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 第622章 梦泽萧萧（2）

芸芸众生喧闹不休，池鸢看得兴起，等回过头，才发现云兮慕不知何时倚坐在了身后的松枝上。

他单手支颐，半身倾靠，绣着暗红云纹的白色衣袖安静垂落在苍翠的松针上，阳光洒落，面具上的金纹闪动出神秘的霞光。

这一幕让池鸢微微晃神，好似看到了曾经，她登上浮玉山峰寻他的场景，那时的他，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庭院的桃树上，也就一眼，让她至今难以忘怀。

微风拂袖，云兮慕缓缓抬眸，笑意灼灼地看着池鸢。

池鸢下意识地转头，却又偏执地强忍住，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这些人的比试对你来说是不是太过无趣？”

云兮慕双指微屈，泛着金光的桃花瓣有节律地在他手上舞动，“不会。”

“是吗……”池鸢嘟囔一声，转过身，继续看演武场上的比试。

临近正午，太阳热得毒辣，加入江湖人士的比斗果然多了很多意趣，有了前车之鉴，擂台周边多了一些护卫，比试规则也改成了江湖散客凑成对互相打。

此刻在台上对峙的是云梦弟子荀涛和一个蓄着山羊胡的男人，那男人手持一把弯刀，刀柄上铸了个造型古怪的骷髅头。

之所以变成现在这局面，是因为各大宗门的弟子有不少人缺席，若一人缺席倒还正常，之后的几场比试，喊到名字的弟子都不在场，这种情况离奇诡异，引得众人猜忌纷纷，向张玲讨要说法。

张玲面无异色，三两句就镇住了场面，随后安排人去调查那些失踪弟子的下落。

不得已，一些临时空缺的位置只能由那些江湖人来顶替，不过在他们上场之前，司正都会派人搜身，谨防这些人私藏暗器毒药之物。即便如此，宗门弟子也不可能是这些老江湖的对手。

比试一开始，荀涛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对阵，但他还是低估了对手的实力。山羊胡的刀法常常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起初荀涛还能应付一二，可当对手彻底摸清了他的底，就开始风卷残云地进攻。

比起之前凶恶蛮狠的普狂，山羊胡还是温和礼貌得多，他出招虽狠，但都以刀背进攻，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上台寻对手，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对手会这么弱。

看着台上被山羊胡打得连连败退的荀涛，桓枕夷扣在桌案的手微微敲动了几下。

身旁一个弟子搭话道：“桓师弟，若是你上场，肯定能将那人打得落花流水！”

桓枕夷嘴角掀起一抹冷嘲：“师兄过誉了，枕夷学艺不精，怎会是这些人的对手。”

对话间，台上的荀涛一个不察被山羊胡的攻势逼退到了台下，至此胜负已出，但因这场对决本身就不公平，所以荀涛还有一次比试的机会。

比武大会进行的热火朝天，姬无寐心痒难耐也想上台活动活动筋骨，然而才起身，就被师陌拽住衣袖。

“无寐哥哥，你要上哪去？”

姬无寐合上扇面，挑眉道：“去教训那些眼高手低的江湖人，不能让他们小瞧了我们宗门弟子的实力。”

“好主意，那我也要跟着无寐哥哥上场！”师陌抓起佩剑，紧紧跟在姬无寐身后。

姬无寐无奈一笑，伸手点了点师陌的额头：“你是什么实力你就上，到时候别被人打得哭鼻子。”

“哼！无寐哥哥真是小瞧人。”师陌顶着姬无寐的手，撒娇似地往前蹭了蹭，“这些时日没见，我都在刻苦学剑，发誓要让无寐哥哥另眼相看的！”

“哦？那我还真是有些期待了。”

姬无寐松开手，师陌一下没站稳，直接扑倒在姬无寐的怀中。这一幕可把其他女弟子看着眼红，有样学样的凑上前，也要跟着姬无寐去参加比试。

师陌又羞又气，趁机抱住姬无寐的腰，姬无寐有些头疼，柔声好一阵劝，见师陌还是不愿放手，便压沉了声音。

“师陌，撒娇也要分清场合，快松开！”

“无寐哥哥……”

“乖，听话，你松开，我就带你一人去。”

“真的？”师陌眼睛一下亮起，但她不敢全信姬无寐的话，将手松开后，又立马抱住姬无寐的胳膊不放。

姬无寐好气又好笑，只能向其他女弟子送笑脸，赔罪许久才脱身。

轮到姬无寐上台时，已是午后的第三十场，本来姬无寐的对手也是宗门弟子，但他报名时一再要求，要对阵江湖人，司正劝不住就顺了他的心意。

姬无寐是上过江湖风云榜的门派骄子，一登场就引起一波不小的轰动，特别是沈莫，看到姬无寐出场，差点直接站了起来。

姬无寐的对手是个长得像马脸的矮子，矮子使双短刀，身法奇特速度很快，攻击时整个身体缩成了球，如陀螺般旋转着窜向姬无寐。

他窜来冲击力气极大，带起满地落叶，手里的双刃快得只剩下残影。

姬无寐面上笑意不减，在矮子突脸而来的一刻，剑光似镜面水花，荡开层层涟漪，明明是一套很快的动作，划出的剑气却似水流一般幽静。

众人只看到姬无寐出剑之后的最后几步，最后一步他在慢慢收剑，当剑入鞘的刹那，铛铛两声，矮子的刀摔在白石岩上，人也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不动。

