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若一行的马车远远过来,始一停住,立刻便见有一人从车内钻出,左右张望了两眼之后很快走上了前来。
那人走得急,九方清心里惦念着想让对方少走些路,于是驾马走近,这才看清来人是华若,对方向她行了一礼,九方清翻身落地。
华若等在马下顺势扶住她,侧着身问:“殿下,您现下状况如何啊?还有秦小姐,她怎么样了?”
九方清脚下原本还朝前走着路,闻言驻足,轻拍了两下华若的肩膀,安抚她道:“我们没事。”
华若没说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对九方清这话很是怀疑,目光自上而下地又将九方清细细查看了一遍。
九方清觉得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不过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便很快看见老三与老九也随着马车一齐过来了。
“哎呀!您这是怎么了?!”
“吁——”
老三和老九一看见九方清,立马开始大呼小叫,同秦忆远的勒马声一齐在九方清左右耳边响起,惹得她一时间被左右夹击,都不知道该先看向哪边。
不过秦忆远倒是没有让她纠结这个,听见了那两个人的话后,还没等下马便率先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实在不成体统。”
老三立刻笑起来回她:“是是,小的知错了。”
九方清看了还不忘在旁边说风凉话,调侃秦忆远道:“你未免也太苛刻了,哪就那么多规矩?”
秦忆远在马上垂眸看了九方清一眼,置若罔闻,兀自落地,而后问道:“空谷呢?”
秦忆远说这话时,才见空谷策马从远处过来,她到了跟前,分别看了秦忆远与九方清一眼,神情似有些讶然,然而又很快恢复如常,颔首唤道:“小姐,殿下。”
秦忆远偏头朝她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道:“出什么事了?”
空谷回道:“掉了东西,奴婢回去取。”
秦忆远听后没有多问,只简单应了一声。
九方清也不便过问,于是没接着这个话头聊下去,不过话说回来,她虽然一早就见他们几人安然无恙,却还是忍不住担心问了一句,“你们有遇到什么事吗?为何行路如此之快?”
华若张口为两人说明了缘由,道:“殿下,是这样的,您二位走后,我们在陵州城内寻到了一位乳母,她愿意随我等前去平川。”
九方清一行从京郊那座山头离开时,带着九方晏一个婴孩日夜颠簸,如果不是一路上都未曾寻得乳母,也不至于让这个孩子受此等苦楚。
她们路上所找到的任何一位乳母,若非觉得路途遥远不便于行,便是认为他们一行不怎么可靠,不愿因此冒险。
九方清因此有些不解,“怎么这次有乳母愿意随行?”
“殿下有所不知,江州一带今岁收成不好,”话到此处,华若有些不忍,目光垂落了片刻,又接着说道,“并且,今年冬天天气格外严寒,再加上,她的孩子胎中不足,因而……”
九方清听罢,未置可否,只说自己知道了,随即转过身,预备去那边把岑商与孙凌轻一群人叫过来。
那边孙凌轻正朝岑商走近了两步,低声对其道:“主子,我们要跟着她们走?”
岑商闻言看向他,顿了片刻后,纠正了他说的话,“不是跟着她们走,是跟着她走。”
孙凌轻不知道想些什么,“……”
岑商等了少顷,不见他开口,抬步欲走,转过身时,忽而又开口说了一句,“而且,你那主仆情深的戏码还没演完?”
“孙凌轻,你只管作弄自己不要紧,只是不要再连我一同牵扯进去了。”
她将话说完,朝着九方清的方向走过去了。
那边九方清还未走出去两步,便很快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是老九喊的,“哎你这——你怎么出来了?”
她循声回身看过去时,正巧见空谷从袖中取出来一样物件,交给了自车内出来的那人,想来应就是那名乳母,递过去时,空谷还与对方说了一句,道:“你的东西。”
乳母向空谷行了一礼,“多谢姑娘了。”
“不必。”
乳母直起身来时,视线刚好与九方清的撞上了,她很快上前来,“见过两位贵人。”
“快起来。”
秦忆远说完后,九方清很快伸手去扶她,扶起来后,道:“敢问娘子姓名。”
乳母低着头回答:“奴婢姓钟,家中清贫,从前祖父读过几年书,为奴婢取名毓灵。”
“仁慈聪慧,好名字,”九方清伸手理了理钟毓灵被风吹得有些乱的鬓发,“天寒风冷,顾好自己的身子,先回车内吧。”
“谢小姐关怀。”
她说完后,华若上前来将其扶着送了回去,九方清看着钟毓灵回去的背影,又不动声色地转过视线与秦忆远对视了一眼。
等华若回来后,九方清问她道:“身份可查明了?”
