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42章 梦泽萧萧（22）

或许是云兮慕撤去了结界，夹着雨雾的风一涌而来，撞开竹帘，吹了池鸢一脸冰雨。

“天道？”池鸢心止不住的狂跳，船舱外，雨势肉眼可见的变小，天穹上，一半晴一半雨，晴的那半已经有光透了下来。

“天道为何要插手我的事？”

“因为你是变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变数，但这只是暂时的，天道之力很不稳定，几日前我还能推算到结果，现在变成这样……多半是离雷劫太近的缘故。”

池鸢听言稍稍宽心：“你可能推算出那东西的境界？”

云兮慕动了动指尖，桃花坠落着消散在他袖口处，化作一瓣瓣淡粉色的刺绣桃花。

“隔着禁制并不能看出太多，若按传说时间来算，至少有千年修为。”

云霭散去后，湖面再次恢复碧绿，金灿灿的阳光洒落下来，船行而过，似游在天河之中。

云兮慕没再撑船，任由水波推着小船走，风雨虽去，但那股力量却依然裹挟着他们向雾泽深处前行。

半个时辰后，天色慢慢暗了下来，看着天幕逐一显现的星光，池鸢不禁疑惑：“这才申时初，天怎么黑了？”

云兮慕抬起眼眸，如幽潭一般的眼睛静静倒映着池鸢的脸，“云梦泽灵气紊乱，时有异事发生，天象是容易出现的一种。”

“真的？那倒是有些期待了。”

云兮慕眉眼染上笑，指尖一动，两盏飘着桃花的清茶就浮现在他手边，云兮慕接住一盏茶递向池鸢，“路还很长，外面的情况我会盯着，休息一会吧。”

“好。”池鸢伸手去接，却不小心碰到云兮慕的指尖，她怔了怔，下意识地抬头看他，见他红唇上扬眸光晃眼，一瞬，池鸢竟生了些许慌乱，匆匆接过茶盏，也不顾茶水的烫，连饮好几口才静下心来。

可偏这个时候，云兮慕还要故意去提醒：“不觉茶水烫么？”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划向她的唇。

池鸢被云兮慕说红了脸，慌乱的眼神飘看来看去就是不敢去看云兮慕。

殊不知，她这模样最是勾人，浑然不察对面的云兮慕已经盯着她看了许久。

云兮慕脸上的咒印泛红发烫，顺着脖根一直蔓延到心口，可他不舍移眼却又不得不移眼，忍了一会，最后匆匆按住胸口，平息因为咒印引动的潮热。

池鸢也就慌了一下神，回头见云兮慕咒印显现，以为是锁魂咒发作，立刻轻触他肩头：“是锁魂咒发作了吗？”

云兮慕抬起眼眸，见到池鸢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心，脖颈上的咒印红得更加清晰。

“……小池鸢。”云兮慕声音略带沙哑，幽墨一样的瞳浅浅晃着波光，“小池鸢……”云兮慕又轻唤了一声，唇角蠕动着，却没继续说下去。

“你想说什么？”池鸢以为他难受到说不出话来，忙起身坐到他身旁，双掌抬起准备给他传输内力。

云兮慕摇摇头，眉眼的笑明明温柔至极，却给人一种异样悲伤的感觉：“锁魂咒没有发作……我很好，不要担心。”

“真的？”

“真的。”

三息后，云兮慕脖颈上的咒印慢慢消去，池鸢不信，亲自上手去摸，摸着摸着不小心摸到云兮慕的喉结，两人同时一僵，就那样对视着谁都不敢动。

此刻两人的距离贴得很近，从薄薰的角度看甚至有些亲密。池鸢撑着船舱背板，一只腿半屈在坐席，居高临下地摸着云兮慕的喉咙，风从两人身后路过，飘起的衣带和他衣襟上的银饰缠绕摩擦。

云兮慕微仰着头，含笑注视她：“怎么样？可确认好了？”

池鸢眨了眨眼，只觉指肚下的喉结烫手的紧，并且那东西还会随着他开口一下一下的滚动。

“……好、好了。”池鸢讪讪缩回手，缩回去后，又心虚地瞥了一眼回来。

“……呵呵。”云兮慕笑声酥得令人心颤，他看着池鸢那些小动作，衣袖间的桃花飞舞得欢快。

池鸢坐回了原位，捧起茶盏，眼观鼻鼻观心不再看云兮慕，即便察觉他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也不再质问，只想这奇怪气氛快些过去。

似瞧出池鸢的羞窘，云兮慕收回了视线，磕下眼眸安静端坐着如一幅画。

外面的天黑了个彻底，爬出去透气的薄薰再次爬了回来，她慢慢挑开竹帘，先是小心翼翼瞟向池鸢，而后又小心翼翼瞧向云兮慕，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随后从坐席下翻出油灯，挂到外面的棚檐下。