全场一阵静默，所有人都看着台上的姬无寐，惊讶于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有如此精湛的剑术造诣。

“好，姬少主好样的！”人群中有人为姬无寐鼓掌，其他人像是被点醒，如雷一般的掌声随之响起。

池鸢也为姬无寐鼓掌，没想到这小子藏了一手，黑市遇袭那次都没见他动真格，多半是因为自己在，所以有恃无恐吧。

打败对手，姬无寐心里没有多高兴，这矮子比他预想的要弱，不该一击就倒，正疑惑时，姬无寐背脊一寒，但他有所防备，蹬足一跃，险险避开矮子的偷袭。

四面惊呼声不断，只见刚还躺在地上喘气的矮子站了起来，他半佝偻着腰，眼睛发狠地盯着姬无寐，整个人的气势由最开始的滑稽转为了阴诡。

姬无寐与矮子拉开安全距离，刚站定的瞬间，矮子贴地飞掠，捡起双刀大开大合地向他发起攻击。

刀剑交锋之际，整个擂台上的风沙落叶都被震开，两把刀刃砍在姬无寐雪亮的剑锋上，巨大的蛮力压得姬无寐的手一点点下落。

见自己占了上风，矮子嘴角刷的一下裂开，冲姬无寐得意大笑：“小辈，之前只是与你玩玩罢，普通弟子还没资格让老子出手，但你不错，够资格跟老子打一打！”

矮子说完长喝一声，再次施力向姬无寐压去，姬无寐嘴角噙笑，依旧是那副风流不羁的模样。可他越是这样矮子就越生气，使出浑身牛劲，龇牙咧嘴地压制姬无寐。

然，压制到半途，矮子就感到一股力道从交汇的剑锋上涌来，还不等他反应，姬无寐突然抽剑收势，挪移脚步闪躲开。

矮子被惯性和姬无寐的内力压倒，摔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堪堪停住，晕头转向间抬头一看，姬无寐的剑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矮子呐呐结舌，半天才吐出我输了三个字，就在矮子要起身下场时，一片落叶从远处飘来，迎着阳光的那一面有什么银色的光一闪而过。

下一瞬，矮子眼睛就猛地瞪直，身体摆了个诡异的姿势，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快速爬起身，勾起双刀不由分说地向姬无寐砍去。

姬无寐讶异一声，以为矮子又在同他玩装死的游戏，便也认真对阵起来，反正一次两次都一样，他不介意花时间再给矮子尝尝水月剑法的厉害。

但这一回，矮子出招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动作时常出现僵硬扭曲的姿态，就像此刻，出刀的那只手，手肘几乎要折弯到后背，并且他的刀法也得变得十分柔和，似毒蛇一样缠绕姬无寐，任他如何都挣脱不开。

两人对战时，招式变得很快，一般弟子看不出其中端倪，唯有主台上的张玲，以及各派长老看出了差异。但他们都以为是这矮子的战术，毕竟他可是骗了众人两次，而且像他这种无门无派的江湖浪士，会些奇怪的武功再正常不过。

站在树上的池鸢轻咦一声，看出了矮子身上的蹊跷。

“想知道为什么吗？”云兮慕拈着一瓣桃花笑着问。

池鸢细细打量矮子，明耀的阳光打在白石岩面，晃得人不得不眯着眼，一片片落叶随风而来，又被两人斩开的气浪喷溅走。

忽地，一根细小的肉眼难辨的丝线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池鸢眸光一定，再看去，就发现矮子手上缠着一根银线，在他后颈三寸之地还插一根银针。

“我知道了，他是被人操控的。”池鸢顺着银线源头看去，银线穿过台下众人，最终消失在一处矮树丛后。

池鸢凝出一道冰棱，对准银线弹指射出，空气无声震开，银线应声而断，被操控的矮子顿如断线的风筝一样，僵硬地栽倒在地。

这个变故让所有人都很意外，包括与他打斗的姬无寐。

暗中操控的人，在线断的第一时间就从矮树丛后露出了头，那人兜帽遮脸，看不清容貌，但他杵着一根黑木棍，左手勾着断掉的银丝，长长的衣袖口趴着一只巨大的黑蜘蛛。

池鸢觉得此人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在哪见过。

男人欣长的手指快速又灵活地翻转银线，转眼，那根银线就再次缠上矮子，让他从地上爬起来战斗。

男人似有防备，一边控制银线，一边扫视台下众人，袖口的黑蜘蛛腹部不断蠕动，源源不断地为他创造新的丝线。

池鸢瞧着有趣，暂时没有动手，可男子的控丝术极其高超，远距离下竟能控制矮子打得姬无寐逐渐没有还手之力。

眼看姬无寐处处掣肘，池鸢终于出手，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冰棱对准了丝线的源头。

