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浓稠,连一丝月光都被厚重的云翳吞得干干净净,天地间只剩化不开的漆黑。
荒山古道两侧,枯树秃枝张牙舞爪,如同索命的鬼爪直直戳向暗沉天际。山风卷着碎石,穿过嶙峋乱石缝隙,呜咽作响,似是孤魂泣诉。这本该是飞鸟敛翅、走兽归穴的死寂时辰,山道上,却有一道瘦削单薄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亡命奔逃。
顾念安已经狂奔了整整两个时辰。
右腿小半个时辰前被冷箭擦过,箭锋带起的皮肉翻卷,虽未伤及骨茬,却豁开了一道深可见血的口子。此刻伤口混着泥土与冷汗,每一次落脚,都像是有烧红的炭块在皮肉里反复碾磨,剧痛钻心。可她不敢停,甚至不敢分出片刻功夫包扎伤口。
身后的追杀声,越来越近,近得能听见兵刃碰撞的脆响,还有追兵粗重的喘息。
“分头围山!她中了箭,跑不远!”山脚下,一道沙哑狠戾的嗓音划破夜色,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顾念安咬紧牙关,唇瓣几乎渗出血丝,一头扎进了密林深处。怀中的布包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半湿,里面那半部《药王经》残卷,硬硬地硌着肋骨,每一次颠簸都传来清晰的钝痛。那是药王谷上下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换来的东西,是师父被烈火吞噬前,拼尽最后力气塞进她怀里,只留下的两个字:“跑。”
那年她才九岁,满眼都是冲天火光与亲人的鲜血。
如今她十九岁,整整十年,她一直在逃,从未有过片刻安稳。
密林尽头,竟是一处陡峭断崖,崖壁光秃秃的,只横生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枝桠枯瘦。顾念安回头望去,身后数十点火光在密林中蜿蜒穿梭,星星点点,宛若毒蛇吐信,步步紧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窒息感,双手死死攀住崖壁凸起的岩石,翻身藏进了一棵松树粗壮的根系之后,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几乎是她藏好的刹那,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兵刃出鞘的冷响。
顾念安浑身瞬间僵住,右手悄无声息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了那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指尖冰凉。
可预想中的杀意并未袭来。
准确说,崖上之人,似乎根本没察觉到她的存在。那人脚步虚浮凌乱,每一步都踉跄不稳,呼吸粗重得像是破了洞的风箱,嘶嘶作响。顾念安常年与草药毒物打交道,一听便知,这是身受极重内伤、内力溃散的征兆。
她微微偏头,小心翼翼探出头。
恰逢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惨淡的月光漏下,恰好照亮了崖上之人。那是个身着灰布长衫的男子,正撑着崖壁艰难喘息,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成一道直线的薄唇。他左手死死攥着一柄被黑布裹紧的长剑,剑鞘早已不知所踪,裹剑的黑布上,大片暗红的血迹浸透,触目惊心。
顾念安的目光,牢牢落在他握剑的手上。
那是一双属于顶尖剑客的手,指节粗粝,虎口布满厚茧,骨节分明如精工雕刻。可此刻,这双手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泛着诡异的黑紫色。
是中毒,且是数种剧毒交织。
顾念安一眼便辨出症状,绝非单一毒物作祟,至少三种烈性毒素在他体内互相冲撞、肆虐,而其中最烈的一种,正疯狂吞噬着他的内力,蚕食他的经脉。这般剧毒,换做常人,早已毙命,可他竟还能撑着站在崖边,死死握住长剑,这份内力与定力,骇人至极。
下方的追杀声,已然逼到了断崖脚下。
“上去搜!那丫头肯定藏在这附近!”追兵的喊声清晰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念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前后皆是死路,松手坠崖便是粉身碎骨,被追兵抓住更是死无全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崖上的男子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力气,直直朝着崖下坠落而来!
那一刻,顾念安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伸出手,死死拽住了男子的衣领。
男子的双眼,在这一瞬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极深、极冷的眼眸,寒冽如寒冬腊月冰封的古井,没有半分温度。四目相对的刹那,一股凌厉刺骨的剑气自眸中迸发,直直逼向顾念安,冷得她指尖瞬间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可那冰冷的目光,只亮了一瞬,便如燃尽的烛火,彻底黯淡下去。男子浑身一软,彻底昏死过去,全部重量都压在了顾念安单薄的身上。
顾念安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人一点点拖上松树的粗枝。凑近了才看清,男子身上大大小小足有七处伤口,最凶险的一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肋,伤口深可见骨,若不是他在刹那间偏身避开,早已被劈成两半。翻卷的皮肉狰狞,却几乎没有鲜血渗出——不是无血可流,是他的身体根基,早已被剧毒与重伤彻底掏空。
“上去搜了没有?”崖下的追兵还在叫嚷。
“断崖太陡,那女娃子受了伤,根本爬不上去!往东边绕路追!”
