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休住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华若才从九方清的手中接过药盏准备叫人拿下去，便听外面响起一阵嘈杂。

九方清显然亦是有所察觉，于是不动声色地对华若示意了一下。

华若挑起帘子，见车外有人匆忙上前，为首者正是宫内的姑姑，身后还一并跟了几人，都是当日从宫中随同出来的。

九方清心觉有异，欲要下车，结果还未起身，便被赶来的姑姑拦了，只听她慌张道：“殿下小心！方才护卫们发觉，咱们一行后面，竟远远缀着一队人员，也不知是什么来头，眼下夜已深了，奴婢们恐生不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特来请示殿下的意思。”

说着，九方清深深皱起眉，听罢，她沉吟片刻，随即下了车，而后问道：“来人有多少？”

他们一行正身处京郊，出了京城还没走多远，九方清没想到居然有人这样按捺不住，竟如此明目张胆。

姑姑言语忧虑，回话道：“数目暂不清晰，总之人数不会太少。”

九方清还欲再问，然而还未等她开口，便见不远处一众护卫匆匆上前，其中一人对九方清行了一礼，说道：“为护殿下周全，还望殿下先行。”

九方清闻言，看了这名护卫一眼，他身后跟着一众人手，她观察片刻，觉得这应当就是安景棋送来的全部人手了，见状，她轻声开口问道：“什么意思？”

“殿下，眼下咱们正被人在不近不远处跟着，依属下猜测，那群人正是冲着殿下来的，为保殿下安危，还是请殿下速速离开此处，先行前往一处安全之地。”

九方清默然不语，像是不太赞同此举，片刻后，她问道：“你是说叫我自己一人离开？”

说罢，她看了看一众护卫，又补充道：“你的意思，是你们护送我一人离开？”

护卫不言，显然是默认。

九方清见他不说话，便复又问道：“我若离去，余下他人又当如何？”

“贼人不见我身影，必会逼问他们后灭口，他们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留在此地，岂非只能送死？”

华若听了她的话，才要张口劝几句，却见身旁的护卫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干脆道：“殿下，我等职责，是为护殿下周全。”

九方清言语不疾不徐，只能从中听出来强硬与镇定，她道：“这一行人，少说也有几十之数，身家性命全系我一人手中，眼下跟了我出来，还未足十日，便要他们性命葬送于此吗？”

“殿下，时候不多了！”

九方清阖目蹙眉，“容我想想，且容我仔细想想。”

旋即，她忽而想到了什么，问道：“这是否有可能会是山匪作乱。”

护卫利落说道：“依眼下对方的反应来看，不会。”

九方清再追问道：“几成把握？”

“十成。”

“好。”

九方清点头后便再不说话，那边姑姑一心只想着公主的安危，急切出声问道：“敢问一句，应当何往？”

护卫心中显然已是有了打算，立刻回道：“前面不远，有一处皇庄——”

九方清听到此处，果断将他的话打断，“不可。”

护卫怔愣一瞬，立刻请示，“那殿下的意思？”

九方清分外沉着，道：“他们是冲我来的，既知前面不远有处皇庄，又怎可能不会穷追不舍？且这皇庄里，也未必就十分安全。”

语毕，姑姑心中没了主意，“那……”

九方清略一考量，问身前那护卫道：“你跟着你们主子有多长时日了？”

护卫不假思索，“自今日，属下的主子，唯有殿下您一人。”

九方清闭了闭眼，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称呼问道：“我是说，你跟着安景棋，有多长时日了？”

“十余载。”

九方清闻言，心下一怔。

然而她又迅速将思绪抽离出来，道：“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他身边的事，你应当很清楚。”

这话让人摸不清头脑，显然也有些不合时宜，然而护卫没有置喙半句，“殿下想问什么？属下必定知无不言。”

下一刻，九方清问道：“安景棋自己的庄子，最近的在哪？”

“你听好，我说的是，你们世子，自己的庄子。”

身边诸人霎时领会了九方清的意思，护卫稍加思索，立刻回道：“一百余里，若要骑马，不出一个时辰，便可抵达。”

九方清听罢，点了点头，继而抬起目光，往两侧树林深处的一片黑暗里望去。

华若见状，只瞧了一眼便知她这是又打算要以身涉险，连忙出声问道：“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九方清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听着。”

众人皆再不作声，只等着九方清的吩咐。

九方清停顿片刻，声音冷静，道：“备马。”

