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神花 第19章 聆听海神的回响

葬海亡峡。

一条葬送过无数船只的海峡。

斩海号慢慢航行过平稳的水流，前路狭窄，望不到出口的方向。周围安静无声，外面的暴风雨仿佛消失了，峡壁上偶尔有水滴落的声音，任何细小的声音都能清晰回荡在海峡内，包括船上之人走动的声音。

此时，甲板上的气氛格外沉默。

斩浪的离开对他们来说打击很大，就像是曾经朝夕相处的伙伴有一日突然离开了他们，不给任何告别的时间……

“要不……你们说几句话吧。你们这样子……我还挺害怕的……”鹿霖扯了扯笑。

见众人还是不说话，鹿霖赶紧找了个话题，他问：“……对了！那个灵炮是谁设计的？思路结构竟与我师傅十分相似。”

离他最近的谢贝看了看其他人沉默的样子，她强压下心头的悲伤，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礼貌说道：“此灵炮是大姐头专门请了九重宗宗主所制，里面运转的灵石便是宗门的天材地宝之一。”

鹿霖点了点头：“怪不得。他的思路向来千奇百态，修的时候花了不少功夫。”

谢贝只是笑笑，没说话。

鹿霖找到站在甲板边发呆的苍花，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静默的神色，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还好吗？方才见你在天上拿着花弓发呆，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苍花慢慢回过神来，顿了几秒，脸上罕见没有露出笑容，他缓缓道：“我很好。我只是……对一件事感到迷茫。”

“迷茫？何事还能困扰你？”

苍花眼眸微垂，语气淡淡：“曾经有个人告诉我——「神」过分插手人间的事……是一种「罪」。”

“什么……”鹿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虽不是神，但仙人与神之间似乎相差不大。你所说的可有依据？”

四位仙人中只有苍花是神。

苍花缓慢摇头：“此事只是听说，并没有依据。但我的确差点见证了一位神在我眼前殒命。”

苍花转头看着鹿霖，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苦楚，他告诉鹿霖：“倘若有人因我的失误而死，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简短的几句对话，苍花的眼神似乎有许多未解的问题，他有很多想问的，但没有人会回答他真正的答案。

苍花来到了船头，他安静地站在海临浪身边，眼睛目视着前方，耳边微风拂过。海峡内的风流无规律，苍花摊开手心，花瓣顺着风飘走，两人看着那片花瓣飘来飘去，时而在原地徘徊很久。

“葬海亡峡的奇怪之处远不止这一个。”海临浪一边控制着船舵，一边向他解释，“出了海峡就是「潮汐海」，那片海域的浪潮已经完全失控了，船只几乎航行不了多久便会被浪潮覆灭。”

潮汐海曾是海神踏足过的海域，那里的浪潮本该是风平浪静，岸边潮起潮落，可不知何时起，那片海因海神的离去而失控了。晴朗的天空被乌云笼罩，没有狂风与暴雨，只有海面上永不休止的浪潮。

过了一段时间。

“花君子，你知道面对船上离去的人，我们的回应为何是沉默吗？”

海临浪道：“因为，航海守则第七十四条——不要为死于海上的人迷茫哀悼。”

“所以，能告诉我你为何会惧怕深海吗？”苍花侧头看向他。

海临浪抿了抿唇，纠结犹豫，最后还是坦然的告诉了他：“这还要从我小时候说起，那件事的印象对我很深刻。”

“当时的我第一次与母亲一同去讨伐海兽，不幸的是，半路遇上了暴风雨，我当时没有听话，从船舱内跑了出来，结果不慎掉入了海里。我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深海空洞，又黑又深，我的身体还在不断下沉。那是我第一次对深海有了恐惧，恐惧之下我忘记了自救，最后还是母亲及时把我救了上去。”

若说海上是未知的冒险，那么海下便是未知的危险。表面平静的海面，水下可能是美丽梦幻的海洋珊瑚，也有可能是令人惊悚的海崖深隧。海洋的本身便是一个未知。

“船长！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谢贝坐在瞭望台上喊道。

声音在幽静的海峡内回荡。

海临浪听到称呼自己为船长，他微微一愣，转过身，眉头紧了又松，还是忍不住开口：“如今空缺的船长位置尚未定好，如此称呼怕是不妥吧。”

谢贝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闻言唇角弯起一抹轻轻的弧度，看着他说道：“航海守则第十条——时刻听从船长的命令。”

“在我看来，除了你，没有谁更适合大姐头这位置了。”

