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卫如今的指挥使刘凯是当初温儒的副手,温蘅随父戍边的时候,时常见到他跟在温儒身侧,所以对他还有印象。
但是其余人等,记忆里的面孔已经时间冲刷得仅剩模糊的线条。
她颇不好意思地朝众人笑笑。
站在刘凯身边,为首的武将面色黧黑,五官粗放,脸上却有一丝赧色。
“公主殿下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还抱过您呢。”
旁人毫不客气地嘲笑:“说得好像就你抱过公主殿下似的。在场的,谁没哄过公主小时候?”
“就是,公主还在我怀里尿过呢。”
“都比不上我,只有我成功哄睡过公主。”
眼看人群中就要掀起奇怪的攀比,温蘅连忙轻咳数声,制止了一场闹剧。
“我都记得。刘都督,郑指挥,胡参将……”
被叫到的将士都挺一挺胸膛,面露骄傲,比在御前被点名表扬还高兴。
他们原本都是温儒草莽时的异姓兄弟,跟随他于乱世起事,又跟着他投军打天下,出生入死,几经艰苦才换来如今温家铁军“马足龙沙,边尘不惊”的美誉。他们与温儒都是过命的交情,与其说是同袍,更像是休戚与共的家人。爱屋及乌,对温蘅自是疼爱有加。尤其军中将士生儿子的居多,当年就温儒得了一个千金,日日扛在肩上四处嘚瑟,把他们眼红的啊,恨不得拿十个儿子跟他换。
在温儒去世以前,温蘅每次随军都是一件大事,值得他们提前半个月为她置办各类新鲜玩意儿;温蘅入宫后,她再来军中就成了一件公事,不是代陛下劳军,就是代行封赏事宜,匆匆来,匆匆去,从前笑闹成一团的场景终成回忆。
但这次温蘅独自前来,身边未有宫人跟随,大家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亲如一家的氛围中去,放肆说笑起来。
最初的寒暄过后,温蘅被安置在主帐歇息。
人群渐渐退去,只有刘凯迟迟未动。
他见人都走干净了,特地查看外头并无人逗留,方才转向温蘅问道:“少主此次,所为何来?”
方才温蘅迟迟未说来意,恐怕是有难言之隐。
刘凯年纪与温儒差不多,跟在温儒身边时间最长,当年差点当了温蘅的干爹,无奈想当她干爹的人太多,众议难平,只好作罢。他一路见证温家铁军从野匪草寇成长为国家脊梁,温家军就如他亲自看顾长大的孩子一般。
边境苦寒,让他的须发过早地染上了霜色。温蘅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年老的父亲。
她眨了眨眼,努力将泪水眨去。
“我此次来,”她哽着声音说道,“是为了裁军。”
刘凯默了默,叹了口气,似早有所料,“温家军,果然难逃此劫。”看到温蘅眼中泪光,他勉强拾起笑容,宽慰道:“狡兔死,走狗烹。历来功高盖主的臣子都逃不过如此命运,温家军能延续至今,全靠温将军的经营维护和魏家的苦苦支撑。少主不必自责。”
温蘅闻言低头,眼泪扑簌簌落在手背上,像雪一样凉,又像血一样烫。
刘凯拍拍她的肩,问道:“朝廷的意思,裁多少,留多少?”
温蘅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一个不留。全部化整为零,并入其他部队。”
刘凯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片刻,又拍了拍,方才放下。
“好。少主别怕,您的吩咐,温家军无有不应的,若有人不服,自有老头子我去和他们啰嗦。您就安安心心睡个觉,等一觉睡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说罢,他便匆匆离去。不过片刻功夫,他的背影就矮了几分。
是夜温蘅睡在帐中,梦里喧哗不止,有咆哮,有争执,有嘶吼,有无休无止的不甘与愤怒。那些热闹动静不知是来自上一世的记忆,还是来自现实的扰攘。
第二天天光初现,她便醒了。外头下了一夜的雪,皑皑白雪与天光相映,亮如白昼。
帐外万籁俱寂,连马嘶人声也无,完全不见平常士兵巡逻操练的动静,只听到簌簌落雪声。
温蘅掀帘外出,只见数万名身经百战、身上累累伤疤的精壮大汉,伏在地下,白雪不断落在他们的铁盔、铁甲上。
跪在当头的正是刘凯。他双手高捧一个锦盒,见温蘅现身,膝行奉上。
盒内是一面军旗,黑底金字,正中一个铁画银钩的“温”。
刘凯的声音闷闷的。他说:“少主,军令如山,今日起,世上便再无温家铁军了。”
温蘅身形一歪,手中旗帜滑落。竹芝连忙搀扶住她。
她勉强支撑道:“……好,很好。不愧是温家铁军,令行禁止,无有不从。”
人群中隐隐有抽泣声传来。
刘凯又道:“待将兄弟们安排妥当,我自去五军都督府交还护符令牌,听候安排,只是,只是……”
跪在他身后的副指挥使郑硕霍然抬首,红着眼眶道:“日后没有温家铁军震慑皇家,少主在宫中如何安然度日?”
