔笑，“这位姑娘，刚才小姑娘喊你主人，若你能做主，可否帮在下说几句好话？”

池鸢冷淡地看着赵公子：“我为何要帮你说话？”

赵公子呵呵一笑，还没开口，就又听池鸢道：“还有，你为何笃定我会帮你说话？”

“……呃，姑娘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姑娘面善，或许能帮我说上一说，当然姑娘不愿，我也不强求，毕竟是葬婆婆先动的手，要如何处置，姑娘只管发话，我没意见。”

池鸢扯动唇角，转向石座旁一动不动的葬婆婆：“我要处置她，你当真的没意见？”

“自然，我说话一向言出必行。”赵公子笑着眯起了眼，目光肆意地在池鸢身上打量，“对了，还未请教两位姑娘的名字？”

“你都是快死的妖了，知道名字是想去地府里告状吗？”

这句话让周遭气氛瞬间凝固，赵公子笑容僵住一刻但很快又恢复如初，只不过他的眼神变了，其中寒芒一点点浮现。

“小姑娘，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赵公子走下一节台阶，慢条斯理地道：“我这般以礼相待，姑娘为何一定要争锋相对呢？”

“哼，你当真客气了么？”池鸢心念一动，灵兮剑即刻出现在她手中。

看到那柄银光闪闪的灵剑，赵公子目露惊骇，本欲抬脚的动作默默缩了回去。

“在薄薰与你的人打斗之时，你在暗中可是看了好一会的戏，这难道就是你以礼相待的行事吗？”

“…哈哈哈，小姑娘误会了。”赵公子僵硬地干笑两声，“他人打斗不可贸然出手，若我想帮葬婆婆也不会等到最后一刻，打斗之中我若提前出来，你只怕更会误会我是帮手。”

见池鸢不再反驳，赵公子心中一喜，再接再厉地劝说：“小姑娘，我真没有敌意，你我萍水相逢无冤无仇，既是有缘结识，不如各自放下成见坐下来共赴宴席如何？”

“宴席，你这黑漆漆的洞府哪来的宴席？”薄薰神色鄙夷地觑了赵公子一眼，四下扫看，“我看这里不是鬼就是妖，莫不是要办人肉宴席？”

赵公子眉峰一抖，笑眯眯地道：“哈哈哈，小姑娘真想知道，那就留下来一看便知。”

薄薰可做不了主，忙传音询问池鸢的意思：“主人，是直接杀了他，还是再看看？”

池鸢思量一会：“且看他要做什么。”

就这样双方握手言和，赵公子大手一挥，身侧石柱轰隆转动，烟尘中，一排古朴的长案缓缓升起。

薄薰跑过去摸了又摸看了又看，闷声嘀咕：“这小子，怎么把凡人那做派学得这么像？”

落座在主位的赵公子，闻声笑道：“小姑娘不喜欢？不喜欢那就换……”

“不必换了，这样就好。”池鸢冷声打断。

“好好。”赵公子笑着点头，见云兮慕和池鸢共坐一案，闪烁的目光中显出几分诧异。

等池鸢几人落座，赵公子再次挥手，另一边的石柱缓缓转动，同样升起一排长案，而那长案之后已经坐满了人，只是那些人并不能称之为人，而是一团团模糊不清的黑影。

“人已到齐，开始吧！”赵公子一声令下，一旁葬婆婆立刻走到台前，举起骨杖对准天顶的蛇骨轻轻一点。

唰的一下，一团鬼火从中射出，直冲蛇骨空洞洞的眼眶，紧接着，空阔无边的洞穴黑气升腾，影影绰绰间，无数小鬼的身影凝实成形，抬着一具具尸体缓步向着高台而来。

中间那条石板路陡然变宽，道路两旁的乱骨堆似陷入淤泥一点点沉下去，无数鬼怪从地底爬出来，安然有序地在路旁席地而坐，一双双空洞可怖的眼睛齐唰唰地看向石台方向。

薄薰讶异张大嘴，难怪这洞穴这么大，没想到里面藏了这么多鬼怪，可他们进来时却一点都没察觉。

“主人……”薄薰向池鸢传音，“主人，您进来时可感觉到这里的蹊跷？”

“不知。”池鸢摇摇头，她感知力不如薄薰，三人之中感知力最强的应该是云兮慕。

见池鸢目光投来，云兮慕唇角噙笑，“小池鸢不用害怕，一切有我。”

“我不害怕，我只是想问你，进来后你察觉到这里的情况了吗？”

云兮慕眸中笑意转淡，目光轻轻扫视周围环伺的众多妖鬼，“知道，但这些乌合之众，不敌你一剑之威，尽管凭你心意去做，后果有我帮你兜着。”

池鸢神色一怔，笑着回：“以目前的情势来说，应该不至于让你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