其余水手紧接着附和。

“没错。”

“我们没有意见，船长的位置理所当然是你的。”

“有什么尽管吩咐，船长！”

“……”

海临浪愣愣地看着众人团结一致的模样，义无反顾将他视作为船长，就如同他们对斩浪的忠诚。

海临浪忍着鼻尖的酸涩，努力深呼吸，向众人扬起一个笑容，他说：“作为船长……那我便下达船长的第一个命令……”

“从今往后……”

“不许有任何一个人因海离去……”

空气短暂安静了一会。

随后响起异口同声的回复：

“收到！船长！”

每位水手皆意气风发，神色坚毅，没有人因斩浪的离去而堕败，他们带着她的意志在海上航行，仿佛以这样的形式宣告她从未离船。

苍花默不作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脑海中响起了风栖说的话。

听听凡人是怎么说的……

有的时候……凡人不用说什么，他们的一举一动就能表达了一切，就比如现在……

苍花渐渐明白了什么。

……

等平稳的海水出现湍急，海临浪意识到进入了最危险的路段，越往前行，两边的石壁越发狭窄，好在先前就已经将船身两侧的船桨收了起来，船只得以顺利进入。

“这也太窄了吧。”鹿霖站在船边，伸手就能碰到外面的石壁。

因为水流的冲击，有的时候船身还是避免不了受到两边石壁的摩擦。水上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些丧命船只的木块，越是向前，水上的船只部件便越多。都是没能成功离开海峡的船只，船上之人的尸骨已经沉入了水下，有的只剩下几块白骨卡在礁石上。

不知航行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三条路。

三条路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只要走错一条便是死路。出口的关键分歧，三条路中只有一条能通往海峡的出口。

海临浪一手叉着腰。

“花君子，麻烦你了。”

“没问题。伸伸手的事而已。”

苍花伸出一只手，三只蓝色的海蝶从手心顺势飞了出来，分别飞往了三条路。

没过多久，左边与右边两条路的海蝶率先飞了回来，只有中间那条路的海蝶迟迟没有飞回来。

“选中间的路。”苍花当机立断。

“好。”海临浪没有犹豫。

众人也没有意见。

斩海号很快进入了中间的路。

“我去前面探探路吧。”

苍花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跳下了船，下跳的弧度宛若一只蝴蝶，繁花斗笠出现在头顶，他朝着出口的方向奔去。

一路上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除了湍急的水流，空间狭窄外，斩海号估计能安全抵达出口的位置。

不知不觉间，苍花便来到了海峡的出口。

“这就是潮汐海吗……”

“还真是比想象中的还要糟。”

预料中的阳光没有看见，天空乌云密布，失控的浪潮卷海而来，不复往昔宁静的海面，耳边全是打击的水浪声。

苍花抬起一只手，海蝶停落指尖。

一阵风从身后拂过耳畔。

苍花侧头之际，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身侧，腰间的羽铃响了几声，小风官站在他的旁边。

“你怎么过来的？”苍花目光下移。

小风官弯了弯唇，轻声回答：“自然是踏风而来的。”

“好像也有道理……”

两人无言了一阵。

“我比较好奇……”苍花开口了，语气中藏着一丝试探，“如今的螺石岸正受邪祟的入侵。作为仙人，我想你应该知道。”

“所以你来螺石岸是做什么的？”

小风官沉默良久，脸上的情绪没有变化，唇角微微扬了扬，他如实告知：“我来螺石岸……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人？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仍记得清他的长相。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苍花若有所思，转头注视着小风官，脸上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真心说道：“那就祝你早日能找到那位很重要的人。”

小风官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许久，小风官闷闷“嗯”了一声。

“……谢谢。”

这时，一道巨大的黑影笼罩下来。

两人察觉到不对，抬起头一看。

一道大型的浪潮不知什么时候朝他们涌了过来，即便两人施展了一道屏障道，但巨大的海水冲击直接灌入了身后的海峡。

苍花一惊：“里面的水流变大了！”

“我们得赶紧回去！”

“好。”

浪潮的冲击导致海峡内的海水开始逆流而行，水浪击打石壁。一道剧烈的波动很快就阻止了斩海号的前行。

斩海号猛然晃动了几下。

甲板上的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小心！前方有浪潮！”

就在浪潮即将覆灭船只的时候，关键时刻鹿霖与宋冰澜两人及时出手，化解了此次浪潮的冲击。

小型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

海临浪正要控制船舵让船稳定下来，却惊觉的发现船在不断往后退。要是照这个速度下去斩海号很快就会撞上石壁！

“不行……！绝对不行！”

