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针至第三日,苏无痕的脉象终于迎来转机。
顾念安将最后一根银针从他后背风门穴拔出,针身附着的暗红血丝比前日淡了三分,经络深处寒热交错的黏滞之感,也已消退大半。她就着油灯细看银针,再复探其脉门,确认寒魄草与炎髓砂之毒,已然被压制在安全区间,才将银针收拢入布包。
“握刀试试。”她沉声开口。
苏无痕起身,执起桌边窄刃长刀。握刀的手仍有微颤,却比三日前轻了太多。他缓缓抽刀三寸,刀鞘摩擦出细锐清鸣,随即猛地拔刀出鞘,刀锋在昏黄油灯下划开一道利落弧线,刀尖距桌面茶碗半寸骤然停稳,稳稳悬停,碗中茶水波澜不惊。
“七成力。”他还刀入鞘,脸上难得泛起一丝浅淡笑意。
“七成足矣,三日后抓捕接头人,交由你出手。但切记,药效仅能撑半月,半月内必须根除余毒,否则寒热毒性反噬,损伤会比此前更重。”
苏无痕颔首不语,将刀横搁膝头,右手四指轮番轻叩刀鞘,节奏匀稳。顾念安看得分明,他唯有心中筹谋算计之时,才会有这般小动作。
“你在忧心谢九川。”沈墨忽然开口。他临窗而坐,渊洌剑横放膝上,目光穿透窗棂,落在分堂后巷。方才换岗时分,巷口多了两个挎篮小贩,售卖的竟是不合时令的菱角。青云镇周遭无菱塘,此季更不产菱角,两人从傍晚蹲守至今,不吆喝、不挪窝,篮中菱角分毫未动,分明是伪装的眼线。
“不是忧心,是笃定。”苏无痕叩鞘的手指顿住,“三日来,谢九川除了给秦屿送信,再无动静,这绝非他的行事风格。此人向来惯于双线布局,明着让秦屿围捕,暗地里必另藏杀招,而这步棋,十有**落在分堂内部。他能直接调动的亲信不足十人,但分堂还藏着一批只听命于谢九龄的外围暗桩,平日里混迹市井,与寻常镇民无异,谢九川必定会将他们逐一激活。”
“若是慕清辞调商队清空茶亭外围的动作,被他察觉……”
“没有若是。”门外传来慕清辞的声音,她推门而入,手持一封拆开的信函,神色比昨夜更凝重。信函用暗红纹络厚纸封装,是血蝉阁内部急件专用,封口火漆已然破损。
“谢九川一个时辰前,向分堂所有外围暗桩下达密令——暂停常规任务,原地待命,等候指令。他用了‘清点库存’的暗语,按分堂规矩,此语便是大规模清剿行动的前置信号。”
“他要收网。”沈墨语气冷冽。
“信鸽已然放出,黄昏前便能抵达周边六处暗桩据点。慕家商队入夜后可顺利替换茶亭外围暗哨,但分堂内部的清剿动员,根本无法拦截。”
“无需拦截。”苏无痕拄刀起身,“这份密令发往所有外围暗桩,可分堂在册暗桩名册,尽在我手中。谢九川自以为能调动的人手,半数早已被影杀部替换。按阁中规矩,谢九龄离镇期间,分堂暗桩调度需影杀部副指挥使联署,他手中只有分堂印信,无影杀部签章,未经联署的密令,影杀部暗桩绝不会听命。唯有谢家直属私兵,不在影杀部管辖之列。”
“也就是说,他能调动的,只有谢家私兵,并非分堂全部暗桩力量。”沈墨当即定论,“如此便好办了。”
慕清辞翻开账册,停在三月十四那一页,沉声念道:“三月初八,谢九龄调青云盟十六人,埋伏于镇北茶亭周边,伪装成茶农、香客、行商,三四人一组轮班盯守。”她抬眼看向众人,“这批人本是用来监视镇民,如今换谢九川主事,任务定然从监视变为清剿。”
“他会提前占据茶亭周边有利地形,等接头人与我们现身,再合围收网。距黄昏不足三个时辰,尚可趁他布防未稳,调整对策。”
“他筹备周全,茶亭周边可藏身之处,定然早已被他排查殆尽。”顾念安眉头微蹙。
谢寻适时开口:“慕家商队今夜会在茶亭西侧水路,停靠两艘药材货船,对外谎称连夜装船赶早市,船舱可藏身,船头灯笼装有特制灯罩。船只到位后挂灯为号,接头人一现身,两船即刻靠岸,从西侧扇形合围,断其退路。至于外围伪装暗哨,交由我和阿璃处理。”
一直缩在角落削木头的阿璃,被点到名字后猛地抬头,先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放下手中细竹管,跳下凳子走到苏无痕面前,仰着头道:“苏哥哥,你今日别出去。”
苏无痕垂眸,看着她手里削了整夜的细竹管,两头钻孔,比往日哨箭更长。他抬手轻揉她的发顶:“我没打算出去。”阿璃躲开他的手,将竹管塞进谢寻怀里,转身跑去灶房端姜汤。
沈墨望着阿璃的背影,若有所思,转而看向苏无痕:“上次义庄屋顶,你一夜清空整条街暗桩,用的便是分化暗桩之法?谢家私兵不受影杀部节制,你依旧得手,用了什么手段?”
