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蓬莱之前,姬昭与几位朝廷重臣商榷完朝政事务,决定让他们几位代为处理,萧贵妃出面作坐镇。
这样虽不妥,但也是权宜之计。
从紫宸殿回到东宫时,姬昭筋疲力尽地倒在榻上,脑子里混沌不清。
阿禄贴心的给他倒了杯茶水奉上。
“殿下,您真的要去吗?”
姬昭接过茶水抿了一口,道:“不去父皇怎么办?”
阿禄小声道:“可是我听说那蓬莱境凶险万分,妖兽奇术繁多,一不小心可能就会丢了命名,我跟阿福很担心您。”
阿福在旁边跟着点点头。
喝完茶,姬昭倦意退散了些许,笑着安抚他们:“不用担心我,你们在宫里多留意着点就行,至于其他的……”
至于其他的,其实他有私心。
前夜姒让说想带他去蓬莱境寻药,以为母妃会拒绝,谁承想竟是直接点头同意了,还顺带嘱咐了自己几句。
想到这里,姬昭便压不下嘴角。
前夜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关于父皇的事,疑点颇多,侍女被姒让捆了由谭枫带去天牢关了起来,还需等从蓬莱令回来后细细调查。
他抬头让阿福阿禄退出寝殿后,又走到那幅画前,仔细欣赏起来。
才看没两眼,后方一阵风拂过,烛台上的烛焰晃动了几下又归于平静。
姬昭察觉有人悄无声息地闯了进来,立刻回身轻喝道:“谁!出来!”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浅淡的花香钻进姬昭鼻中。
清冽甘甜。
“我来看看你。”姒让在他侧后方显出身形。
姬昭转身,欣喜万分:“你怎么来了?”
姒让没有立刻回话,往前移了几步,低头看了眼那幅画,才出声:“画得不错嘛,挺传神的。”
他朝姬昭投去赞许的目光。
后者略微有些不太好意思,不自然地刮了下鼻子,“你喜欢的话我多画几幅。”
“不必了,”姒让自顾自走到桌案前为自己倒了杯水,“我今夜到此来,是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姬昭站着没动,看着他后脑勺那支白玉簪微微出神。
嘴上应道:“何事?”
姒让也不拐弯抹角,直说道:“你可知,神仙虽自由无虑,没有烦恼可言,但会有升阶之劫吗?”
他今夜前来,就是想看看姬昭那日在凤仙谷同自己说的话孰真孰假,这个年纪的人心高气傲,对任何事任何人的喜欢都是短暂且无意义的。
仅仅是为了确认是否随口一说。
情劫对于凡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仙不会死,但是凡人会。
神仙只需体味其中情感,待到渡完劫后摒弃杂念闭关几天便可升上一阶,法力灵力也会大增,这对于仙人来说是有好处可取的。
而凡人不同,对于痴情的人来说,想要放下一段感情如同剖心,又痛又苦,任谁看到曾经相爱的人对自己形同陌生人都不会好过。
偏偏姒让看得出来,姬昭是个痴情的人。
和那位陛下一样,帝王无情却出痴情种……
姒让并不想因为情劫莫名其妙背上负心汉的骂名。
姬昭道:“升阶之劫?”
“升阶之劫就是每个神仙必须要经历的,一共有九次劫难,每渡过一次劫,便会法力大增,现在懂了?”
姒让举着茶杯放到唇边并未喝下,转向姬昭轻声说。
他解释得非常笼统,隐去了某些东西。姬昭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一下,:“你是想说你的升阶之劫要来了对吗?”
姒让看着他,不置可否。
姬昭:“而你的劫是我,对吗?”
姒让弯眼笑了下:“猜的不错嘛,小郎君挺有觉悟。”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凑近了些。烛火摇曳,地上印出两道交缠的影子,轮廓模糊不清。
姒让敛了笑,稍稍正色了些,“待我成功渡劫,或许我不会记得你,或许你再也见不到我,你确定想好了?”
“小郎君,我其实挺好奇的,”不等姬昭回答,他又说:“你是何时对我……”
话没说完,姬昭却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盯着他额间的凤仙花样式的花钿,视线下移,两相对视,淡然一笑:“你想问我什么时候对你动心的?”
