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 第63章 第 63 章

穆斐愣了一愣，随即笑道：“有我在，何须爬梯子如此费事？”

他握住温蘅的手，顺势将她往怀中一带。

温蘅跌入他的怀抱，只觉眼前一花，身体一轻，反应过来时，人已在屋顶上坐着了。

檐廊下站着三三两两的下人，还在仰头张望，很快也被赶来的温泉赶走了。

“快走快走，瞎看什么，一点眼力见没有，怎么进的温府？！”

待把人都赶干净了，他朝屋顶上的一双倩影望了一望，掩嘴笑着守在一根柱子后，再也不许别的人靠近。

穆斐坐到温蘅身旁，隔着不远不近差不多一拳的距离，既全了礼数又不显生疏。

他对自己的分寸感非常满意。

下一秒一阵冷风刮过，温蘅的身子晃了晃，险些顺着屋脊滚下去，幸而及时抓住了身旁的穆斐。

穆斐也顾不得什么分寸了，一屁股挪到温蘅身边，挨得紧紧的。

温蘅看了他一眼，说：“把手举起来。”

穆斐不明所以，还是乖乖照做。

温蘅又看了他一眼，说：“这一只。”

她指的他撑在她身后的那只手。

他依言举起，举到她肩膀处，被她一把抓过放在肩膀上。

“你我都快成婚了，还这般生疏像什么样，小心被有心之人抓了把柄。”

穆斐凝神细看，果然见墙外暗处，藏着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放在温蘅肩上的手不觉紧了几分。

温蘅将头一歪，靠在他颈窝处，指着天上的月亮，高声撒娇道：“二殿下，你看天上的月亮真好看，你摘给我好不好？”

声音甜腻得像蜜糖，化也化不开。

穆斐气沉丹田，大声回应道：“好啊，我的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啊，月亮，我命令你自动来到她怀里！”

温蘅低声耳语：“过了，有点浮夸。”

穆斐：“……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夜深人静，他们站得高，声音传得远，吵醒了不少附近居民。但这些被打扰的居民默契地只在窗上开了一条缝，全无以往被吵醒就骂娘的优良传统。

温蘅与穆斐又在屋顶高调腻歪了好一会，差不多已经将毕生所学的酸话都消耗干净了，也确定明天盛景城里便会疯传他们二人如何情深意笃，难舍难分。

温蘅示意道：“差不多了，我们下去吧。”

她探望着下去的路径，穆斐却扯住她的手臂。

她回头正对上一双深情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只有她。

穆斐说：“婚事也许是假的，但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温蘅笑道：“婚事是真的，我对你的心意也是真的。”

穆斐暗自懊恼：今天脸红次数有点太多了，在新妇面前有失夫纲啊。

*

第二天原来约好了上门来试喜服，但是穆斐迟迟不见身影，派去问信的来回话，只说进宫面圣去了，不多时便回。

但是等到月上树梢，还是不见人影，宫中亦无消息传出。

温蘅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第二日天刚擦亮，就有消息传入府中：穆斐身负急令，连夜出京去了。

“只听到娘娘说，有件急事需要二殿下即刻出京去办，耽误不得。还说现在去还能赶上婚期，要是迟了，误了婚期新娘子就只能独守空房了。哦，娘娘还说都是为两位殿下好，现在去是小别胜新婚，别有一番意趣，婚后再去，新婚乍离，不大吉利。最后娘娘附在二殿下耳边又说了什么，二殿下便应允了。至于具体说的什么，实在是隔得远，声音小，小的听不真切。”

安插在韦后身边的暗探如是回复。

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不是威逼，就是利诱，但此刻将他们分开是为了什么？是眼见对温蘅下不了手，所以改换目标对付穆斐？

温蘅正沉吟不语，又听到有人来报：“听闻二殿下出城之前回了趟王府。”

穆斐急到连给自己留个口信都来不及，却抽空回了趟王府？

也许给自己的线索就在王府里。

“备车，我要去王府一趟。”

但是去到王府，依旧上上下下皆无头绪。

有的说并未见主人回来过，有的说好像匆匆进房拿了什么物件就走了，就连姜尹也说整夜在书房内，就算穆斐回来过，也未向他交代过什么。

温蘅踌躇再三，决定进穆斐的房间一探究竟。

因为来得急，她并未叫竹芝松月跟随，跟来的人也没有亲近到推心置腹的地步。

略思考了一下，她便让下人们都在门外等候，独自进屋内探查。

屋内若说有什么不一样，只能说比寻常独居男子的屋子更干净一些，更素雅一些，还点了别致的熏香。

熏香入鼻，沁入心脾，不觉叫人神识放松，渐渐翻涌起困意。

待到温蘅察觉到不对劲，她眼皮沉重，已无力呼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摔倒在地。

*

一股异香，和剧烈的颠簸，将温蘅从深沉的昏迷中摇醒。

睁眼后发现自己身在马车之中，而自己身上居然穿着喜服。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行动自由，但是四肢无力，看来是被人下了药。

