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絮参差低垂,显得厚重压抑,寒流席卷,洒下漫天雪花,纷纷扬扬坠落,只见天地间一片茫茫,仿佛只剩下唯一一种色彩。
瓦楞屋檐下凝结出参差透明的冰凌,顺着屋檐垂挂而下,院墙青石隐在雪幕之下,显露出模糊的轮廓,四周寂静,仿佛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大雪已连绵数日,这在江州,倒也算得上是件奇事,毕竟上次大雪要追溯到十六年前了。
雪花坠落鼻尖,激起一阵冰凉。
谢宣未撑伞,乌发肩头上早已覆满落雪,洇湿外裳,却依旧步履不停,只紧了紧怀中的几卷书,步子迈的稳当。
若是抬头一撇,便能望见不远处悬在高门之上的牌匾,城中人皆知,姜府祖上是打京城来的,底蕴丰厚。
谢家父母早年去世,留给谢宣的只有些微薄的积蓄。他一边努力的做些自己能做的活计来补贴家用,一边日夜苦读。
谢宣此行便是要往后街去林氏书行,这大雪已下了数日,他接的抄书时限就要到了,他去还书,顺便领剩下的工钱。
一道人声忽地从身后传来。
“公子,这大雪匆匆的,是要往哪去呀?”嗓音清脆如铃。
谢宣闻声驻足,回身看向来人,肩头落雪簌簌,连带着脸颊都覆上层薄寒,素日里淡漠的神色显得更加冷冽沉静。
少女立于廊下,手中撑着把青竹骨的油纸伞,伞面上已积起薄薄一层白,素色大氅将她裹得严实,半张脸都埋进了狐裘里,鼻尖微红,眼眸明亮,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光,宽大的衣摆垂落,露出一抹初春的嫩绿色。
来人是姜家姜昭,是他书院中一位同窗的妹妹,他曾见过她来给那位同窗送吃食。
谢宣颔首,嗓音清冽如落雪,“去林氏书行。”
身后之人再次开口。
“谢公子,”一把青绿色竹伞递了过来,姜昭眼含笑意,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睫毛微微震颤,眼眸显得愈发明亮。
“这大雪厚重,撑把伞吧。”
他犹疑着,终究还是接了过来,“多谢姜小姐。”
“天气寒冷,姜小姐也早日回去吧。”
姜昭抬手转了转伞柄,伞面上的雪簌簌滑落,露出落雪覆盖下的几只红梅,闻言冲他挥了挥手。
谢宣离得不算远,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他却有些看不分明。
他便没再开口,颔首示意,顿了顿,终是撑开了那把青竹伞,便继续迈步前行。
连串的脚印很快就被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再寻不出半点踪影。
“小姐,雪下的愈发大了,该回府了。”身后的丫鬟青莱提醒道,“大小姐和夫人该在府中担心了。”
姜昭看着那在风雪中步履不停的人影,渐渐化为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轻叹一声,终于要开始了啊。
姜昭来到这里已经十六年了,在她六岁时,有位前辈经常来看她,不时地教她一些小法术,还告诉她,她来到这里其实是有任务的,等到合适的时候,她会知道的。
十五岁时,一场梦,记起了所有的记忆,想起了自己原来是重活一世,脑子里也多了一个系统。
系统告诉她,她所在的世界,其实是一本修仙小说「归途」,不幸的是,她并没有读过这本书,自然也不知道相关情节内容,只能依靠系统的提示。
书中主角并不是谢宣,而是他的师弟卫清衍,他只是一个配角,连男二都算不得,书中对他着墨着实不多。
犹记得当初姜昭第一次听见原书剧情时,有多震惊。
“某日大雪纷飞,谢宣遇长衍宗宗主,自此踏仙途,惊才绝世,当世之人无出其右,元婴问心踏无情。”
姜昭静静等待着。
系统沉默着。
姜昭终于反应过来,一脸震惊。“没啦?”