姬昭浅笑低语:“之前我也不信什么一眼万年,素不相识的人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感受?但你救我那夜,我却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眼万年。”
人们最爱说的惊鸿一瞥,一见倾心,姬昭都只当是虚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
那夜初遇姒让,姬昭只觉风花雪月都黯淡了,唯有眼前人。
在此之前,姬昭对感情层面的认知一直停留在父皇和母妃身上。父皇对他说喜欢是少说多做,爱就要大胆说出来,紧紧抓在自己手里。母妃对他说喜欢就默默支持,爱就尊重他的一切选择,要包容理解。
可惜,在这十七年的光景里,姬昭并没有学会如何表达爱,他甚至一度认为自己不会爱人。
面对世家贵女们的心意,姬昭只觉手足无措。
可他遇到了姒让。
姒让对他来说很多地方都是不同的。
初见他时,姬昭虽不认识他,但就是觉得无比熟悉,如见故人一般。
姬昭自己都可能没注意到,此时他望向姒让的眼神充满了柔情。
姒让闻言一愣,他没想到姬昭会如此直白的表达出来,这让他一时有些怔然,不知如何开口。
片刻后,姒让舒了口气:“小郎君这是想好了?”
姬昭微一点头:“我认定的事就不会放弃。”
从小到大,无论什么,姬昭只要认定了就必然不会放弃,父皇母妃也常常笑着说他太过执拗,也不曾训诫,只说随心就好。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他们这才发觉离得有些近了。
姒让想要退开,却被姬昭拉住了袖子。
“就算你忘了我,也没关系。”
字字千钧,情深似海。
*
踏上去往蓬莱境的路途中,姒让发现多了个人。
这人眉眼间与姜珮澜有**分相似,气质却大不相同,如果说姜珮澜一眼看去是喜形于色,洒脱随性的话,那她旁边的人就是沉默疏离,神色淡漠。
她没有说话,静静站在姜珮澜身旁。
姜清漪见姬昭站在姒让身侧,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衣服制式和大家不同的人。
姒让余光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停下手中为沈元锡检查药包和衣服的动作,站直身体看去。
“姜二小姐,不知这位是?”他问的是姜珮澜,却看向姜清漪。
听见自己的名字,姜珮澜回头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咧开嘴笑了一下,“忘了介绍,她是我的姐姐,姜清漪。”
她说完跑过去搂住姜清漪的肩膀,后者稍稍偏了一下头,不太想靠近这个妹妹。
姜珮澜不管不顾,继续说:“我和父亲母亲说了,让我把姐姐也带上,和我搭个伴,郎君不介意吧?”
姒让在她姐妹二人之间扫了一眼,也笑了下,“既如此,那便同行吧。”
姜清漪这时出声:“给郎君添麻烦了。”
话是对着姒让说的,眼睛却看着姬昭的方向。
沈元锡被姒让牵着往前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眼神空洞未聚焦,嘴里呢喃:“哥哥……”
在后面跟着的三个人见状脚步一顿,姒让回头就看到沈元锡另一只空余的手往姬昭方向伸,意思很明确要他牵着。
姬昭也没想到沈元锡要他牵。
“你是在喊谁?”姒让倾身把沈元锡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柔声问。
沈元锡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哥、哥、来、找、了、我、看、见、他、了……”伸手一指姬昭的方向,“就、在、那、里呀。”
这次指的不是姬昭,而是他身后的方向。
蓬莱境对外开放的通道不论白天黑夜,都是一派仙灵之气。
远处是崇山峻岭,空中是漂浮的泉台以及宫阙万顷,金碧辉煌,规模壮丽,周围是各种奇异的花鸟虫兽,飞瀑自天上倾泻而下。
在这种绮丽诡谲的环境下,沈元锡冷不丁这么一句弄得姜家两姐妹后背生寒,屏息敛声。
姬昭则警惕地看着沈元锡,握紧腰间佩剑,没有伸手。
姒让顺着他指的方向瞧了过去,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他转回头拿起沈元锡腰间挂着的药包,打开束口放在他鼻子下让他闻了闻。
待他转了下眼珠,脸上的乌青之色没那么重了,姒让才开口:“怎么样?”
沈元锡像是终于清醒般点点头,扬起笑容朗声道谢:“好点了,谢谢哥哥!”
众人才舒了口气,姜珮澜忍不住道:“我说小侯爷,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们了。”
沈元锡满脸歉意:“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
小插曲被姜珮澜打岔打了过去,一行人继续往前。
途中,姬昭老觉得不太自在,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差点同手同脚走路。
走在他旁边的姒让侧目看他,满脸不解,“你怎么了?”
姬昭无奈道:“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姒让“哦”了一声,心下了然,不动声色瞥向一旁牵着沈元锡的姜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