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32章 梦泽萧萧（12）

姬无寐心头一惊，还以为颜千风是在说他和池鸢，不由按住剑鞘准备应战。

池鸢冲他摇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还不出来？难道是要人以礼相请？”颜千风偏冷的话音回荡在空阔的溶洞中，三教九流之人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一声。

郭先生和岐虫走到岩石下，一边走目光一边扫视溶洞各处角落，心中暗暗惊异颜千风敏锐的感知力。

三息过后，就在颜千风要动手时，西南角落的一个隐蔽洞口，窸窸窣窣钻出两个人，分别是南海七怪中的漠鬼、骨鹰，二人衣衫破烂，脸上挂着渔网一样的面罩，五官朦胧得看不真切。

“千面公子……”他们走到岩石下，一同向颜千风抱拳行礼。

颜千风居高临下地扫视两人，嘴角噙笑：“二位同为魔道中人，为何要躲躲藏藏？”

“千面公子误会了……”漠鬼干笑着解释：“我们半途而来，怕打扰千面公子，就……”

颜千风摆摆手，倒也没为难他们，“不必紧张，只是看你们在洞里缩着憋屈，请你们一起出来喝酒罢了。”

接下来场面变得十分奇怪，岩石上一群魔头相聚喝酒，表面上祥和一片，但私底下却是各怀鬼胎，互相打量猜忌对方的来意目的。

至于岩石下的三教九流之人，一个个像木头桩子一样安静僵硬，唯恐这些魔头一时兴起拿他们祭酒。

麻衣人小心伺候着几人喝酒，一番对比下来，还是觉得跟着颜千风保命的机会更大。

酒坛一坛一坛的空，一坛一坛的碎，不断从岩石翻滚下坠，噼里啪啦的碎裂声让其他人哆嗦不已。

忽然，一坛酒从漠鬼的手里滑落，不偏不倚地朝下面的人砸去，旁边有人看到，赶忙拽着下面的人躲闪，酒坛哗啦啦碎了满地，微微刺鼻的浊酒充斥着每个人的鼻腔。

“好小子，反应不错。”郭先生夸赞了一句。

漠鬼却沉了脸，低下头冷冷盯着多管闲事的那个人：“他是躲过一劫，但我的酒却洒了。”

郭先生神色一动，笑着觑了他一眼：“酒洒了还可再续，若人没了那可真就没了。”

“郭先生说的在理。”漠鬼咧嘴一笑，手却猛地抬起对着那两个人狠击一掌。

他这一掌凌厉阴狠，几乎是用了五成的内力，一掌打下去，满地碎陶片都被震得叮当乱跳，而困于掌风的两人，反应都还来不及，当场被打得脑浆迸裂，骨肉像融化了一样，一节节地从衣服里散落。

有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失声惊叫，但还没叫两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只能发出一段咯吱咯吱的怪音。

“聒噪！”岐虫操控蛛丝勒住他的脖子，见他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才收手。

见状，其他人开始惴惴不安，担心下一个就轮到自己。麻衣人抱着酒坛，默默缩到颜千风身后，祈祷这群恶鬼千万别注意到他。

有时候怕什么就来什么，漠鬼转头一直盯着麻衣人打量，心想，这小子对颜千风格外殷勤，让他很是不爽，既然都是些不相干的人，便是当着颜千风的面随意打杀了他也不能说什么，正好借此杀杀颜千风的锐气，给自己找回场子。

“过来，给老子倒酒！”漠鬼对麻衣人招招手。

麻衣人早就察觉漠鬼的视线，听到他喊身体猛地一抖，目光下意识地去看颜千风，期盼他能出手。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滚过来！”漠鬼微露怒意，吓得麻衣人双腿一软，差点跪下给他磕头。

“是、是……”麻衣人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慢慢挪向漠鬼，漠鬼等不得，伸手将他拽了过来。

“你小子不是很机灵吗？怎么老子叫你就开始装傻了？”漠鬼擒着麻衣人的胳膊，瘦长的骨节一下下地紧扣到他的脉门上。

被捏住脉门的麻衣人疼得两只眉毛都打成了结，话音颤抖，“前辈息怒……小人、小人刚才没听清，还以为前辈唤的别人……”

“放屁！”漠鬼对他喷了一口唾沫，“这里除了你谁还作倒酒的活，老子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

“前辈饶命……”麻衣人想跪地求饶，却被漠鬼掐住喉咙无法动弹，“前……辈……饶……命……”

麻衣人脸涨得通红，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其他几个魔头冷眼旁观，仿佛杀人之事对于他们而言不过家常便饭。