“趁谢九龄离堂,提前替换了谢家私兵的暗桩标记,让他们全部找错方位。”
“此法可否再用?”
“不可。谢九川吃过亏,定会更换标记。但我们仍有先机——他的密令传递至各暗桩需要时间,我们提前获知消息,抢占了一两个时辰的空档。可趁他等候暗桩核验密令真伪之际,引开他的耳目。”
“如何引?”慕清辞追问。
苏无痕抬眼:“你手中,三月初八起便驻守茶亭的那几组暗桩名单,给我。”
慕清辞瞬间会意,从账册夹层抽出一张薄纸名单递给他。苏无痕逐字看完,将纸片凑到油灯下,火苗卷曲,纸片顷刻化为灰烬。
“这几人是谢九龄从总阁带来的旧部,不属于影杀部管辖,但全都识得我。今夜我亲自去见他们。”
“你的毒伤未愈。”顾念安眉头紧蹙。
“无需动手,仅凭我少阁主的身份便够。他们隶属总阁外事房,按规矩,调动外围眼线需三堂联署,外事房向来中立,绝不轻易站队。我以少阁主之名,令他们原地待命,他们绝不敢找谢九川对质,对质便意味着站队,这是他们最忌讳的事。”
顾念安沉默片刻,语气笃定:“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好。”
“回来后,第一时间找我复诊。”
“知道。”
苏无痕走到门口,衣角忽然被一只小手拉住。低头便见阿璃去而复返,一手端着滚烫姜汤,一手攥着他的衣角,默默将姜汤塞进他手里,又从袖中摸出一块芝麻糖放在碗沿,转身便跑。
苏无痕端着姜汤,望着碗沿的芝麻糖,在门口伫立良久。
同一时刻,分堂外事房内,苏无痕安插的暗桩——一位年过半百的扫地杂役,正借着添灯油的由头,在登记册边角写下密报。笔迹极轻,墨色极淡,隐在油灯阴影下难以察觉,写的皆是直白白话,只因负责查册之人早已被苏无痕调走,此页登记册今夜无人翻看。
另一边,谢寻将阿璃削的竹管举到灯下,才发现竹管两头嵌着极薄的蝉翼簧片,这并非哨箭,而是血蝉阁旧传的警示鸣管。吹响之声酷似蝉鸣,夜间可传三里,旁人根本无法分辨。
“五岁教她的手法,至今未忘。”苏无痕收回目光,仰头饮尽姜汤,大步推门而出。
暮色西沉,天光渐暗。
顾念安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好,连日比对的矿物药引样本已然全部核验完毕:义庄尸体经络刮取的颗粒、井水结晶残留、藏卷库粉尘,三份样本成分完全一致,直指同一批毒引。她取出反复折叠的毒链线索图,在“矿物药引”旁重重打勾,仅剩最后一栏——接头人供词。
沈墨倚在门边,渊洌剑斜靠肩头,剑身上的鱼鳞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望着山脊最后一抹霞光,忽然开口,说出一句与当下局势看似无关的话:
“二十年前,我与韩仲远也曾这般,大战前夕,各自布局等候。那时我以为,他只是急于证明自己,如今才懂,从他对我说第一句谎话起,这盘棋,他便已经开始布了。”
顾念安收好线索图,走到他身侧,顺着目光望向窗外远山,并未多言过往,只沉声道:“三日后茶亭收网,他埋在暗处的棋子,会被逐一拔除。这一局,该他还债了。”
沈墨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未曾言语,只将渊洌剑背好,转身往外走。路过她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走,谢寻在巷口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