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休住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众人耗费了一番工夫，他们将一切事宜处理完好之后，与这个山头上的这座寨子做了最终的道别。

大火烧毁一切，黄土又将一切掩埋，尘埃落定之后，一群人反而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秦忆远清点了留存下来的财物车马，说实话，他们这寨子上也没什么财物，不过是每年种些庄稼，不使众人饿死也便罢了。

不过因着马厩离得远些，故而被大火波及到的也少些，还留得了几匹马，几辆车，那几辆车大多也都是九方清一行人带过来的，而若说其他的东西，也便都不剩些什么了。

九方清和秦忆远将东西清点好，后者跟众人说休整些许时候准备动身。

众人却对此感到十分迷茫，他们问：“大当家的，寨子没了，咱们去哪呢？”

“可是寨子没了，咱们还能去哪呢？”

这些人与从前跟着九方清的不同，他们原本就是走投无路才当了土匪，若说什么傍身之计，纵使有，大多的也就是会些种地的东西，要不就只会卖力气，再不然就是身怀一些杀人越货的招式绝技。

然而他们来路不明，身份存疑，还有着这么一段在山上当土匪的经历，于是他们身上会的那点东西，就更加派不上什么正经用场，大抵也谋不得什么生计。

秦忆远自不可能将这群人遣散，他们离开此处几乎与死路一条无异，可她也不清楚他们是否愿意跟随着一同前往平川，跟随着九方清一同前往平川。

秦忆远正思索着此事，还没来得及张口问些什么，便见身旁的九方清上前走了几步，决然对众人道：“你们跟我走，跟我去平川，只要我还活着，必不会让你们无路可走。”

她说罢，稍顿了片刻，继而道：“这个仇，我也必然会报。”

众人却大都不抱什么希望，个个都显得分外失意，问她道：“姑娘，那是天潢贵胄，是天底下尊贵得不能再尊贵之人，这个仇又如何去报？”

“况且再说了，我们又有何缘由去报仇？报的又是什么仇？”

“朝廷出兵平乱，我们是一窝土匪，窝藏在此，为民除害，那不是理所应当？”

这话秦忆远不爱听，九方清也不爱听，跟着九方清来的几人也不爱听，若说这话不是违心的，估计说这话的那群人里也没有几个人信。

于是九方清反问他们道：“为民除害？你们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没人作声。

九方清见状，继续反驳道：“你们既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们的所作所为便就是毫无理由的戕害，你们为他们所害，怎的就寻不了仇？”

一群人听了她的豪言壮语，见识到了此人的离经叛道，“找皇家寻仇，怕是把我们的脑袋加在一起再翻个十番，那也不够砍的。”

九方清听罢，直接道：“我姓九方，九方家里的人欠下的债，别人讨不了，我去讨。”

九方。

九方？！！！

皇城里的那个九方？！！！

一群人面面相觑，九方清在寨子上的时候，众人见她言行举止不凡，猜想到此人身份尊贵。

然而九方清有意隐瞒，身边的侍女称呼她时，总是低声避着人，就连秦忆远当日初见她喊出她的姓名之时，也是音量低到不能再低，凭众人如何绞尽脑汁，那也不曾朝着“此人是皇城里出来的公主”这方面想过。

想来难怪，现下细细想来真是难怪。

一群人听了她这一番话，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

九方清也不再做什么反应。

于是众人又把目光投到了秦忆远的身上。

秦忆远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不是义愤上头一时冲动，反正九方清她已然是这么做了，此事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秦忆远也想不出什么办法给她找补，只能顺势接着她的话往下说，而后尽可能地将她说出的那句话轻轻揭过，令众人将之抛诸脑后。

然而这句话给众人带来的震撼无异于是盘古重新开了个天辟了个地，如此天摇地动的影响摆在眼前，他们怎么可能轻易对此事置之不理？

秦忆远的话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句极为平常的话，她道：“打点行装，我们上路了。”

说罢，她身边的随侍空谷问道：“上路？大当家，我们去哪？”

秦忆远没有立刻回答她，反而先是纠正了她的话，“以后不要再称我为大当家了。”

空谷有些犹豫，“那……”

“从前怎么叫，如今还怎么叫吧。”

他们从前称呼秦忆远为“小姐”，眼下再叫来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合适，空谷觉得慢慢习惯了就好，于是改口又道：“小姐，我们去哪？”

秦忆远起初没有说话，先是背过身去朝九方清那边走了两步，而后边走边说：“依她所言，去平川。”