入夜后的云梦泽美得令人心醉，天幕上群星闪耀，熠熠光辉像仙子遗落的纱衣，一丝一缕地跟随湖波摇曳。

星光照亮了湖面，让这片诡异的黑暗显得不那么突兀，薄薰走到船头坐下，微微俯身抱着腿看着荡漾的湖波出神。

忽地，一缕风从她耳侧吹过，凉凉的有独属于秋季的味道，但下一瞬薄薰眼瞳就紧缩了起来，因为在那风中她还察觉到一丝很微弱的别的气息。

细细体会去，那种凉非人非妖，还带着一丝不怀好意。

薄薰不动声色继续坐着，想引那东西上勾，很快，那东西就从水下冒出了头，无声无息地趴到了船尾。

见此，薄薰嘴角越扬越高，盯着它慢慢爬上船板一点点向船舱贴近，可当它走到船舱时，却不知碰到了什么，身影直接顿了顿，黑影站在原地疑惑了一会，接着便绕了路，趴着船舷向船头的薄薰靠了过来。

眼看距离够近，薄薰立刻甩出藤蔓困住它。

“吱——”一长串刺耳尖啸，黑影滚在地上疯狂扭动，嘴里不断发出渗人的怪声，可惜它愈是挣扎藤蔓愈是紧缚。

“小样，居然敢在本姑娘面前鬼鬼祟祟，胆子真肥啊！”薄薰五指一抓，藤蔓就捆着那道黑影把它倒着拖了起来。

薄薰拽着藤蔓一头，径直去向船舱里的池鸢邀功：“主人主人，看我抓到了什么，一只小鬼！”

池鸢掀起竹帘，讶异打量船板上的黑影：“哪来的小鬼，居然敢在这里生事？”

云兮慕睁开眼，淡淡瞥了黑影一下，神色没有任何意外，像是早已察觉它的存在。他伸出手，指尖一点金光打中黑影的脑门，接着，一缕黑气就顺着那破口涌出，被云兮慕吸纳到了手上。

“很熟悉的气息。”云兮慕指尖微微拈动，黑气跟着慢慢消弭，“若没猜错，应是那位魔族之人派来探听的小鬼。”

“你是指魔族殿下炽？”

“嗯。”云兮慕微俯着身，走出船舱来到黑影跟前，只是一个目光，捆在它身上的藤蔓就崩碎了，藤蔓碎裂后黑影依然不能动，反而被一股力压制得越来越虚弱。

“那位魔族人已经恢复修为了。”

云兮慕声音有些冷，目光转动的一刹，地上的黑影瞬如崩坏的瓷器，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被风吹散在湖面上。

薄薰吓得缩起了脑袋，慌忙跳到池鸢身后。

难得见云兮慕生气，池鸢好奇走过去，与他并肩站立：“你不是说在此人界，一般的妖魔不是你的对手？”

云兮慕偏过头，被风拂动的衣袖滚动出星光一样的颜色，“他们被压制法力，确实不是我的对手，但事无定论，总需考虑得全面些，且我最担心的是你，池鸢，那些魔族人的目标是你。”

“为何是我？”

“你不是此界人，身有修为却无灵根，很容易被掠夺气运修为。”说到此，云兮慕微微顿住，似在犹豫什么，欲言又止地望着池鸢。

池鸢心中焦急，催促道：“你还想说什么？还知道什么？别瞒我了！”

云兮慕眸光微微闪动，极为温柔地看了池鸢一眼，随后牵起她的衣袖，隔着衣衫轻抚她的手背，“不要急躁，就知你急躁，我才不愿说。”

池鸢深吸一口气，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好，我不急躁了，你说吧。”

云兮慕定定望着池鸢故作冷静的脸，眉眼的笑满得要溢出来：“好，我说。”

原来云兮慕以前就推算过池鸢的命轨，他发现池鸢不止是他的命定人，甚至极可能是这个世界灵气枯竭的破局关键，但在魔族那边，灵气枯竭对他们有利，而且，造成灵气枯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魔气入侵。

现在，那些魔族人暂时还不知道这秘密，可一旦得知，到时候池鸢的处境那便相当危险了。

池鸢听完不可思议的道：“我才是破局的关键？可我都没灵根，就算能吸纳灵气，灵气在我身体里都待不了半息时间，就我这样，如何能逆转这个局面？”

云兮慕笑了笑，松开池鸢的衣袖，一步跨到船头：“你还不相信自己就是那个变数么？池鸢，你来到这个世界便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

云兮慕转过身，一双黝黑的眼眸没了星光映衬，反而更显神秘莫测：“池鸢，你不信我，那可信你师父？”

池鸢动了动唇，刚要回话，又听云兮慕道：“你不觉得，你师父将你送到这个世界是有他的考量在的吗？”