华若回答:“身世清白,殿下不用担心。”
九方清应了一声,眼看着不远处一群人已朝这边过来了,她脚下便没再动,老三见缝插针,问秦忆远说:“大当家的,你们去那个城里,究竟发生了何事啊?”
秦忆远看着人越走越近,不便多言,只说:“此事以后再提。”
不巧,孙凌轻的耳力十分出众,让他给听见了,“大当家的?”
他听了这四个字,震惊地打量了面前的九方清与秦忆远两遍,最后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前者身上,“你从前还是土匪头子?”
孙凌轻说着,脚下挪远了两步,“还是说你现在也是土匪头子?”
九方清见状,嗤了一声,偏头看了一眼老九,“之前大当家的是怎么与你说的?”
“哦哦哦!对!”老九一拍脑袋,嘿嘿笑了两声,低声在二人身后说道,“小姐,小姐。”
老三看他这样子,连将他扒拉到一边去了,挤到跟前来问:“您二位入了城之后,这究竟发生了何事啊?”
“怎么这么问?”
“这……”老三偷摸指了指黑压压的一群人,“这阵仗,瞧上去实在不简单,再加上……”
“加上什么?”
“您两位的衣裳……”
九方清于是低头去看,不提还没发现没什么,眼下叫他这样一说,两个人终于察觉出来自己身上的衣物不是沾了土就是哪里有了个磨损破洞,看上去实在不成样子,显得分外惨淡。
九方清现在才回过神来,难怪人人看了她们两个人都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她看完自己身上的衣裳,又平静而淡定地抬起眼来去看近前的孙凌轻,故意提高了几分音量,说给他听,“都是小节而已,拘束这些做什么?”
老三紧随其后,看着孙凌轻说:“小姐气度不凡,自是不在意这些,然而若要让某些不长眼的人见了,只怕……”
言之意有所指。
九方清听罢,“你胡说了,这哪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
“是是,小的言错。”
他说完,九方清随之轻笑了一声,她看向孙凌轻,对其说道:“他不胡说了,你还胡闹吗?”
孙凌轻听到这个说法,也笑了,“胡闹?”
九方清岔开了话题,指了远处那辆马车给他看,“看到那辆马车了吗?里面尽是各式珍宝,若这些不够,陆续还有许多,不是说没钱置办宅子吗?如今自然不愁办法了。”
孙凌轻没有领会她的言外之意,也或许根本就不愿多想,“……你想说什么?”
九方清波澜不惊,“该上路了,孙凌轻。”
“上路?”孙凌轻笑了一声,很轻,听起来像只是一声气音,“生路还是死路?”
九方清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些,不都是全凭你自己怎样想?”
孙凌轻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九方清抬头朝不远处看了一眼,“不过这么一群人入城,是否有些太过惹人注目了?”
孙凌轻沉默许久,九方清却并未不耐,直到听对方开口,“……我会安排好的。”
九方清听后,顺势说:“你既然这样说了,我自然相信你。”
“殿下终于同手下人汇合了?”
九方清听见岑商说话,偏过头看向她,“你来了?方才没有见你。”
“见殿下在交谈,于是未曾上前,”岑商简单解释过后,又劝她道,“殿下,路途苦劳,此地环境恶劣,我等不便久留,还是快些动身为好。”
九方清应了,回头看了自己一行人过后,想起什么,又对孙凌轻说道:“当初路上有所不便,是否能牵一辆马车过来。”
孙凌轻很痛快地答应了,说不是问题,吩咐人去办。
九方清便趁这个空当与岑商说:“岑商,你来与我共乘吧,有个人,我希望你能见见。”
岑商上了车之后才知道九方清希望她能一见的这个人是一名婴孩。
见到这个孩子之后,岑商便已大约猜到了九方清会说些什么,然后对方真正开口时说的话,却比她预料得更加直截了当,简单明了。
九方清只说了六个字——
“她名晏,姓九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