海临浪神色焦急，刚想动身寻找应对之策时，一根桃花鞭却比他率先一步出现，迅速缠住了船头的铁栏边。

“花…君子？！”海临浪看到了希望，他心中一喜。

苍花与小风官两人死死拽住鞭子，一点一点将斩海号往出口的方向拉去。

“还不够……”

水下还有源源不断的浪潮受阻，两人拉拽的过程十分艰难，但谁也没有选择松手，即便是拼尽自身全部的力气也要将船拉出去。

甲板上的鹿霖与宋冰澜见状也连忙跟着下去帮忙。四人牢牢抓稳鞭子，即使浪潮打湿了全身，他们依旧没有松懈。

甲板上的众人神色担忧。

苍花：“快……快到出口了……”

小风官：“似乎起风了……”

鹿霖：“这浪潮可真烦人……！”

宋冰澜：“好……重……”

就在此时，又一波强大的浪潮灌了进来，规模大到几乎淹没了出口。

然而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寒气袭来，几乎是瞬间，那波浪潮凝结成了冰，明晃晃呈现在众人眼前。

下一刻，冰块砰然碎裂，化作小型的冰块沉入海底。紧接着，一枚钩锁从出口的方向发射过来，精准勾住船头的铁栏边，随后又是几条钩锁紧跟在后。

所有人一愣，往外看去。

只见好几条船只在出口外等候。

“是斩海号！大家往外拉！”

在众人的不懈努力下，候在外面的船只成功把斩海号从海峡内拉了出来。

海临浪看着他们，满眼皆是不可置信。

“你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离他最近的船长说道：“我们收到了海港的信便来了。”

其余船的船长附和：“没错。我们起初是不信有人敢寻死来葬海亡峡，但听说是斩海号我们就来了。”

海临浪面露难色：“可这里是潮汐海啊。明知危险为何还要来……”

“因为我们相信斩海号，也相信大姐头，她对我们都有过救命之恩。”

“浪潮怎么了，别忘了航海守则第九十五条——去征服一片属于你的浪潮。”

提起斩浪，海临浪欲言又止。

然而此刻，致命的危险悄然来临了。

失控的浪潮再次躁动，这一次，千浪四起，海潮翻滚，水浪涌天，不多时就将海上的几艘船只完全包围。

四位仙人浑然怔住。

千高的啸浪下，能力的限制，他们能护住人，但并不能护住所有人。苍花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看着即将到达的浪潮，正当他准备唤出碎花剑的时候。

绝境下，海临浪跪坐在地上，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而是缓声说了一句：

“航海守则第一条——”

“——不要畏惧大海。”

海临浪毅然决然抬头敢于直视浪潮。

“愿海神保佑……风平浪静……”

苍花闻言忽然一顿，他望向周围的船，他们的反应亦是如此，没有对浪潮的畏惧，是一种对死亡的挑战。

同样的话语随之响起。

“愿海神保佑。”

“愿海神保佑。”

“愿海神保佑……”

“……”

浪潮落下的刹那，一道空灵神性的吟唱声回响大海，水浪瞬间定格于空中。

“啊……啊……”

水中游过一抹修长的身影，他拥有着一条波光粼粼如蓝宝石般的塞壬鱼尾。

待歌声消去，海神踏海缓缓走来。

“是海神大人！”

有人惊呼。

“海神大人回来了！”

“……”

宋冰澜目光紧紧落在前方的人身上。

浅蓝色的瞳孔缓慢睁开，清冷忧郁的眉眼凝视前方，海蓝色的长发随海风微扬，神服如潮汐炫目，凌乱在风中的衣摆宛如海浪在翻滚。海水在他手边凝聚出一把海神枪，他握枪抬起，眼神无波无澜。

无怜雪冰冷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海。

“海神临舟，万籁俱寂。”

“我将以最后一次海神的身份在此现身，以此命令——回归原本的潮汐之海。”

浪潮霎时退去，海面回归平静，失控已久的潮汐海终于回到了它原本的宁静模样。

遮天已久的乌云散去，阳光照亮整片潮汐海。

与此同时，无怜雪的身侧，一艘小舟驶出，朝着船只的方向前进。等距离足够近时，众人才看清小舟上坐着的人。

斩浪安静坐在边上，一只手向后撑，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斩海号上众人错愕的神色，她朝众人一笑：

“嗨，大家，想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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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聆听海神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