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休住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他们认不认重要吗？”九方清笑着看她，“他们认不认又有什么关系？采办炮制药材这件事，自会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去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说服明和殿。”

“不过即便是没有这个理由，那也没什么所谓，毒了一个荣妃算什么，只要是没毒到他身上，他才不管这东西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流出去的，他所恼怒的，不过只是太医院伙同内侍省，一起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地行欺瞒牟利一事。”

华若听罢，颔了颔首，称自己明白了。

少顷，九方清微微上扬了下嘴角，轻声道：“至于荣妃那件事，等过几日再告诉你，到那时你同我去个地方，便能一切都可明了了。”

华若听她的口吻，心中隐约涌上些不太好的猜测，然而却并未多问。

风平浪静几日后，明和殿下了旨意，皇帝惩处了几位皇子公主，以及那位姓元侍卫统领。

内侍省总管受不住慎刑司刑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牵扯进此事的宫人，全部招得一干二净。

“该挨板子的挨了板子，该杖毙的也都杖毙了，”九方清稍作停顿，而后风轻云淡地笑了笑，对着眼前的人，道，“邹公公，这内侍省总管之位，你当得可还习惯吗？”

邹城躬了躬身，恭敬回道：“承蒙殿下错爱，奴才誓死不忘殿下恩德。”

九方清意味深长，“明和殿的事本宫略有耳闻，公公在父皇跟前儿立了大功，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凭的都是自己的本事。”

她停顿片刻，再道：“再说，我不过一个即将要去往封地的公主，哪里又有用得着你去死的地方呢？”

邹城闻言，眼神飘忽一下，慢声说道：“殿下只管吩咐就是，奴才一定尽心竭力。”

九方清复又提起了才前关于那毒物“千日霜”一事，问道：“本宫曾经问过你，内侍省中，是否有人心怀不轨。”

邹城立刻答话说道：“回殿下，奴才当日所言，字字属实。”

九方清不置可否，只道：“本宫的意思，是要你留意着此事的动静。”

下毒一事至今没能查出个所以然，出于某种考量，九方清并未将此事告知邹城，只暗示他留心着那些有念头想要暗害她的人。

邹城称了一声是。

九方清故意沉默了些许时候，并在暗中示意华若一眼，后者当即便领会到她的意思，对着邹城道说：“公公这许多年里，差事当得十分不错，也遇见过不少难处，不过如今，可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华若的意思就是公主的意思，邹城心里门儿清，觉得这话里话外，明摆着就是在告诉自己，你今日飞黄腾达，是托了安合公主的福，而过去里你的遇到那些难处，也全都是公主的母妃，何小主帮衬着摆平的，如今你得偿所愿，摇身一变成了下人们里的人上人，可千万别忘了往日里主子们的恩情。

邹城奉承一笑，低了头道：“华若姑娘这些话，奴才心里都知道，所以奴才才说，自己一定会尽心竭力不是？”

华若听罢，看向九方清，不想对方也正看着她。

她眼中露出询问的意味，九方清见了，一垂眸，意思是可以。

华若得了公主的指示，对邹城笑道：“只要有公公这句话，咱们没有不放心的。”

说罢，她言语间带上了些迟疑，“不过话说回来，公公的确有心，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咱们宫里，还有芳华宫里，可真是跟从前大不一样了，我跟着殿下，一切倒都还好说，不过从前跟着何小主的那些宫人们，也真是可怜。”

昭妃何氏褫夺封号降为答应打入冷宫，是当日里皇帝的意思，入冷宫后，何氏身边只留了一个宫女，从前在芳华宫侍奉过的那些宫人，下场都不怎么好。

邹城心下有些犹豫。

这犹豫被华若一眼看穿，因而她又补充说：“皇上当日只发落了何小主，芳华宫的宫人们该如何处置，我记得，自应是该由内侍省来管。”

当日皇帝震怒，内侍省为周全表面功夫做出个交代，将芳华宫的宫人们逐出宫去不少，其余留在宫里的，被分指派的去处也都是些苦力杂役。

宫外的不少人，九方清都暗中一一安置照料了，剩余留在宫内的，九方清日前说过，一定会为他们寻得个轻松的好去处。

这要求实在不算过分，不过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等再过上些时日，风头彻底过去了，只怕皇帝是连芳华宫的宫人都认不出来；退一步来讲，如若真怕惹得皇帝生气，大不了指派这些人去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就是了。