她凝神静听片刻，车外有马声嘶鸣，也有人语交谈，但是声音寥落，并无城镇特有的热闹——看来她已经被掳出城了。

从自己的饥饿程度判断，这辆马车应该已经走了一天有余，不管是往哪个方向走，肯定都出了盛京地界。如果是往西北方向疾走，恐怕再走两日，就能到达边境了。

就是如今尚未确定，掳走自己的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温蘅奋力挣扎，终于用足尖将脚边的香炉勾倒。

听到车厢内“哐当”一声响，果然有人从车头掀帘进来一探究竟。

掀帘那一瞬透进来的天光让她大致断定了此刻的时辰。

进来的是个着宫装的老媪。看她的服饰和头上的插戴，品级应该不低，但是温蘅对她毫无印象。

老媪进来先规规矩矩向她行了个礼，语气十分谦卑，自称蔡嬷嬷，此行负责贴身侍奉温蘅。

她看温蘅嘴张了又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又看了看脚边的香炉，从水囊里倒出一碰水，将香炉完全熄灭，再拧了一张湿布提温蘅揩了脸。

充斥在口鼻间的异香淡去，身体里的力气随之回来了一些。

温蘅在心里默默记下：神秘香料可致人浑身无力，无法行动。

“殿下需要些什么？可尽管吩咐老身。”

“……水……”

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她的嘴唇已经裂出了口子。

蔡嬷嬷不慌不忙，从厢内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碗，倒了小半碗水，收好水囊，擦去碗边的水渍，才慢慢送到温蘅嘴边。

温蘅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碗水，喉咙不自觉咽了又咽。

终于甘霖入口，蔡嬷嬷却喂得极慢，边喂边说：“殿下莫急，咱们的水管够，只是很快进入没水的地界，为保险起见，还得省着点喝。”

短短几句，温蘅听明白了：只有车上有水，离了车就得活活渴死；只有听话不逃命，才有水喝。

她温顺地点点头，乖巧道：“都听嬷嬷的。可以再给我一点水吗？”

这回蔡嬷嬷结结实实倒了一满碗，喂水的速度也快多了。

温蘅喝过水，她还主动问饿不饿，要不要进点吃食。

温蘅默默点头。在她布置餐食的时候，细声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土默特部？”

只有往西北土默特部，才会穿越大漠。

蔡嬷嬷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回头笑眯眯回道：“公主真是聪明。正是如此。阿勒坦汗已经派人在边疆久候，非殿下不娶。殿下此去，必享无上荣宠，真是大大的福气啊。”

温蘅笑了一笑，不再言语。

蔡嬷嬷当她体力不支，只是默默喂她进食，二人相对无话。

温蘅心里暗叹，只觉低估了韦后的疯狂。没想到她对权力狂热至此，为了独揽大权，将可能妨碍她的势力一一铲除，竟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顾天下悠悠众口，一意孤行将她远嫁。

亏得她前面多番筹谋。果然跟疯子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简单进了点食物，蔡嬷嬷又服侍温蘅躺下，温言道：“旅途劳顿，殿下再休息休息，到了老身再来请您。”

温蘅看她在香炉里换上新的香料，重新点燃，故意深吸了一口，带着天真的笑意问道：“这是什么香，我以前怎么从来没闻过？真好闻。”

蔡嬷嬷依旧笑眯眯的，“这是老身闲来无事，制点香料打发时间玩的。比起宫里其他名贵香料，味道嘛，倒是不值一提，但是安神助眠，却是极好的。”

知道自己逃跑无望，温蘅索性从善如流。

她打了个呵欠，将脖子往衾被里缩了缩，吩咐道：“等饭点了再叫醒我。对了，下一顿我想吃肉，刚才那张素饼太干吧了，我吃不惯。”随即便任由上下眼皮从互相打架变为如胶似漆。

她刚闭上眼，蔡嬷嬷的笑容即刻敛去，看着她确实睡沉了，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温蘅的梦里，正响起一首童谣。

她依稀记得，这首童谣，母亲在哄她睡觉时曾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