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棠渡 第4章 一枕无眠夜

夜，已静至极致。

书院巡夜的脚步声早消散在深巷尽头，连晚风都敛了踪迹，枝头枯叶垂落不动，整座院落沉在墨色深寂里。唯有窗棂上覆着一层薄淡月色，朦朦胧胧，半分也透不进床榻深处的暗影。

谢临风平躺着，双目睁着，半点睡意也无。

白日课上走神，被先生执戒尺轻叩桌沿，当众斥责几句，罚抄百遍《引气修身篇》。这点琐事于他而言，根本算不上烦扰，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誊写得齐整端方，无半分错漏。

真正搅得他心绪不宁的，从来不是这些。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日幽谷之中，撞见的那只山魅。

他孤身闯荡江湖这些年，见过的妖邪鬼魅不计其数。寻常山魅本由天地浊气凝结而生，一身腥腐戾气，沾得半分仙家灵力便痛彻骨髓，仙清妖浊，向来泾渭分明，从无相融之理。

可那日，他看得一清二楚。

浓重暴戾的妖气之下，竟藏着一缕极淡的仙家清光，还缠了一丝冷冽干净的檀香。那香气淡得似是幻觉，却又真切地刻在他鼻尖，挥之不去。

昨夜他悄悄潜入守藏室，翻遍半屋积满尘埃的旧卷宗，所有典籍记载皆如出一辙——妖浊仙清，水火不容，没有一字一句，能解眼前这桩异象。

白日里同门闲谈，话题终究绕到了清玄观的陈年旧事上。

十年前，那座香火鼎盛的道观，一夜之间满门覆灭，现场干净得诡异。无半分打斗痕迹，无一滴残留血迹，仙门各派追查许久，最终只以一句“妖邪作祟”草草结案，从此再无人敢轻易提及。

自那之后，那只山魅便守在清玄观的断壁残垣之中，一守，便是整整九年。

它身怀滔天妖力，却从不出山害人，只敛尽周身戾气，静静蛰伏于荒草断壁间。说不清是盘踞领地，还是痴痴守候。

隔壁床榻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响动，是苏清和。

白日众人议论这桩旧案时，他始终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书页，面色惨白如纸，自始至终不敢发一言。散场时脚步虚浮，望向远山的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惊惧。

谢临风一动不动，亦未出声。

有些心事，旁人不愿言说，便不必追问。

这世间，从无这般多的巧合。

谢临风指尖微微攥紧身下被褥，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那绝非一只普通山魅，十年前清玄观的惨案，也绝非仙门对外宣称的那般简单。他们闭口不谈，不过是在刻意遮掩一桩不可告人的秘事。

只是眼下，他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方才刚受了先生训斥，此刻贸然离院太过扎眼，只会打草惊蛇。他只能暂且沉下心，静待一个能名正言顺离开书院的时机。

他要亲自再往清玄观废墟一趟。

查清楚十年前那夜，道观之内究竟发生了何等惨事。

弄明白那只妖枯守九年，到底在守候什么。

更要寻到，那缕混在妖气之中的清冷檀香，究竟源自何处。

他向来不信天道公允，不信仙门冠冕堂皇的说辞，只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如今线索就摆在眼前，他绝无视而不见的道理。纵使前路荆棘丛生，纵使依旧孤身一人，他也定要查到底。

月色缓缓西斜，夜色愈发沉浓如墨。

廊下忽然掠过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在院门口顿了片刻，旋即又悄无声息地远去。

是陆辞。

此人素来孤僻寡言，白日众人闲谈时，他独坐在角落，垂眸一下下擦拭佩剑，动作沉缓，周身寒气迫人。分明眼底藏着万千心事，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谢临风听得真切，依旧静卧不动。

心中藏着秘事的人，从不会轻易将心事袒露于人前。

天边渐渐透出一抹微亮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谢临风依旧睁着眼，彻夜未眠。

他心底清楚，从他决意追查这桩旧案开始，书院里这份安稳平静的日子，便已经到头了。

只是他尚且不知，这场尘封十年的悬案，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将他与那个枯守废墟的人，死死缠在了一起。

风过荒败道观，风过寂静书院。

有些命数，早在十年前那夜，就已经写定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