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崖边坐着两个人影。
清冷的月色照拂下来,底下是摇曳的凤仙花海,散发着丝丝光辉,灿如星辰。
姒让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朵蓝色的凤仙花,遥望着整片花海,表情悠然自得,“五百年前我在这里诞生,飞升之后在蓬莱住过一段时间,和现在的仙主交情不错。”
“那日你问我,曾到过这里没有,而我本就生于这里,何来到过一说。”
姬昭坐在他身侧,两手撑在身后,仰头望着苍穹。
蓬莱的云比人间更大更近,恍若触手可及,姬昭看着那一连片的云,“你带我来这里,是想告诉我,你的来处,你曾经凝望过的这片花海吗?”
姒让晃了一下垂在崖下的腿,不置可否。
姬昭侧目看着他,语气洒脱随性:“很美,很好看,我很喜欢。”
苍凉的夜色下,姒让闻言挑眉看向姬昭。
两相对视,姒让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而姬昭则是吊儿郎当的看着自己,学着他的样子挑起一边眉。
姒让的胸口猛然一跳。
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感沿着心口蔓延到全身,指尖一松,手中的那朵凤仙花掉落下去,被风吹散。
姒让一手撑地,一手抓着心口,神情紧绷,刚恢复一点血色的唇又白了回去。他极力忍耐着心口那股钝痛感,五指要嵌进皮肉里一般,用力按着心口的位置。
不过一瞬间的事,姬昭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起身抓过姒让的手。
一手的冰冷湿凉。
姬昭忙把他抱了上来,搂在怀里好让他暖和些,但也于事无补,凝元散发作了。
姒让被冻到神情麻木,痛感还在逐渐递增,痛到呼吸困难,让他开口说话都难,像有人拿着刀在他心上一下一下地剐。
只有姒让自己清楚,这是情劫在作祟,凝元散只是加剧了痛感,
每心动一次,就会心如刀绞一次。
他躺在姬昭怀里,看着眼前的那张脸,心越来越痛。
两鬓被汗水浸湿,姬昭为姒让抹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抚着他的脸面色紧绷,恨不能替他承受。
先前青娘子给的药走时没带上,姬昭干脆打横抱起姒让往仙宫去。
回去的途中,姒让痛到快窒息了。
他头一次体会到原来情劫这么可怕,能让人痛到这种地步,又无法自拔,无法自拔的心动,也无法自拔的心痛。
这是他的情,也是他的劫。
蓦地,他脑中又闪过某些零碎的画面,和那夜在东宫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画面里,姒让身处某处仙台之上,面前摊开的是姻缘簿,上面赫然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下方有四个字。
命定之人。
那两个名字是他和姬昭的。
画面中的自己拿出一只毛笔,沾了朱砂在两人的名字上画了一圈,满意的笑了,一只手横了过来把他手中的毛笔抽走。
清凉明朗的声音响起:“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一抬眸,出现的是姬昭的脸。
他身着的服饰与现在相差太多了。
一身玄色交领窄袖衣袍,绑着银护腕,腰带绣着精致的缠枝梅花纹样,脖子上挂着的一圈璎珞尤为吸睛,戴着同色抹额,两边有流苏自然垂落下来。
姬昭笑眯眯地看着姒让,话语里是毫不掩饰地欢喜和逗弄。
“仙君急什么?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还给你。”
画面到这里就没了,姒让猛然回神,发觉心口不怎么痛了,只是无边无尽的寒冷。
刚刚的画面是什么意思?
姒让频频回想起来,为何同样的画面会反复出现两次?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只觉百般纠结,千般疑惑。
而画面中的自己也不在记忆里,那这到底是哪来的?
接着,意识越来越模糊。
把人抱到观云殿时,姬昭将昏睡过去的姒让轻柔地放在榻上,伸手够到一旁小桌上的药瓶,抖出一粒丹药喂给姒让。
恰巧,青娘子这时赶来。
她一进来就问:“凝元散又发作了?”
