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休住 第10章 第十章

乌泱泱的一群人走后，九方清回身看了那道背影许久。

“你听到了吗？”

她轻声问。

“奴婢听到了，”华若颔了颔首，回道，“荣妃娘娘说，何小主……她是在冷宫拿了白绫自缢的……”

九方清并未多说什么，对着那背影冷笑一声。

继而她回身，又对着先皇后的像拜了一拜。

九方清在先皇后灵前跪足了两日，第三日回到宫中时，她寻了个由头，说殿内花樽样式不好，叫华若去内侍省知会一声，寻个空闲时候给换了。

华若便亲自去了内侍省一趟，总管一见她来，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道：“姑娘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公主殿下吩咐了什么？”

华若根本不吃这一套，讽道：“内侍省这块贵地，只怕我们宫中现下是高攀不起了。”

“哟！姑娘因何这样说呢？耽误了安合公主宫中的差事，只怕我们一众的脑袋，就要落了地了。”

华若笑道：“公公这话，说得倒是叫人害怕。也罢，你也不必与我兜圈子了，我且问你，半月前内侍省给公主送去的尽是些什么东西？”

“哎呦！咱们内侍省送去给公主殿下的东西，那定然是最好的！否则，咱们这些人，也吃罪不起不是？”

“嗯，你们吃罪不起，说得倒比唱得还好听，我倒是要问问你，前些天里你们送去的那套茶具，那种货色的，竟也敢往殿下宫中送！”

那总管犹疑片刻，为难地赔着笑，道：“这，咱说的那些话，那可都是千真万确的，内侍省送去殿下宫里的东西，那定然都是顶好的。”

“若殿下不喜欢，随便支个人过来说一声就成了，只知会一声，内侍省没有不办的，何况殿下想要什么东西，内侍省又哪有不给的道理？”

“东西都是顶好的？”华若将此话重复一遍，冷嗤一声，道，“我倒不知，如今宫中风尚已然大变，竟时兴起裂了纹的茶壶来了。”

总管闻言大惊失色，连解释称：“这！这怎么可能呢！身处皇宫重地，咱们内侍省再如何，也不至于留着这些有瑕的次品，即便是咱们宫里宫人们用的器具，也不至有哪里是碎了坏了的！”

总管解释完，再找补道：“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东西送去时，那一定一定是完好无损的！姑娘也莫要生气，咱们且先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华若压低了声音，慢声道：“送去时是完好的？那听公公这话的意思，便是说我来内侍省这一趟，是碰瓷闹事的来了？”

“咱怎么敢会这样想啊？咱意思是说，这东西离开内侍省时是好的，到了公主宫中便成了坏的了，”总管试探地看了华若一眼，说道，“想是，由宫人送过去的路上，出了岔子？”

华若闻言，总算是卸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那倒是我误会了，在这里给公公陪不是了，公公也莫要往心里去，我还全当公公您也同那些小人一样，来处处敷衍我们殿下呢。”

总管闻言如获大赦，说：“咱们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咱这就麻溜地，去为殿下取一套新的令人送到宫里去，姑娘也且消消气。”

华若却回绝道：“不必了，宫中先前的茶具还留着，眼下来看勉强也还算是能用，我今日前来，是为着别的事。”

“姑娘只管说便是。”

“殿下觉得殿内花樽的样式不好看，于是便吩咐了我过来，换个新的回去。”

总管闻言，立刻道：“咱这就命人去办，另再备一套全新茶具，明日就给宫里送过去，权当是咱们内侍省办事不力，给殿下赔罪了。”

华若轻轻一笑，“若说赔罪，只一套器具未免也太寒酸了，公公可是真心的吗？”

那总管才欲说话，华若便将其打断了，道：“罢了，殿下也不甚在意这些。不过殿下心慈，可抵不过宫中也是有规矩的，有功当赏，有错当罚，损坏了东西，可不是要罚的？”

“若是这样轻易便饶过去，那宫中岂非人人效仿，往后谁还正经当差呢？”

“那姑娘，您看是要如何？不过咱们内侍省啊，那——”

华若扫他一眼，道：“又没说要罚你，你着的哪门子急？”

“那依姑娘的意思是？”

“你只将那日送东西时损坏了物品的宫人找出来便是，旁的倒不用你来操心。”

总管听罢，说叫华若放心，自己一定将那粗心的狗奴才揪出来。

华若见状，又警醒了他一遍，道：“务必要真真正正找到那日送东西来的人，人长什么样，我可都记着呢，若要让我知道你随便拉了个什么人来顶罪……”