温蘅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我身后还有魏家清流,还有初山学堂,还有先帝赐的免死铁券,你们不必替我担心,保重自身方是要务。”
她示意竹芝接过旗盒,向刘凯道:“既然事情已经了结,我速回盛京赴命,京里还有要事等着我。”
她顿了顿,又俯首向刘凯耳边轻声道:“活下去,别干傻事。我爹当年说,我要是认干爹,就得认个像您这般命硬的。”
刘凯猛一抬头,温蘅冲他笑笑,穿过人群朝军营外走去,马车已在辕门等候。
随着她的走动,军中哭声渐起。战马悲嘶,朔风呼啸,绵延数里的雪地里遍伏愤怒伤心的将士。
不知走了多久,温蘅终于登上马车。
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人群爆发出嚎啕痛哭声,哭声震天,直干云霄。
“少主?”竹芝关切地看向温蘅。
温蘅闭眼,轻声道:“走吧。”
一声鞭响,车轮随着马蹄转动。
身后突然传来刘凯中气十足的呼喊:“温家军恭送少主,愿少主平安喜乐、福祚绵长!”
“温家军恭送少主,愿少主平安喜乐、福祚绵长!”
“温家军恭送少主,愿少主平安喜乐、福祚绵长!”
……
一声,两声,三声……呼应的声音越来越多,渐成山呼海啸之势。
竹芝再次投去担忧的眼神。
温蘅眼睫轻颤,终究没有睁眼。
她仿佛累极了,语气极轻,只是催促道:“快走,别停下。”
温蘅的马车,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出了温家堡,走回深沉似海的盛京。
*
温蘅靠在板壁上,紧闭双眼,好像睡着了;但眉头紧簇,又好像没睡着。
竹芝替她盖上毛毡,掖牢被角,张了张,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你想说什么?”
温蘅的眼睛依然闭着,语气却十分清醒,一点睡意也无。
“奴婢只是觉得,觉得……”
话到嘴边,却难以组织,不知该如何将伤人的意思说得动人些。
“你觉得穆斌是个疯子,疯子的话不可信,他很有可能出尔反尔,等我裁撤完温家军就卸磨杀驴,先屠了魏家,再杀了我?”
竹芝不敢点头,但也没有否认。
“他不会的。”
温蘅想过穆斌究竟要的是什么。
如果他要的是权力,他已经荣登大宝。如果他要的是权威,现在朝野无人敢置喙。
他要的不止如此。
他要证明这些都是他应得的。
他要所有人都承认他是天命所归。
所有人里头,尤其是从前总是压他一头的温蘅,他要她俯首称臣,要她跪地求饶,要将她踩在泥里践踏到极致,然后再慢慢折辱而死。
“就算他要杀,也一定会等到我回京再杀。他会当着我的面,看着我看求,然后一个一个杀给我看。”
所以他才会在她离京之时给她期限。
“你若半个月后仍未归,迟一天,我便杀魏府一人。至于是谁,我闭着眼睛,砍到谁就是谁。”
他狞笑着如此说,脸上布满无尽的恶意。
竹芝脸色煞白,声音和嘴唇都是抖的。
“那,那怎么办?舅老爷和夫人,还有表小姐表少爷……”
温蘅睁开眼,转脸看向她。
一对上眼神,竹芝忽然就没那么慌张了。
大概是因为温蘅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慌乱。
她拍拍她的手,温声道:“只要还有时间,就还有办法。”
竹芝回握她的手,正想说:“只要有少主在,奴婢一点都不怕。”
突如其来一道猛烈的撞击,将马车整个撞翻。
一瞬间竹芝只来得及护住温蘅的头,两人双双摔在板壁上,直摔得头晕眼花。
只听到外头人声喧嚷,马嘶蹄响,似乎还有箭矢破空的声响。
“夺夺”数声,果然几支羽箭钉在了马车外壁上。
竹芝急忙趴在温蘅身上,将她整个护在身下。
紧接着是大批人马嘶吼着接近的声音。
其中还有人打着呼哨,喊着号子。
很快人们反应过来了。
“是马贼!马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