姬昭守在旁边,点了下头,不太想起身,便问:“凝元散到底是什么毒?为何会没有解药?”
青娘子叹了口气说道:“凝元散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催元青,你可以理解为你们人间迷情之类的药,不过这东西可厉害得多,它前期能让人神志不清浑身发冷外,后期还会激起中毒之身的**,累积到一定程度,其元神会逐渐消散”
元神消散几个字落进耳中,姬昭耳鸣了一阵,声音抖了一下。
“就没有办法祛除毒素?”
青娘子无奈摇头,“除非中毒者自身条件过硬,自己调息洗净元神方可解决。”
末了,她又问:“他是不是正处在劫期之中?”
姬昭一愣,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他额间的凤仙花颜色不对啊,劫期中的他花是偏紫的,你跟他待在一块儿都没发现?”
姬昭垂眼看去,姒让额间的那朵凤仙花颜色竟是真的变紫了,很浅淡的紫色,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青娘子出言安慰他,“你也别太担心,第五道劫难应当是情劫,不用体验生老病死,没那么痛苦。”
*
与此同时,浮望露客栈乱作一团,惨叫声此起彼伏。
楼下大厅里众人抱头蹲下,露出惊恐之色,在他们上方穿梭者一团团的黑气,被打中的人全身皮肉立刻腐烂发臭。
姜珮澜带着姜清漪和沈元锡混在人群中,默默观察着众人。
方才她在楼上听见一声巨响,打开门就被一团黑气撞飞,接触到的地方瘙痒难耐,忍不住想要去抠它,还散发着阵阵臭味。
她预感不妙,立马把姜清漪喊了出来,闯进另一个房间把迷迷瞪瞪的沈元锡摇醒,牵着他一路往楼下奔去。
沈元锡害怕地捏紧了姜珮澜的手。
人群中议论纷纷,窃窃私语,都不敢大声讲话。
“这究竟是何物?”
“你瞧瞧我的脸,有没有烂掉?”
“这些东西看着真恶心。”
“怎么办怎么办?!”
“饶了我吧,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姜珮澜:“……”
一句有用的也没有……
身侧的姜清漪小声问:“这些是什么东西?”
姜珮澜张嘴要回答,发现根本没见过这种东西,何谈知道,于是她小声说:“我也不知道。”
人群之中有人大叫了一声,前头某处空出一块,有人晕倒了。
那人一时不慎,方才被黑气从口中钻进体内,仰头倒下,面容开始发紫腐烂,周身则黑气萦绕。
一阵阴风吹过,大堂内的烛台火光尽数熄灭。
众人惊呼一声,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
黑暗中,视物不清,姜珮澜一手护着沈元锡,一手拉着姜清漪,退到角落抵着墙。她借着一点微弱的月色看见那些黑气凝聚,慢慢形成人形,正四处寻找什么。
如鬼魅般穿过众人。
停顿不过须臾,黑气凝聚的人形便闪至身前,低头靠近她护在怀里的沈元锡。
又听见姜清漪倒吸了口气,往后缩了一下,姜珮澜同样不敢动,她不清楚这东西究竟是何物,更不清楚它要做什么。
沈元锡虽已至志学之年,但心智如八岁幼童,世家贵族与他同龄之人皆开始学习技艺,他却整日缠绵病榻,好的时候能出去走走。
眼下他看着面前的黑气,眼中无半分惊恐,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它。
黑气同样在看这个四肢枯瘦,面容发青的少年,刹那间,一阵罡风涌进,掀得堂内桌椅乱飞,砸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声音,茶杯茶壶碎了满地,沈元锡丝毫不受影响,直愣愣地盯着黑气,眼珠散发出细微的光亮,瞳孔缩小。
姜珮澜被这阵风吹得睁不开眼,客栈大门被吹开,风沙混着一起吹了进来,势不可挡。
哀嚎声此起彼伏,众人四处逃散,乱如热锅蚂蚁。
沈元锡看着它,突然露出一个笑来。
他笑得极其扭曲,露出上下两排牙齿,本就瘦黄的脸皮被拉开,整个看上去只有下半张脸在笑,上半张脸神色阴郁,宛若两个极端。
风未吹动他半分。
那黑气见状抖了两下,风更大了,似要把人掀翻。
姜珮澜和姜清漪被吹得完全动不了,紧紧贴在墙上,沙粒吹了她满身,砸在脸上发疼,都没法伸手去拉沈元锡。
就在她想着如何离开这里的时候,风骤然停了下来,连同黑气一起消失,仿佛从没来过。
这一切发生太快,等姜珮澜缓过神睁开眼,就发现沈元锡不见了。
姜清漪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甩掉身上的沙粒疑惑道:“沈元锡不见了?”