“我……”

“你师父是仙人，仙人随手可探知天命，他既送你到此，那必是算无遗策，其间种种无论如何，结果一定是对的。”

一番话让池鸢埋藏在心底的忧绪有了释放的出口，一直以来，她不断怀疑自己怀疑这个世界，虽有迷茫，但也依然坚定的寻找，或许一直阻碍她的就是她的心魔吧。

“我相信师父，也……相信你。”

云兮慕微微笑着，与池鸢只隔三步的距离却走得异常的慢，走出两步后，他站定在池鸢身前，和她保持恰好的距离，小船随波轻晃，拉得两人的身影也在湖波上荡漾。

“那你相信自己吗？”云兮慕笑着问。

“我……我相信自己。”池鸢的语气还是有些不确定。

云兮慕微不可闻的一叹，抬起手，衣袖上的桃花芬芳盛开，刹那间，无数桃花瓣凭空而现，飞舞环绕着两人，像风一样轻轻托起池鸢。

看到自己渐渐飞了起来，池鸢略显诧异地看向云兮慕，“云兮慕，你要做什么？”

“带我的小池鸢去散散心。”云兮慕向池鸢伸出手，刻意咬重字音。

但池鸢没注意到这些，只看着脚下越来越远的小船，以及薄薰惊讶又不敢出声的小表情。

“小池鸢，把手给我。”云兮慕再次向池鸢发出邀请。

池鸢收回视线转向他：“不给你，你的桃花就不能带我飞么？”

云兮慕怔了怔，随即笑开：“看来修为进阶也不是什么好事，罢了罢了，随你吧……”

满湖星光映衬着天幕闪耀的星河，云兮慕引动桃花带着池鸢在湖面上飞掠，无数散着金光的桃花飞坠在湖面，花与水交融的瞬间，整片湖水皆被点亮，所见之地，皆成桃林。

池鸢看着这一奇景，心生好奇：“云兮慕，这些桃树是真的，还是幻象？”

云兮慕侧过身，幽眸蛊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池鸢心念一动，环绕在身边的桃花就带着她飞向湖面，直到足尖真实的踩到那些粗壮的树干时，池鸢才有实感。

鼻翼间满是沁人芬芳，树上的桃花都是粉白色，和南浔所见相似，但细看却略有不同，池鸢摘下一朵桃花，指尖点在花蕊中心，那里如金粉倾泻，闪耀着点点光辉，碰到时，甚有灵光在指尖化开，如春风一样暖得熏人醉。

这些桃树都生在湖面之上，树根则探进水下，像是有呼吸一般，跟随湖波的律动闪着淡淡金光。

不多时，湖里的各种水生物全被吸引了来，它们穿梭在桃林之间，游动时，湖波荡漾出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池鸢心痒难耐，跳下树踩向水面，此刻，水面好似被一层看不见结界笼罩，踩上去是实地的感觉，但若加重力道，也能探进水里与那些游鱼贴近。

这些游鱼也不怕人，见池鸢下来，一窝蜂地向她这边涌去，就在这时薄薰一个人也划着船追了过来。

“主人主人！我来了！”薄薰挥舞着竹竿，到了水生桃林便弃船踩水，一边赶鱼一边欣赏周围的桃花。

“厉害呀！这样的术法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云公子，您真是我生平所见最厉害的仙人了！”

对于薄薰的吹捧，云兮慕只是淡淡的颔首，似乎除了池鸢，别人的话他从不放在心上更不会对此作出反应。

云兮慕飞到池鸢身边，手里握着一颗红彤彤的山桃，“小池鸢，吃吗？”

池鸢撇头望他，摇摇头：“不饿不吃。”

云兮慕翻过手，山桃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足有巴掌大的桃花，随着他轻轻一抛，桃花入水，转瞬就长成一棵参天巨木。

这棵桃树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它开出花带着淡淡的蓝，越到顶端那颜色就越深，并且整棵树都流动着金色的纹路，摸上去如心跳一般鼓动。

池鸢心意往之，周围飘散的桃花就再次聚来，托起她随同云兮慕一起飞向桃树的最高处。

上面的风光果然更好，能揽尽方圆数百里的景色，那些看不到的岛屿也一一在星光下呈现，而雾泽那边，被一大片雾气笼着，里面有华光闪耀，在其之上还滚着几层雷云，隐有电光闪烁。

桃枝躺下去意外的软，池鸢看着眼前的星河，从所未有的放松，见云兮慕也跟着躺了下来，笑着对他道了一声谢。

云兮慕动作顿了一下，也没说什么，隔着半只手臂的距离挨着她躺下。

星空之下，两人就这样静静躺着，虽不发一言，但以彼此默契的程度，有些话本就不必赘述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