火光渐渐远去,嘈杂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密林深处。
顾念安瘫坐在树枝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混着脸上的尘土,留下一道道污痕。她低头看了看身旁昏迷的男子,又望了望无边无际的荒山,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今日我救你,只盼你日后,别做那恩将仇报之人。”
她将银针收回腰间,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汗污与血渍,而后弯下腰,费力地将昏迷的男子背了起来。
十九岁的姑娘,背着一个身形高大的成年男子,身影摇摇晃晃,看着格外勉强。可十年东躲西藏、颠沛流离,她吃过的苦、受过的累,早已让她比寻常女子坚韧数倍,力气也远胜常人。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着山腰艰难挪去——她记得,来时路上,不到三里处,有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好歹能遮风挡雨。
与此同时,断崖两里外的草丛中,一个少年正伏身隐匿,一动不动。
林砚刚满十六,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腰间佩着一柄比寻常短刀再短两寸的直刀,刀鞘朴素。他本是奉父亲之命,往边境递送急信,路过这片荒山时,骤然察觉到一股浓烈刺骨的江湖煞气,绝非寻常山野气息。
那不是一两个江湖人的动静,是一整支训练有素的追杀队伍。
林砚虽年少,却自幼随父亲在边关摸爬滚打,对杀气、戾气格外敏感。他趴在深草之中,敛声屏气,看着远处山道上,三五成群的火把朝着断崖方向合围,心中暗自思忖:这伙人足足三十有余,步法沉稳、身形矫健,个个都是练家子,绝非普通山匪流寇,分明是受过规整训练的江湖门派弟子。这般荒山野岭,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
他正凝神思索,山道另一头,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那人年纪与他相仿,身着墨蓝色劲装,腰间悬挂着一块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一朵青云,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那人步履从容,沿着山道缓步前行,目光扫过林砚藏身的草丛时,骤然顿住脚步。
林砚的心猛地一紧,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指尖悄然握住了刀柄。
四目相对。
可那人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见了一株无关紧要的野草,随即移开目光,转身没入夜色深处,再无踪迹。
林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然惊出一层冷汗。
青云令!那是青云盟的专属信物!
可青云盟的势力范围,远在三百里之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荒僻山野?
他眉头微蹙,略一沉吟,终究按捺住心中疑惑,悄悄从草丛中退出。眼下递送急信是头等大事,待他完成父命,再折返此地,查清楚这其中的蹊跷。
顾念安背着男子赶到山神庙时,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
这座山神庙荒废多年,早已破败不堪。泥塑的山神像缺了半边头颅,面目狰狞,供桌塌了一角,满地枯枝败叶,灰尘厚积,唯有屋顶还算完整,能勉强遮风挡雨。
她将男子轻轻放在供桌旁的干草堆上,顾不得歇息,伸手撕开他染血的长衫,仔细查看伤势。
只一眼,她的脸色便骤然沉了下去。
七处伤口,深浅各异,却偏偏每一道都堪堪避开了要害。这绝非杀手手下留情,而是男子在受伤的刹那,凭借极致的身手与反应,次次躲开致命一击。可真正让她心头一沉的,并非这些刀伤,而是男子胸口靠近心脉处,一块碗口大小的乌青印记。
那印记青中透紫,边缘渗出细密的黑红色血丝,触手冰凉刺骨,仿若寒玉,可皮下血管,依旧在微弱地跳动。
“霜迟散。”
顾念安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寒意。
霜迟散,药王谷失传的三大奇毒之首。中毒者内力逐年被封,每动用一次真气,毒性便深入经脉一分,待到毒素侵蚀心脉,全身血液会瞬间化为寒冰,死时浑身覆霜,形如冰雕,无药可解。
而这毒,本该在十年前药王谷的那场大火里,彻底烧尽,绝无留存于世的可能。
顾念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她从怀中取出贴身的布包,缓缓展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寒光细碎。
药王谷针法,冠绝天下。师父曾说,医者手中的针,可救人活命,亦可夺命索魂,是救是杀,全在执针人一念之间。
她拔出一根三寸银针,指尖在男子胸口乌青处摸索片刻,手腕微翻,银针精准刺入半分。
几乎是银针入体的瞬间,男子猛地睁开双眼!