冰棱速度极快，在阳光下化作一道光，直冲男人面门，男人警惕心极高，虽没发现冰棱，但有一种本能的危机感提醒他。

就在冰棱贴脸的一刻，男人终于发现，身子一偏惊险躲过，但从冰棱上溢出的寒气却侵蚀了他的兜帽。

男人赶忙摘帽，手指一勾，将染了寒霜的帽檐割断。

随之池鸢就看清了他的面容，一张脸如刀削锋利，眼珠呈深蓝色，看人时，那眼神又粘又冷，像被什么恶心的冷血动物盯上。

看到这张脸，池鸢终于记起他是西夜魔使岐虫，此前这人和独眼怪一起追杀过她，还夸下海口，说但凡敢说西夜魔头坏话的人，皆会遭到无穷尽的追杀。

只是这追杀池鸢始终没有等到，原因大概是追踪的人，被谢离或是流光君的人处理了。

见池鸢一直盯着岐虫看，云兮慕起了好奇心：“你认识他？”

“嗯，以前打过一架，是我的手下败将，还说要追杀我，哼，没想到被我撞上了。”

“呵呵，手下败将。”云兮慕低低的笑，声音沉罄如玉，“那…你现在想如何处置他呢？”

池鸢抱起手认真思索：“还没想好，先看看吧，下面的鱼太多了，万一出手把其他鱼惊走了就不好了。”

在池鸢记起岐虫的时候，岐虫也在盯着兜帽上的冰霜起疑，当初交手时，他对池鸢的那柄剑以及她随手化霜的功法还心有余悸。

冰霜在阳光下经久不化，冰棱更是来得悄无声息，能躲过他感知力的，武功必在他之上，隐隐的，岐虫心里已经清楚出手的是谁。

岐虫被池鸢打断后，场上的矮子就再次软倒下去，这一次，他没能再起身，司正派人查看，发现他周身多处骨折，筋脉扭曲打结，整个人几乎是奄奄一息的状态。

听完验伤弟子的报告，司正和姬无寐内心皆是惊诧万分，但姬无寐掩饰得很好，摆开折扇，当作什么都没听见，摇着扇子下了擂台。

司正看了姬无寐一眼，知晓此事非同小可，下台后亲自去向张玲汇报情况。

风波过去，比试照常进行，但场地周围总是萦绕着一种沉闷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见事情败露被张玲的人察觉，岐虫转身就走，临走之前，还顺着冰棱飞来的角度追看了几眼，但他不可能看穿云兮慕的结果发现池鸢，无果后只能暂时退去。

接下来是师陌上场比试，也不知该说她是幸还是不幸，与她对战的是云梦的弟子，所以她想扬宗门弟子之威的念头注定落空。

师陌是来自燕北之地的小宗门，师门弟子不多但相处和睦，她也是师父最疼爱的小弟子，武艺传承都是师父亲自教导。

别看师陌性子娇纵蛮横，一手剑术却使得漂亮，但她这点武功在池鸢眼里只能算是花拳绣腿，面对普通的宗门弟子还能打一打，若遇到江湖人，基本没有胜算的可能。

与师陌比试的弟子武功亦是平平，两人交战十几回很快就分出胜负，师陌略胜一筹，下台时笑得合不拢嘴，直接找姬无寐邀功。

“怎么样啊无寐哥哥，我的剑术厉害吧？”

“嗯嗯，很厉害，小师妹真棒。”姬无寐摇扇含笑，附和着点了两下头，实则心里还在琢磨刚才的事。

师陌被哄得脸颊羞红，趁周围无人注意，凑上前一把抱住姬无寐的胳膊撒娇：“无寐哥哥，若明日的复试我也赢了，你能不能答应一件事？”

“嗯嗯，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不管不管，无寐哥哥已经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姬无寐的胳膊被师陌好一阵摇晃，不得不松口：“好好，我不反悔，先说说你要我答应的事。”

“……我想。”师陌仰头看着姬无寐，刚要开口却又顿住，“不行，这件事还不能告诉你，等明日，等我赢了我就说！”

姬无寐像宠妹妹一样抚摸师陌的头，笑着道：“好，只要你能赢，只要是我能答应的，我一定答应你。”

这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只可惜师陌沉溺在姬无寐的温柔抚摸中，完全没听出来。

“无寐哥哥说好了，若是反悔，你就变成千年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