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宝鉴 第5章 第 5 章

——扑通！

翡翠闭着眼睛静等自己掉入江水的声音，入耳却是一声闷钝。

咚！

她踉踉跄跄好几步，终于没有一跤摔跌在地上。

“笃、笃、笃、笃笃……”

恍惚中有人在为她伴奏，一声声精准地吻合着她跌跌撞撞的步点。

“谁？”

翡翠站定了左右四顾。

只见江水轻轻地向她脚下拍来，只差一步就要弄湿了她的丝鞋，而在身侧另一边的树林……

——翡翠真连做梦都不曾梦想过还能有这种树林！

不是青埂峰上嵩乔种了万余年的那些低矮的枳树林。

也不是无稽崖上的珠树林玉树林。

也不是大荒山上其余的那些或者更高峻、或者更壮硕、或者更绮丽的盼木林呀、若木林呀、丹木林呀……

——等等等等这些都不是！

眼前无数巨树冲天拔地而起，跟她在昆仑山中日常所见的所有植物分分明明就是完完全全的两个物种！

遮得天都暗了……

翡翠仰起头，只见这些巨树一株株冲霄直上，消失在她目力所尽的地方。

而在她非常合理的推算想象中……

这些巨树为了争夺高处的阳光，必定是在云端之外展开了极其茂密的枝叶。

它们枝连着枝，叶接着叶，枝枝叶叶错缪交匝……

就遮得这片树林密层层地不见一丝天日，以至于林中虽无积雪，体感却比雪线以上的温度仿佛还要低些。

——传说中能够沟通天地的建木天梯应当就是有这么高、这么大？

可建木满世界就只有那么一株。

并且也早已经在神纪末世的不周山之乱中，被最后的神帝颛顼一剑挥断，以绝地天之通。

——都说西陵江平淡。

——又说西陵江险诡。

平日里也都不让来西陵江玩水，不成想这平淡而又险诡的西陵江竟于无声无息之间，就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

——孕育出了这么大一片蓬蓬勃勃的新的“建木”！

——还有这沛然勃然的巨大能量！

一向钝感的翡翠竟也一下子就察觉到了！

她察觉到环绕周身的这摸不着也看不见、却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某种能量！

这能量大足以充塞天地，小则沦没于无间，仿佛突然间就在她体内激活了幽微隐秘的什么。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气感。

这气感在体内默然流转……

最为明显的一个结果就是：

刚才被赤鷩一翅膀扇得火辣辣的整个脸部如今竟然一片清凉沁润。

翡翠往颊上一摸，不止再没有丁点疼痛，手感比往日还仿佛嫩滑。

——这又是什么原理？

——难道就是仙上们常说的天地灵气？

翡翠行走在一株株巨树阔大开敞的间隙中，感受着无边无际的天地灵气对自己的浸透洗濯。

与平日在她体内惯于冲荡的阳气不同，这股灵气更多的是潜滋暗涌。

一开始是受伤的脸部清凉沁润，后来这种沁润感一点点地从伤处沁进去，沁入进整个身体，从肌肤浸入血肉，又从血肉浸入骨髓，并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从喉鼻漫延五脏、渗透肺腑、直击灵魂。

翡翠有一种闯进了新世界的惊喜，抑不住想要放声歌唱。

“烟光凝兮——”

“凝兮——”

翡翠笑着收了声，侧耳倾听到底是谁在与她一唱一和。

然而偌大的一片巨树林中萧萧索索，上下左右，不止没有半个人影，甚且连春来惯于满山乱飞的白翰鸟都没见着一只。

“暮山紫——”

“紫——”

“谁？谁在跟我开玩笑？”

