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休住 第5章 第五章

“内侍省？”

九方清疑道。

半月前，何家已经出了事，彼时何尚书下狱，何家被抄。

内侍省这群惯会趋炎附势，安合公主的靠山倒了，他们恨不能只想着离远些别惹了晦气，怎的倒在那时候巴巴送来了东西来？

蹊跷。

九方清问道：“一并送来的还有什么？”

华若回话，道：“无非是些珠钗环佩，绫罗绸缎一类，再有，便是一些日常起居所用之物。”

九方清再问：“遣何人送来的？”

方才进来清理碎片的侍女也是身边的可信之人，九方清并未避着，这名侍女听了，道：“是一众太监，年纪尚小，瞧着面生，许是新入宫的。”

九方清暗自记下，若无其事地对侍女道：“此事切莫张扬，将这些东西留存起来，你且先退下罢。”

侍女手脚麻利地将东西整理利索，行礼退下，“是。”

待侍女出了内殿，华若便上前几步凑近了九方清，道：“殿下，您是觉得有人在内侍省送来的东西里动了手脚？”

九方清坐下，道：“半月前，只怕内侍省那群人踩我一脚还来不及，怎的竟会在那个时候送了东西来了？”

她顿了片刻，而后又继续道：“我原以为，是因何家出的不是什么要紧事，他们见何氏大势仍在，如往常一般做事罢了，不曾想，竟会是这样。”

“您的意思是，内侍省是受人指使？”

那个情形下，内侍省虽不会继续奉承着安合公主，却倒也不可能做出下毒这般狠绝之事来。

毒死一个安合公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平白惹了大祸上身不说，此事若做成了，他们最多也不过就是换个主子继续巴结罢了。

何况安合公主又不曾苛待过他们，一旦不成，那就是搭上了自己与全家上下的命，那才不值。

既不是他们自己想做，那便是有人在背后授意了。

或是明白示令，或是从中作梗，或是威逼利诱，此物既已由内侍省送进了安合公主宫中，那他们便难逃罪责。

“或许也并非指使，内侍省的确不知情，是有人盼着我死盼得等不及了，暗中在这些器物上动了手脚。”

华若听罢，道：“殿下，依您所见，此事是何人所为？”

欲要查明此事，无非从两条路入手，其一是这瓷片上残存的毒物，其二，便是送东西来的那群太监了。

具体是谁，九方清暂且不知，但她心里已经有了隐约的几分猜测，道：“要置我于死地的，也就那么些人，还怕找不出来吗？”

她捏紧了五指，“只恨我眼下被禁足，半步不得出。”

华若不忍见其灰心，更怕她由此又想起何答应自尽的事来，语重心长，唤道：“殿下。”

九方清稍作沉吟，道：“将方才那瓷片拿来我瞧。”

华若便听了吩咐呈递过去。

九方清端详片刻，“如若真要是毒，你说，这毒会是什么？”

一谈及此事，怨愤已然将华若整个人填满了，她没好气地道：“只管作孽害人的东西罢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掺入进去的，所幸您身体无恙，殿下何苦纠结这个。”

或许也并非真的无恙，不过是药性还没显现出来罢了。

九方清在心里想。

不过想来，此物绝非鸩毒一类，若真如此，九方清恐怕早就命丧当场，更何况，想是宫中也无人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动手。

若真有人，那便也只有皇帝一人，若真说是皇帝动手，便更不可能。

皇帝有千般手段、万般方法令她悄无声息地死了，这样动手不说最费心力，但也绝非上策。

再说，皇帝若真要她死，九方清一早便该踏上黄泉路了，何苦又等到今日，还禁了她的足。

既不是剧毒，那这东西，便大概率只可能是慢性毒药了。若说最坏的打算，便是这带了毒的茶水，九方清已然饮用了半月。

这些东西混在她的饮食里，长此以往，不知哪一日，便能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撒手人寰。

何家一经处置，安合公主失去圣心也只是早晚而已，届时，便是一个势单力薄的公主郁郁而终，只怕是死后也无人问津。到时候死无对证，若真要查，怕也查不出个什么。

他们都盼着她死。

只可惜，九方清会叫这群人的念想全部落空。

一如她所说出口的那样，她死不了。

九方清想。

九方清用不下晚膳，一早便就了寝，卧于塌上，她迟迟入睡不得，好容易睡着了，又是做了一夜的梦，无厘头又荒谬。

梦的最后，昭妃与先皇后向她告别，说自己要先行一步。

九方清踉踉跄跄地追上去，却只见到了散落的白绫与溅了血的宝剑，继而是尸山血海，转头是狼藉满地。

寅时，九方清惊醒，软枕已被洇湿一片。

当值的侍女听见动静，上前欲服侍，“殿下，您醒了？”