漠鬼嘴角笑得狰狞，一开始被颜千风打压得那股的闷气终于寻到口子发泄。

眼看麻衣人要被漠鬼掐死，颜千风终于出声：“漠鬼，你这是什么意思？”

颜千风一开口，漠鬼掐人的力道当即就松了两度，“什么意思……不知千面公子所指何意？”

“……呵呵。”颜千风笑了笑，扫来的视线透着三分骇人的冷厉，漠鬼身形一僵，不甘心地松开麻衣人的喉咙。

“咳咳咳……”麻衣人得救后连滚带爬地跑到颜千风身后，一叠声地拜谢。

颜千风眉眼飞挑，饶有深意地觑着漠鬼：“他不过一个倒酒人，你无缘故为难他，很难不让人联想，你是在试探我。”

“千面公子说笑了……”漠鬼干笑一声，“我只看不惯这小子奉承讨好的嘴脸，既然千面公子要护着他，那我不计较就是。”

“不计较，哼。”颜千风勾了勾手指，放在地上的酒坛稳稳地飞到他手心，“你是不计较了，那我是不是该认真一下了？”

一句话让其他几个魔头瞬间停了动作，郭先生望着漠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漠鬼心头一怵，二话不说起身向颜千风俯首致歉。

颜千风看都没看，转身对麻衣人道：“我不白救人，之所以出手是想让你帮我办件事。”

麻衣人爬跪到颜千风身侧，神色恭敬：“小人的命是前辈救的，无论多少件事，小人都愿为前辈分忧。”

“好，很好。”颜千风饮了半口酒，目光从漠鬼开始，一直扫到最里面坐着的岐虫，“你们今日开会的目的是什么？”

“想…想名扬天下……想将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都、都踩在脚下……”一番很有气势的话被麻衣人说得极其窝囊。

“嗯，还算有志气，但想扬名何需在擂台上同那些自诩正道的人争高低，倒不如带着你这帮兄弟混进去，杀他们个搓手不及，如此一来扬名立威手到擒来。”

麻衣人一愣，俯首叩谢：“前辈高见，小人知道怎么做了。”说完他站起身对着下面的人道，“诸位，你们都听见了吗？能为千面公子办事可是你们求不来的好差事，还不快谢过千面公子。”

一群混混泼皮在江湖混迹多年可不是白混的，一下就明白了颜千风的意思，纷纷聚过来向颜千风叩谢庇佑。

漠鬼和骨鹰对视一眼，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漠鬼忍不住冷嘲：“千面公子好手段，不费吹灰之力就拉拢了人心。”

郭先生笑呵呵地摸着胡子，眼睛在几人之间来回打转，忙得不可开交：“什么拉拢人心，我们本就是来凑热闹的，偏你要和那蝙蝠怪一样杀人取乐，虽说我们是魔道，但杀人也要寻个由头不是？”

漠鬼面皮微微抽动，一句话没说闷头灌酒。

有了颜千风的庇护，这群乌合之众再也不用担心脑袋保不住，在麻衣人的带领下开始热火朝天的商议对云梦山庄的突袭之事。

颜千风笑眯眯的旁听，每每有什么分歧之事麻衣人都会来请示他的意见，但颜千风却摆手不言，好似目的根本不在于此。

其他几个魔头见状，心中暗自猜测颜千风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他们这群外域魔头，目的和这群三教九流之人一样，有热闹瞧热闹有便宜捡便宜，当然，若是有人忍不住先动手，他们正好趁火打劫从中捞些好处。

不知不觉，摆在角落的酒已经见底，几个魔头坐在一起各怀鬼胎，闲话都说不上三句。受不得这气氛，漠鬼率先寻了借口和骨鹰离开，之后郭先生和岐虫也结伴走了，唯剩颜千风还歪坐在石上，脸上挂着淡笑，望着石下那群人。

几番商量，麻衣人终于敲定对策，上前向颜千风请示：“千面公子，大家伙商议今晚就潜进云梦各岛，待到明日黄昏比武大会结束之时动手。”

“哦？为何要等结束之后才动手？”

“说出来不怕千面公子笑话，这其实是小人的拙见，小人认为，云梦山庄守备最严密的时候当属比武大会期间，在大会顺利之后，必是人最放松之时……当然这些都是小人自以为是的猜想，事情也许并不会这么顺利。”

“倒是个明白人。”颜千风悠悠站起身，目光随意扫视溶洞周围，“既然商量好了，那就去吧。”