林中一时又寂无声息了。

翡翠竖起耳朵，可是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并没有再听见什么。

一般来说，会这样跟她逗弄玩耍的都是问道馆中青春烂漫的同窗。

蓼蓝是喜欢玩笑打闹的。

卷叶、灵忻还有空桑有时候也会逗她。

然而现在这帮调皮的同窗们，不是都被智珠与赤松这两位教授一古脑儿带出去实习了么？

现在整个大荒山除了仙长们，就只是一些还没有长成的小仙童。

小仙童们自然不敢来西陵江玩耍。

而仙长们……

倒不是说仙长们呢就不够青春、不够烂漫……

比如嵩乔就喜欢冷个脸说笑话。

但他如今醉了，而且说笑归说笑，他总不至于一边说着冷笑话，一边还跟她在这里躲猫猫。

——那到底会是谁呢？

翡翠不知道将要与哪个好朋友一起分享这发现新世界的开心。

她一路笑着走，一路笑着寻。

只见这片巨树不止是密匝匝地遮蔽了阳光，甚且就连微风也透不进来半丝丝。

整片树林就宛如一个无声而静止的十分纯粹的世界。

纯粹到这寂静仿佛凝聚成实，就象翡翠是个活生生的小仙女一样，这寂静也完全是个活生生的、可以触摸到的实体。

“我认输了找不到你，你出来呗？”

可是并没有人回答她。

“输你一块昆冈璇瑰，你出来罢？”

还是没有应声。

翡翠稍稍有些纳闷，一转念又豁然开朗。

——不会是有仙友在此修炼罢？

这个新世界如此灵气丰沛，可不就是最最适合修持的地方？

如此看来，倒是她突然从天跌落，来得十分唐突了。

“我这就走，仙友请抱元守一，持心不二。”

翡翠拔腿就走，向这片树林深处飞去。

约摸飞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移步换景。

这片笔直参天的“建木”渐渐过渡为一大片稍微低矮些的，她终于能够在云端之下看见其硕大树冠的新树林。

“笃！”

翡翠又听见了这个为她落下的步点打节奏的声音。

“仙友？是你么？”

“……是我。”

——是、我！

简简单单的这两个字，虽说回答时稍有迟疑，一出口竟是翡翠从来也不曾听见过的完美音色，金声玉振、立体环绕，瞬间穿透了她的耳膜，也穿透了青春期小仙女的午夜梦魂。

——大意了！

翡翠第一个念头就是她梦魂中情郞的形象那还远远都没有完善！

——怎么也得再加上如今这条音色音质的标准不是！

“你出来呀？”

“唉——”

他的气音又象是一只长箫在低徊吹奏。

“我……出不来。”

翡翠简直是不能忍了！

天可以崩，地可以裂，海可以枯，石亦可以烂，拥有如此音色的人那怎么可以忧愁呢？还是这样深重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忧愁？

“你为什么出不来！？”

“你不要急……”

这富于穿透性的金石般的声音竟还能温柔似水，反过来安慰她。

“我只是还没有化形。”

“那你是这棵树？又或者是这棵树？”

“你蹲下来试试。”

翡翠依言蹲下去。

“——感觉到了么？”

翡翠好象感觉到什么。

她拨开满地的枯枝败叶，又再进一步扒开枯叶下厚厚的腐殖层，伸手按在那新鲜露出的黝黑肥沃毛渣渣的地面上，感受到一阵强而有力的颤栗从大地深处传导到她柔滑嫩腻的掌心。

如果在平时，她就会以为这只是两大地脉交界处常有的地动。

现在她索性伸出两只手紧紧抵住地面，去清晰地体察这来自地底的生动颤栗。

这颤栗在她的手心底下愈发激烈。

甚而渐渐控制不住了，象是在震颤，又象是痉挛抽搐，连带着整个巨树林都窸窸窣窣的，跟着大地的震动一起抖索起来了。

“唔——”

从地底下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深长的呻吟，仿佛痛苦到了极点，又仿佛是快乐上了云端。

“我要……化形了……”

原本完美的音色在这种状况下多少有些变形。

翡翠伏下身将耳朵紧贴在地面上，于是又听到了更多的声音：

那是盘根错结的、网络一般的树根在地底下欢快伸展的声音。

还有两大地脉交接处的碰撞摩擦声。

还有地层更深处岩浆灼热涌动的声音。

甚至还有更加不可思议的——

那是一个特别特别熟悉的、就在昨天还困惑地对她说“大道……那不是圆的么”的仙上的声音：

“结阵！卷之不盈一握——”

智珠的声音里包含着从所未有的莫名的巨大恐惧。

“舒之幎于**——阵成！”

问道馆同窗们的声音里也包含着从所未有的巨大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