天色微亮，一群人浩浩汤汤上路了，毫无征兆地，变故就这样突生，命数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上天挥了挥笔轻描淡写地改写了。

队伍里有人不能骑马，众人为其套了几辆车乘坐，好在九方清从九方群那里抢来的那笔巨额银子还在，姑且不至于会让这一群人饿死。

九方清和秦忆远骑马在前，又是离着身后诸人有一段距离，秦忆远偏头看了眼九方清的神色，继而道：“这样一群人太显眼了。”

九方清一副其奈我何的架势，满不在乎，“那又如何？”

秦忆远叹了一口气，复又将头扭了回去，“还是分头走吧，也免得太引人注目了。”

九方清偏头去看她。

秦忆远便道：“我叫他们分成几队，吩咐人分别带领着，走不同的路，也便于隐藏一些。”

九方清没有异议，“你吩咐就是。”

秦忆远闻言复又看了她一眼，随即勒了缰绳掉头往后走去了，她没费多少工夫便将众人尽数安排好后叫他们分头离开了，最后还在原路上走着的，只剩下九方清，秦忆远，华若，空谷，加上老三与老九，以及五匹马和一辆车。

还有一名刚出世没多久的婴儿，一行七人。

至此，队伍一下子缩减了不少，秦忆远从后重新走过来，九方清往她身后看，看着华若臂弯里正酣睡的婴孩，那是一名女婴。

九方清看了片刻，道：“这孩子哭声都弱了，还是要让她先吃饱些。”

秦忆远应了一声，而后又过了些许时候，她见九方清仍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于是道：“你打算如何去？”

“骑马去。”

秦忆远：“……”

十分耳熟，从前似乎听此人说过。

“你不是死了吗？你如何去？难不成你等到了平川，告诉他们说安合公主在此，重新被他们当成一个活靶子吗？”

神游的安合公主思绪回笼，道：“是不能直接说安合公主在此。”

她斟酌了片刻，随后道：“那直接说英国公唯一血脉在此，你意下如何？”

秦忆远听她斟酌的那片刻，还真以为这人是在仔细思索，然而却不想她“仔细思索”一番后，竟从那张嘴里吐出了如此惊人的言论。

秦忆远无言以对，如实给出了自己的客观评判，说道：“……我觉得不如何。”

说罢犹嫌不足，继而补充道：“……这是在找死。”

“……与直接说安合公主在此无异。”

九方清听罢笑了几声，终于正经说了几句话，“路上半个多月的行程，有的是时日好好想，等到了再说不迟。”

秦忆远不置可否。

两相沉默片刻，九方清开口说道：“他们似乎并不悲痛。”

“他们？”秦忆远道，“你是想说我吧。”

九方清没有反驳，“伤心，但并不悲痛。”

“你知道的，我之前告诉过你，五年前，这个寨子上有过内斗，死伤不少人。”

九方清颔首，“我知道。”

她并未作出其他反应，也不曾说别的话，似乎是在无声地告诉对方这并不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秦忆远见她沉默，复又瞧了她一眼，继而将视线移回前方，“在我做大当家之前，这个寨子上死人是十分常见的事，死不少人已亦然。”

九方清起先没说什么，沉默良久，直至身后依稀传来几声交谈，她才说道：“……这不是你心里的那个理由。”

秦忆远默然。

九方清话锋一转，“你因何不让他们管你叫作大当家了？”

秦忆远依旧没有作声。

后方的交谈声愈发清晰，老九嘴里喊着“大当家的”过来，然而这称呼方才说出一半便被老三制止住了，老九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又急忙改口，语气听上去有些为难，“哦哦哦，小姐，华若姑娘不会骑马，还有孩子，这……”

秦忆远知道，所以留了一辆车出来，她匆忙却又很分明地看了九方清一眼，算作是给方才她问的那个问题的回应，随即勒停了马，对老三与老九说道：“拿两匹马套一辆车，你们两个会驾车的吧？”

老三与老九点了头听吩咐去做了，华若抱着孩子坐进车里，他们两个人就一齐坐在外面，三个人复又有说有笑起来，不多时，空谷也骑着马过来与他们并排走着，四个人倒十分有话可说。

秦忆远见他们将事情处理好，又回过头来走去九方清身边，九方清见她过来，说道：“方才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告诉我答案。”

秦忆远沉默不语，显然是并不打算开口将其说出来。

于是九方清便毫无征兆地，打了秦忆远一个措手不及，她道：“是因为儿时在此地遇到的那幅景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