九方清将脸上的湿润拂去，轻声道：“无事，我再歇息片刻。”

她起身后，朝外瞧了一眼俨然的侍卫，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先解了眼下这禁足再说。

她一空下来，便忍不住会去想昭妃，想与之过往的种种。

昭妃死前经历了什么，究竟是不是自尽，又是如何自尽，这些，九方清总得查清楚。

另外，她饮食器皿里被下的毒，究竟是什么？是否也被下在了其他地方？有无混在昭妃的饮食里？

下毒之人又是谁？

九方清思索间，只见华若入内通报，道：“殿下，嘉宁公主到。”

嘉宁公主，是当今圣上的第五个孩子，从王府里出世的，其生母李氏，与先皇后相交甚笃，九方清生于永绥五年，要比嘉宁公主小了不少。

嘉宁公主为人温婉贤良，与九方清俨然两个极端，不过二人儿时关系极好，竟出奇合得来。

嘉宁公主出嫁后第二年，生母李氏亡故，自那之后，公主便甚少入宫，九方清与之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久而久之，关系淡了不少。

“难为这种时候，她还肯想着我，”九方清生出几分感慨，“还是让她回去吧，我此刻在禁足中，她立身不易，莫要因此被抓住把柄，受我的牵连。”

华若却犹豫道：“殿下，嘉宁公主说，听闻您身子不好，她顾念着儿时的情分，特意向皇上请了旨，说一定要亲眼看见您无恙才能安心，如若今日见不到您，便一直守在宫门处再不离开。”

九方清听罢，明白过来嘉宁这是有话要对她讲。

她行至宫门，见嘉宁公主正与侍卫交谈，道：“不过一些补身之物罢了，我知道宫中不缺什么，但这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因着分量不轻，便叫了两个人跟着，入宫前已叫人查验过，各位不必担心。”

她语毕，目光自宫门扫过，见到了九方清的身影，眼圈顿时红了，喊道：“清儿。”

“姐姐。”

嘉宁公主强忍住伤心，再对侍卫道：“我已得了圣上旨意，望诸位放行。”

嘉宁身后还跟着一名侍女，两名小厮，她去见过皇帝后，由皇帝的贴身公公随着，一道传来了准其入内的旨意。

侍卫见无甚问题，将人放了进去。

一经放行，嘉宁便立刻上前拉住了九方清的手，“清儿，你受苦了。”

“不妨事，我这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嘉宁用帕子拭了泪，对身后公公道：“外面风冷，安合身子未愈，敢问公公，不知我二人可否入内说话？”

公公躬身行了一礼，道：“圣上已然准予，公主自便就是。”

嘉宁唤上身后跟着的下人，随着九方清一同入了殿内。

二人没有叙旧，九方清直接道：“姐姐，你有何话要与我说？”

嘉宁望着她，良久，深深叹息一声，转而对着身后跟着的小厮道：“你来吧。”

九方清不解之际，却已见那小厮卸下了伪装，待看清对方真容后，她几近立时行至对方身前，压着声音，道：“你是不是真的疯了！你这是在找死你知道吗！”

安景棋看上去全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我找死的次数多了，可这不也是还没死吗？”

九方清转而去看嘉宁，“姐姐！你竟也随着他荒唐行事！”

未等嘉宁开口，安景棋便先一步道：“是我求了嘉宁公主，阿清你要怨便只怨我好了。”

九方清并未作答，只问：“你来做什么？”

“我……”

安景棋欲言又止，言语迟疑，将未出口的话有咽了回去，道：“我知道你不放心宫内的太医，故而寻了郎中来，阿清你——”

“郎中？”

未及他说完，九方清便将其打断了。

她还以为安景棋已然得知了自己饮食中混入毒物一事，而她竟浑然未觉消息已然传出，担心自己身边混入了他人耳目。

“清儿，你悲伤过度晕厥，纵使自己不觉要紧，却也总得仔细瞧过才是。”

嘉宁公主劝她，说完，又作补充，道：“不光景棋，这也是我的意思。”

听罢此言，九方清的心才重新定下，道：“晕厥倒是小事，我并无大碍，只怕……”

她话音一转，吩咐道：“华若。”

华若明白她的意思，将残留着毒物的瓷片从里间拿了过来。

嘉宁公主一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倒是安景棋，立刻领会了此中之意，霎时紧张起来。

“我的饮食中，被人混入了毒物。”九方清道。

她说得淡然，仿佛此事与她毫不相干，吩咐华若将瓷片拿给郎中，道：“还请郎中查看，也好叫我明白，此物，究竟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