邹城一番思索过后，最终还是应下了，他没有再与华若交谈，而是直接对九方清道：“奴才明白了。”

九方清脸上看不出神情，居高临下打量着他，许久，才道：“你退下罢。”

自那日过后，九方清便总是意兴索然，时常独自一人出神。

一直等到了要出宫离京的日子，华若才知道，九方清前些天里所说的地方，是荣妃的宫中。

自从皇帝在九方颢的府中搜出九方群与朝臣勾结的证据，并将其发落之后，她这宫里赫然已是形同冷宫了。

就连太医也不再尽力为她诊治，九方清过去的时候，她还拖着一身病体缠绵床榻，形容憔悴。

九方清在夜色中裹着一身寒意走进来，像是个前来索命的恶鬼。

她不紧不慢地走近，荣妃意识模糊，并没有睁开眼，只依稀听着脚步声，还以为是自己的侍女入内服侍。

荣妃口干舌燥，含混不清道：“到了喝药的时辰了？”

“是啊……”九方清语调散漫，口吻轻蔑，“荣妃娘娘，您可用了自己该用的药了？”

这个声音一下子惊动了荣妃的神经，她猛然变得清醒，挣扎着坐起身来，“谁……是谁……”

然而她没有力气，费了半天的劲，最终也只得一个半躺着姿势，“你？是你……”

她这句“是你”说得叫一时人分辨不清究竟是在指什么，也不知是在说来人是她，还是在说当日的幕后黑手是她。

九方清懒得去纠结，径自在她身前坐下，“什么是我？”

“是你做的？是你做的！来人！来人！！！”

九方清完全没有阻止她的意思，哂笑一声，说道：“荣妃娘娘别白费力气了，娘娘以为，我是怎么进来的？”

荣妃一下子由开始的轻微惊吓变得万分惊恐，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颤着声音，道：“你……你想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九方清见状骤然发作，她倏然站起来，凑身上前，捉了荣妃的衣襟，将人提至自己身前，“我要做什么？你觉得我要做什么？你说我要做什么！”

荣妃眼神躲闪，“你，我、我与你素日里无冤无仇，你缘何——”

九方清卡着荣妃的脖子，强迫她注视自己，“无冤无仇？你胆敢再与我说一遍？！”

荣妃呼吸不畅，继而又激烈呛咳起来，九方清眼见她就快要窒息，手上松了力气，猛地将她甩了回去！

荣妃摔回榻上，用手臂强撑着身子，咳了好一会才渐渐平复，而后，她又抬起头来去望九方清，“你、你知道了……你知道了……”

九方清坐了回去，面无表情地看着荣妃，她支着头，故作不解，随即疑惑一声，明知故问道：“我知道什么？”

荣妃闻言，再不敢与九方清对视。

九方清情绪起伏颇大，怒然道：“荣妃娘娘当日敢做，下手好不狠毒，怎么今日倒是想起来惧怕了？！”

荣妃默然，再不吭声。

九方清说得淡然，她道：“人在做，天在看，可是天道不公，令善者悲惨死去，留歹人苟活于世。”

语毕，她话锋一转，眼神一错不错地去盯荣妃的眼睛，但那视线却又像是在透过她的眼底去看别的什么东西，“然而我不怨，因为天命给不了的，我会自己去拿。”

她将声音放缓放低，轻描淡写，说得云淡风轻，“就像你的命。”

荣妃听罢，惊恐的情绪瞬时达到顶峰，她霎时激动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指着九方清，骂道：“是你！果真是你！你个小贱人！你和那个姓何的东西一样下贱。”

九方清对她满口的污言秽语充耳不闻，说：“是吗？”

荣妃一言不发，只粗喘着气。

九方清没头没尾，直言道：“我问你，当初我母妃入了冷宫，后来你去见了她，你在那里做了什么？”

荣妃慌张起来，脸上的神情逐渐由惊恐转为悲戚，“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九方清对她的情绪变化不管不顾，沉着声一字一句地逼问，“我问你，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记得了。”

九方清径自说道。

“那便刚好，让我来提醒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