“是……”麻衣人俯首称是，带领一众人陆续从下面洞口退出。

窸窸窣窣声远去，溶洞一下空得可怕，火把的光在石壁上不断跳跃，使得整个空间分成了两半，一半昏笼一半黑暗。

颜千风嘴角噙着淡笑，双眼微垂看着那壁上跳跃的火光，周围有风声，有水滴下的声音，还有一些藏不住的短促呼吸声。

一刻钟过去，见池鸢还不下来，颜千风带着笑意的声音悠然响起：“池姑娘，你再不下来，我可就亲自上去请你了。”

话音一落，一颗小石子就从上面砸了下来，颜千风双指一勾，轻松将小石子吸到手心，笑声也随之漫开，“多谢池姑娘赠送的见面礼，我一定好好收藏。”

“谁要你收藏了？”池鸢翩然飞下，落到颜千风不远处，紧接着姬无寐也跳了下来，站在池鸢身旁摇着扇子打量颜千风。

看到池鸢出现，颜千风眉峰微挑，似被她一身狼狈之状惊到，怕池鸢看出，马上就恢复了惯常的明媚笑容。

“呵呵呵，池姑娘总算愿意下来了，还有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姬无寐收起折扇微微拱手：“姬无寐见过千面公子。”

这是姬无寐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面对颜千风，上回初见还是在沐川内城大乱，但那时离得远，他的脸也不是现在这张脸。

姬无寐算是正派阵营，颜千风归于邪魔外道，寻常人见了他，不说嫉恶如仇喊打喊打，好脸色肯定是不会给的，哪像姬无寐居然还向他行礼，当真是有些离经叛道。

“姬……无寐，水月洞的少门主？”颜千风挑了一下眉，似对姬无寐的行为有些诧异，不过他很受用，看姬无寐的眼神稍带着顺眼了一些，“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水月洞的少门主，还真是让人意外。”

说完，颜千风目光又转回到池鸢身边，“不过最让人意外的是池姑娘，池姑娘，你在上面做什么？是早有预料我会来，所以早早等在那里？”

池鸢看着颜千风将自己扔的小石子小心收进袖口，神情有片刻的怪异，“这话我还想问你，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颜千风掸了掸袖口，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池姑娘的气息那么特别，离得这么近我岂会不察？”

“近吗？”池鸢也跟着抬头看了看，从他们站的岩石到最上面的石洞少说也有三丈之远。

“不近也不远。”颜千风叹谓似的说道，说完走到角落堆起的酒坛处，眸色被光影笼得昏暗，“可惜了这酒没让池姑娘尝上一尝。”

“这酒闻着就不好喝，我才不尝。”

颜千风听言，回头去看池鸢微微皱起的眉，不知怎的，反而觉得那副傲慢冷漠的模样越看越可爱。

“酒要靠尝而不是闻，这酒虽浊但喝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可惜全让那几个扰人兴致的糟蹋了。”

池鸢听不懂颜千风在说什么，也懒得和他打哑谜：“所以你来这里的目的，是鼓动那些人向云梦山庄奇袭的？”

颜千风笑着摇头，潋滟的眸光在火把暖光映照下，像一对璀璨的琉璃，颇有几分勾人的意味。

“我不能说来这里是做什么，但我可以告诉池姑娘，我来这里并非是为了怂恿他们作乱。”

颜千风说着目光又转向姬无寐，“而且水月洞的少门主在此，他得知这个消息必定会回去准备，所以那些人的行动也注定失败。”

池鸢越听越糊涂：“你知道我们在，还让那些人顶着你的名义去奇袭，这不是互相矛盾吗？”

“不矛盾，一点都不矛盾。”颜千风倚着石壁，火把的光将他高大的身量投出一片阴影，“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他们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我便让他们自己看清，而且，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也听到了，他们商议之时我可没说话。”

池鸢实在摸不透颜千风的想法，云梦山庄举办比武大会，汇聚江湖各派人士，对于邪魔外道而言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幽山作为魔道之首，当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动手？

池鸢私以为颜千风在撒谎，毕竟他也没有要对自己说实话的理由，更严格一些来说他们的关系似敌非敌似友非友。

想罢池鸢不再多言，对姬无寐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然后两人一起跳下岩石，沿着那些人退去的洞口寻出路。

“池姑娘，你要去哪？”颜千风像个小尾巴一样跟了过来。

“这里乌烟瘴气密不透风，也只有你喜欢在这里待着。”

“池姑娘误会了，其实我也不喜欢，是因为你在这我才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