系统依旧沉默。
两两相望,唯余失望。
姜昭重重的叹了口气。
统,我对你很失望。
冰凉的雪飘落到肩头,姜昭拢了拢颈间狐裘,唇间漫出一团白汽,氤氲了视线。
只有她能看见的某个角落上,几行字铺就在浓烈的墨色中,凝神去看,便会发现那些墨色似乎在不断翻涌、滚动着。
“主线任务:补写谢宣人生【任务进度:7%】
支线任务:拜入长衍宗【未完成】
这就是她的任务。
看着谢宣,走完这一生,记录这一生。
谢宣要离开,她有预感,自己也要离开了。
“青莱,我们回吧。”姜昭回神。
她也是时候跟家人道别了。
姜昭并非姜家真正的小姐,后来听家中人讲,才知道那时她被人遗弃在路边,是姜家真正的千金小姐姜玥闹着要出门玩雪,拗不过她,姜家父母便带着女儿在外玩雪,姜家小姐发现了她,便央着父母将她带了回去。
从此,姜昭便成了姜家的二小姐,姜家人待她极好,并未因不是亲生而有半分怠慢,姐姐姜玥,哥哥姜浔也都极为疼爱她。恢复记忆后,她也明白了这些大概都是前辈的安排。
如今姜昭要离开了,她想在离开前,再多看一看他们。
暮色漫过窗棂,紫檀木长案上铺着绣着暗金丝线的缠枝莲桌围,银箸玉碗摆的整齐,食盒盖子揭开,热气便混着香气漫开来,暖黄的光晕洒下来,显得愈加温暖,与窗外的风雪隔成两个世界。
汤匙轻点玉盘,发出细碎的响,姜昭怔怔的看着姜家父母和姜玥。
“昭儿,怎么了?”姜母关切的望着,语气难掩担忧。
姜父并未言语,却也同样看着她。
姜玥坐在她身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怎么啦,妹妹。今日可是做了好些你爱吃的,平日里可是像个馋猫似的。”
姜昭的脑袋蹭了蹭,嗓音温软,“姐姐,”几缕发丝被蹭的凌乱,拉着姜玥的袖子撒娇道,“哪有嘛,我只是觉得有你们真好。”
姜浔哼道,“我看她就是吃多了。”
不出预料的得到姜父一个暴栗。
姜浔嚎叫着,“爹,别打头啊。”
姜昭噗嗤一笑,看着面前欢乐的一幕。
说是这样说,但姜浔看着姜昭露出笑容,心里也松了口气。他这个妹妹,习惯把什么事都藏在心底,小小年纪说是活泼却又是个闷葫芦。
姜母看着眼前两个可人的女孩,温婉的笑着,素日不苟言笑的姜父也都眼含笑意。
言笑晏晏。
姜昭回到自己院子里,打发走了丫鬟仆人,随后指尖凝起她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的灵力,虔诚的,满怀祝愿的画下了一个阵法。
庇佑阵。
凡间灵力稀薄,这些年来她只入了门,却也缠着前辈学了些法术阵法,简单的阵法画起来也并不容易,但这些年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题海战术训练下,一笔画下来倒也不成问题。
虽如此,姜昭也不敢托大,她一笔一笔,极为小心谨慎的勾画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夜已深,万籁寂静,府上的回廊只剩几盏残灯,昏黄的光晕不时的摇晃着,映出细碎的影,不时有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声响。
姜昭额间沁出几抹湿痕,她浑不在意,偶有亮光在指尖闪过。
光芒落入大地,再涌现时,将整个姜府笼罩其中,与外界之间隔了层隐隐约约的屏障,下一瞬光芒便隐匿不见。
“果然还是太勉强啊。”姜昭脸色微微发白,唇间呼出一团白雾,“早知道让前辈多教一些了。”
姜昭努力想着自己学过的术法,将自己所有能用的都用了上,希望自己最后能再为家里多做些事,尽自己的全力来保护好他们。
这一夜,姜昭的屋子里亮了一宿。
翌日一早,姜昭便来到姐姐姜玥院子里。
“姐姐,姐姐。”姜昭在屋外喊道。
姜玥推门出来,看着院子里脸冻的通红的姜昭,拿起身后丫鬟递上的大氅,系在姜昭身上,温润的指尖点了点姜昭通红的鼻尖。
“雪下得这般大,怎么不进屋来。”
“姐姐,你看。”姜昭抿着笑,伸出手来,指尖挂着一枚羊脂玉佩,那玉通体莹白,质地温润,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玉料,尾端坠着颗小小的玉珠,一晃一晃的发出叮当脆响,只是那做工看起来颇为粗糙稚嫩。
“姐姐,你看,我还刻了你最喜欢的兰花。”
“你啊。”姜玥无奈的轻笑着,“鬼灵精。”
“爹,爹,快看,我淘来的画!”
“娘亲,我在凝香阁买了胭脂,您看这颜色,最是衬您啦!”
“哥,哥,哥哥哥哥,快把我小时候埋在树下的酒挖出来!”
一切尘埃落定,姜昭却只感觉到一种莫大的荒诞感。
长久的沉默过后。
“系统,我要怎么离开这里?”姜昭询问。
“你的存在会被抹杀,相关记忆也会处理。”
单调的语调,无机质的声音。
姜昭并无其他异样表情,视线随意定在一处,似乎在发呆。
“你的任务是补全谢宣的一生。但修仙之人一生何其长,我无法将你投放到一直在他身边扮演重要角色的人身上,他们身上无一不带有大机缘,所以只能投到边缘性人物身上,阶段性的展开。当他离开这片区域后,你也会随之离开,在他的另一个阶段出现。”系统无机质的声音不断说道。
真聒噪啊,她想。
“那我呢。”姜昭询问。
“当然,为保障消费者权益,宿主可自主选择是否保留记忆。”系统补充。
姜昭自嘲一笑,她又算哪门子消费者呢。
但姜昭着实又很感激它,感谢前辈,她在这个世界体会到了之前从未体会过的温情。
这就够了啊,姜昭想。
她很容易满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