“咱肯定是不敢糊弄，若要不实，咱就把这脑袋拧下来，听凭公主殿下发落！”

华若冷呵一声，道：“最好是。”

她说完，又四下环顾一周，随口道：“今日怎么没见到邹副总管？我记得当日那些东西，还是他领人过去的。”

总管眼神一滑，继而笑道：“巧了不是，邹副总管不得闲，今日啊，他人没在。”

“那便罢了，”华若似乎真的只是不经意间一提，说罢再次嘱咐他道，“总管千万记得我说的事，可别忘了。”

总管称是，后又恭维几句，便客客气气将华若送走了。

华若回到宫中时，见九方清手里拿着与六皇子有关的那些书信，上前问道：“殿下怎么又看起这些东西来了？”

九方清将其理好收起，道：“他当日前来踩我一脚，我日后自然是不能让他好过。”

将东西收拾齐整后，她问华若道：“内侍省那边怎么样了？”

华若回道：“奴婢已经吩咐了，说务必要找出那日的宫人来，另外，还顺带提了一下邹副总管。”

那日送东西前来的，并非真如她所说是邹副总管，华若佯装自己记错，并在内侍省总管面前说了出来。

总管担心自己受罚，也想推人下水，见华若记错了人，他正好推脱责任，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除掉一个对手。

因此，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说服邹副总管在明日送花樽过来。

届时，九方清便要从邹副总管的口中问话出来，她要问的，是内侍省中，是否有人与他人暗中勾结意图毒害她。

此事很大概率会牵扯到内侍省中其他总管，考虑到自己的往后的晋升之路，他会帮九方清这个忙。

并且因着先前昭妃对邹副总管的提携之恩，他会帮九方清的概率，要比其他人大得多。

而如若这件事原本就系他所为，那么九方清也正好借此机会，从他口中逼问出与之勾结的那人是谁来。

“说什么时候过来了吗？”九方清问道。

“说了，是明日。”

正说着话，外间的门却忽而开了，二人看过去，只见一名太监走进来。

他到九方清跟前躬身，轻声说道：“殿下，您命奴才打听的人，奴才打听到了。”

九方清闻言，当即便从坐榻上站了起来，吩咐他继续说。

太监称是，后道：“人是何小主生前宫中的姑姑，现下在辛者库当差。”

九方清未作片刻迟疑，边匆忙向外走边道：“带我去见她。”

华若与太监连忙跟上。

到了辛者库之后，太监便从掌事口中问出了姑姑的下落，而后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请对方将人带过来。

那姑姑正是先前昭妃的贴身姑姑，几日前还说着昭妃不思饮食，请公主劝一劝。

然而命运无常，造化弄人，才不过短短几日，今时与往日，情形便已截然不同。

姑姑一见到九方清，立刻上前行礼，戚然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九方清一见她的样子，便已能将芳华宫其他宫人的处境猜到**分，她亲手将姑姑扶起身，道：“你们都受苦了。”

“奴婢多谢公主关怀，不过要说受苦，便是小主当日才受了大苦。”

九方清悲然蹙眉，道：“姑姑，还望你能告诉我，母妃她当日，是怎么走的？”

姑姑听闻九方清此言，情不自禁流下泪来，“殿下您应当也是知道了……”

“人人都说，母妃是拿了白绫自缢的。”

姑姑却痛心道：“小主当日身上，何来白绫啊？”

九方清闻言，心中猛地一颤，将姑姑拉近了，低着声缓慢道：“是荣妃，对吗？”

姑姑倏地抬起头来，“殿下，您都知道了？”

“不过是我的猜测，”九方清道，“几日前我求着父皇解了禁足，他罚我去母后灵前跪着，恰好荣妃前来，想是她说漏了嘴，我心下起疑，姑姑，你请告诉我，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姑姑开始不欲张口，九方清一连劝问了数次，对方情绪终于决堤，道：“小主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公主您能好好生活下去，小主她生前，说，说……”

“说不要将此事告知于我，对吗？”

姑姑不语。

九方清便道：“而我现下已然知道了，就算姑姑不告诉我，我自也会去找其他的法子将其搞清楚弄明白。”

九方清劝了半天，姑姑总算是开了口，她道：“小主入了冷宫后，荣妃……曾带人来过……”

九方清听了，兀自轻声道：“果然是她。”

而后她又问姑姑道：“荣妃做了什么？”

“荣妃素来与小主不睦，奴婢一见便至不好，上前阻拦，却不想没有拦住。”

“然后呢？”

“然后荣妃冲进了小主房内，奴婢急忙追赶过去，却刚一进门就被荣妃身边的两名太监按住了，然后……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