没有人出声询问缘由，姑姑只低头称了声是，带着一众侍从去准备。

九方清吩咐完后，问护卫道：“我只问你一句，若真要对上他们，有几成胜算？”

“殿下恕罪，因难以分辨敌方规模，因而这实在难说。”

九方清并未纠结，只略一颔首，说道：“仔细听我说。”

“因着他们的目标是我，见不到我人，必会扣下其余人来追问下落，届时肯定要吃上一番苦头，且必定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而若我留在此地，由着他们对我下了手，他们为防事情败露，也必然会就此灭口。”

“现因时候仓促，眼下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我将他们引走。”

华若还未听完，立时反对，“殿下！”

九方清一摆手，“听我说完。”

“我会带着多数护卫先行离开，且必得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离开，若无意外，他们见我逃走，则会支使大多人手来追，留下来控制其余人的便会减少许多，故而我稍后会留下少数护卫，他们会乔装改扮混入侍从其中，令对方放松警惕，而后趁其不备将其歼灭。”

语毕，九方清看向华若，华若没作任何反应，九方清便望向了那名护卫，问他道：“你觉得可不可行？”

“殿下，我等并无十足把握——”能将您安全护送至庄子。

九方清打断他，直截了当，“这你不用管，我只问你这个法子可不可行？”

护卫点了点头，“可行。”

“那就好。”

她说这句话时敛了下神色，华若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张口说道：“殿下，你一人独去，恐叫他们生疑，身边还是多带上几人。”

九方清一边令众人将计划吩咐下去，一边在身侧佩剑。语毕，她看了华若好一会儿，良久才问道：“你要随我同去？”

华若没出声，只坚定地轻点了点头。

九方清便走到她对面去，安抚她道：“放心，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我，即便再如何疑心，也不会眼瞧我逃走而无动于衷。”

华若仍是坚持，还说道，若真要如此，殿下你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九方清眼见劝不动她，无法，只得望了眼不远处已为她备好的马匹，问华若道：“你会骑马吗？”

华若：“……”

华若不会。

既不会骑马，那便不仅不会帮上忙，反而还会添几分累赘。

九方清打消了她的念头，转而嘱咐她道：“华若，我将手上紧要之物皆交予你，一日，不管今夜能活下来多少人，你皆尽数带着他们，在庄子上等我一日。”

“若一日后我还没到，你们便拿了身契，分了财物，自作打算。”

“切记，万不可停留时日过长，以免招惹祸事，记住了吗？”

华若听罢，久久无言，待众人收整完毕，护卫将马匹牵至公主身前时，她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三日，奴婢们会想办法隐藏行踪，在庄子上等殿下三日，三日里，万望殿下平安归来。”

九方清没有说不行，她对着华若笑了笑，翻身上马，在黑暗中望着对方，道：“华若，活着来见我。”

说罢，她伸了手下去，问一名护卫要来了弓箭。

她背上箭筒，勒着马掂了掂长弓的分量，兀自轻笑一声，低声自语，“学过几手骑射招式，勉强算是够看。”

说罢，九方清侧首看了看身后整装齐备的一众护卫，扬起马鞭，高声道：“驾——”

马鸣嘶吼，长啸林间，飞鸟群起，禽兽乍惊。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夜间的静谧，潜藏其中暗流涌动的危机由此泄露。

从树林中纷扬钻出的不止各类飞禽走兽，还有不远处的一队来历不明的贼人。

他们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立马在看似慌乱的人群中捕捉到了九方清的身影，继而果真如她所料一般，即刻派了大部分人出来对她紧咬不放。

在两方还有一段距离时，九方清令身后的护卫们分作了几队，一路七弯八拐，最后还跟在九方清身后的，只剩那个跟了安景棋十余载的护卫。

同时因着夜色不清，对方也被迫分作了几队，追在九方清二人身后的，也只余下三五人。

九方清拉紧缰绳躲过一箭，飞驰奔走时弯弓搭箭，扭身放矢，利落地将一人射翻在地。

身侧的那名护卫提着剑于马上为她斩落不少飞射过来的箭矢，九方清借着他的掩护，一边骑着马疾驰而过，一边再次利落地弯弓搭箭击中一人。

护卫眼见这态势，心中觉得将公主平安护送到庄上也并非什么难事。

然而匆忙慌乱间，他没注意到九方清正悄悄御马奔往空旷得一无遮掩的河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