一只有力的大手骤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指节泛白。那双冰冷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刚苏醒的迷茫,只剩极致的警惕、戒备,还有淬了冰一般的凌厉杀意。
顾念安没有挣扎,只是抬眸,平静地与他对视,声音清冷沉稳:“我是大夫。你中了霜迟散,心脉气血逆行,我下针,是为你疏通经络,稳住毒性。”
男子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从她清澈的眼眸,移到胸口刺入的银针,再落到她腰间那只绣着草药纹样、洗得发白的旧荷包上,眼神微变。
随即,他缓缓松开了手。
“药王谷的回阳针法,”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铁器,带着久未言语的粗粝,“你是药王谷的人。”
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疑问。
顾念安没有应声,垂眸继续施针,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瞬间翻涌的酸涩与恨意。
药王谷。这三个字,她已经整整十年,不敢听,不敢提。
男子的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上,细细打量着,忽然开口:“你的针法,与柳青衣有几分相似,只是尚缺几分火候。”
顾念安执针的手,猛地一顿,针尾微微颤抖。
柳青衣。那是她娘亲的名字,是她藏在心底,十年不敢触碰的名字。
她抿紧双唇,压下所有情绪,手腕一动,将银针再刺入半分,全程再无一言。
男子收回目光,落在胸口排列的银针上,随即转头望向庙门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声音低沉,似是自语:“霜迟散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了,上月尚能撑四个时辰,此番,不到两个时辰便已支撑不住。”
顾念安拔出旧针,换了一根更长的银针,头也不抬地问道:“中毒多久了?”
“二十年。”
顾念安的手,再次僵住。
二十年!霜迟散乃慢性剧毒,寻常中人,最多撑不过十年,眼前之人,竟凭借自身内力,硬生生压制剧毒二十年,这份内力修为,堪称恐怖。
“你的刀伤,我可以帮你处理缝合,”她收回银针,从行囊里取出一瓶金疮药,语气平静无波,“但霜迟散,药王谷早已失传解法,我,无能为力。”
男子并未露出意外神色,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口,沉声问道:“会缝伤口?”
“会。”
“那就缝。”
顾念安不再多言,从行囊里找出针线,在火堆余烬上燎过消毒,而后俯身,开始缝合他肩头那道最深的刀伤。
银针穿过皮肉,传来清晰的痛感,可男子自始至终,眉头都未皱一下,连一丝闷哼都没有。他只是靠在供桌残腿上,那双冷沉沉的眼眸,缓缓扫过破败的山神庙,从门窗到墙角,一一打量,似是在摸清每一处退路与死角。
顾念安缝至第三处伤口时,男子忽然开口,打破了庙内的寂静:“你为何救我?”
“你坠崖的位置,正对着我的藏身之处,”顾念安指尖不停,头也不抬,语气平淡,“你若摔死,追兵必会察觉崖上有人,我便无处可藏。”
这个答案直白又不客气,毫无善意。男子沉默一瞬,紧抿的嘴角,竟似微微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你被人追杀。”他语气笃定,随即不等她回应,又缓缓说道,“不用否认,我闻到了你身上箭伤的血腥味,箭镞带钩齿,是血蝉阁的追魂箭。寻常女子,绝无可能招惹上血蝉阁。”
青云盟总坛,青石大殿。
秦屿单膝跪地,身姿挺拔如松,天色蒙蒙亮,他便已在此候命。
台阶之上,青云盟盟主韩仲远端坐于紫檀太师椅中,声音温和如春水,缓缓下达指令,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昨夜带走药王谷余孽的剑客,身份不明,但身手极强。你带人前往青云镇,务必在他们离开前,将人找到。那剑客,可杀;但那个姑娘,必须要活的。”
“是。”秦屿垂首,声音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凌昭、苏沐,随你同去,”韩仲远轻抬眼眸,补充道,“年轻人,也该多历练历练。”
秦屿缓缓抬头。
年近四十的韩仲远,面如冠玉,须发乌黑,身着素净青衫,气质温文尔雅,全然不像是执掌数万江湖弟子、雄霸一方的武林枭雄,反倒像一个饱读诗书的文雅书生。
可秦屿跟随他十五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副温和无害的皮囊之下,藏着何等雷霆手段与深沉心计。
他再次垂首,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属下定不辱使命,不负盟主所托。”
退出大殿,石阶之下,凌昭与苏沐已然等候在此。
凌昭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眼神清亮,身姿挺拔,行事沉稳有度;苏沐年纪稍小,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少年稚气,却眉眼俊朗,眼神里满是锐气。二人皆是青云盟年轻一代的顶尖弟子,一佩剑一执刀,在盟中声望颇高。
“秦护法,”凌昭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盟主有何吩咐?”
秦屿将韩仲远的命令,一字不差复述完毕。
凌昭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瞬便恢复平静;苏沐则眼神一亮,难掩兴奋,显然是盼着此番出行,能有一展身手的机会。
“即刻动身,”秦屿语气果决,“青云镇距此两百里,快马加鞭,一日可至。”
说罢,他转身朝着马厩走去,步履沉稳,背影挺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三十五岁的秦屿,追随韩仲远十五载,从无半分违逆。这十五年里,他见惯了江湖背叛,历经无数生死厮杀,每一条命令都不折不扣执行,每一次任务都干净利落完成。
他是青云盟最锋利、最听话的一把刀。
而一把刀,从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绝对服从握刀之人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