众人皆是劫后余生的感觉,起身互相搀扶着。
大堂内重新燃起烛火,有了光亮,纷纷惊叹不已。堂内一片狼藉,地上堆积的黄沙快要没过脚踝了,厚厚一层。烛台东倒西歪,黄蜡滚的到处都是,桌椅全部碎裂。
姜珮澜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画面。面色凝重,“他被那东西带走了。”
方才就觉得不对劲,沈元锡一直抓着姜珮澜的衣裙一角,黑暗中却没感觉到他拉自己的力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索间,堂外有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女子,梳着凌虚髻,一身绛红色留仙裙,微昂着头进来,身边跟着几个那天在美人涧见过的仙侍。
姜珮澜这两天也不是无所事事,趁着仙侍来送东西的间隙,了解到救他们的是蓬莱之主——青娘子。
这位青娘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是姬昭和姒让。
二人踏进来的瞬间,姜珮澜和姜清漪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可见姒让脸色发白,走路虚浮的样子,不约而同忧心起来。
姬昭和姒让没注意到角落的她们,跟着请娘子来到这里,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像被人洗劫了的场景。
青娘子一看满地黄沙,气不打一出来,吩咐仙侍将浮望露修整干净,自己则走过去提高音量一一安抚众人。
半个时辰前,姒让服下药丸后,过了一刻钟便醒了。
他醒过来瞬间心感不妙,心中隐隐觉得此处有事要发生,不顾姬昭和青娘子的劝阻,执意要往这里赶。
姬昭和青娘子无法,只得跟上。
甫一靠近,就觉得不对劲。
进了客栈一看,果不其然,满地狼藉。
很快,姒让注意到角落那边的姜珮澜和姜清漪,抬脚走了过去,“你们怎么样?”
两人摇摇头,姜珮澜出声道:“沈元锡不见了。”
姒让闻言,面色沉了几分,他终于知道那股隐隐的不安来自哪了。他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刚才。”
姜珮澜一股气把刚刚发生的事讲了出来,姜清漪则在一旁补充了一些细节。
姬昭也走了过来,他想着青娘子的那些话,一边担心姒让的身体一边问:“黑气?”
他瞬间想到了缠绕父皇周身的黑气,有些怀疑却无东西证实。
姒让听完看了眼姬昭,便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东西你们可曾见过?”他问姜珮澜和姜清漪。
姜珮澜一时想点头,愣了一下才摇摇头,姜清漪则道:“没见过。”
“迦古灵沙漠有很多被沙尘暴吞没的商队,他们死后成了怨灵,身上邪气很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这里来作祟。”
青娘子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疾不徐:“这就是我这两日一直没空来看你们的原因。”
“迦古灵沙漠不属于任何一方管辖,但与蓬莱北部接壤,怨灵数量庞大且神出鬼没,因此我也没办法全部根除。”
青娘子沉声说:“而且沙漠之中有一座古庙,活着出来的商队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听见庙里传出哭声。我虽是仙主,但也不能离开蓬莱半步,所以真假一说我就不妄下定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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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