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 第56章 第 56 章

面对温蘅的质问，祝潜歪着头，指指身边的火神像，道：“我是他的儿子。”

温蘅怒从心头起，喝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装神弄鬼！”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温蘅，掩嘴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师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温蘅转头四顾，寻找殿内趁手的工具，打算直接往他头上来一记。

祝潜笑得无辜，好整以暇地招呼道：“好啦好啦，来喝茶嘛，边喝茶我边给你讲故事啊。”

温蘅依旧怒瞪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祝潜又说：“听完这个故事，你再来判断我是不是在骗你嘛。”

温蘅犹犹豫豫地往前挪了两步，祝潜一把拉她入座，往她手里塞了一杯热茶，看她热茶入肚，脸上有了血色，方才娓娓道来。

“从前，有个皇子，排行老七，大家都叫他七皇子。七皇子的国家以女为尊，向来是女王临朝，而且他又行末，国家大事啥的都轮不上他，举国上下都当他是个小孩子，他也乐得每天在大漠上和骏马一起驰骋撒欢。他对国事唯一的印象是，国家里的人越来越少，迁徙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女王和官员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天，女王不再叹气，朝野上下一片振奋。他问了下人，原来南方的大禮同意他们派使团前去朝见。传说中的大禮，富庶丰饶，有看不尽的美景，吃不完的美食，还有赏不尽的美人。七皇子小孩子心性，早就在大漠上玩腻了，于是千求万求要跟着使团去见见世面。女王向来对这儿幺儿疼爱有加，于是交代他在外不可乱走乱动，不可误了使团大事，便勉强答应他了。

七皇子跟着使团到了大禮的首都盛京，被天朝上国的雍容气度所震撼，整日里在街头流连，玩得乐不思蜀。使臣知道他素来贪玩，但除了贪玩，别无缺点，是个上下称颂的好主子，于是除了多派两个随从跟着，也便随他去了。

使团在盛京停留的日子里，正好迎来了火神的诞辰，按例这一天要举办游神活动。七皇子早听说大禮虽与我国国力悬殊，信的却是同一尊神。据说当初大禮皇帝能成功建国，就是从他的国家请了火神相助，所以虽是异国，信仰却比本国还虔诚。

七皇子十分好奇，拉着随从上街观望。他们攀上街角一座二层楼的楼顶，将整条街的热闹尽收眼底。随从提前做了功课，向他介绍大禮敬神十分虔诚，甚至为此从民间选拔圣女终身服侍火神。

听了介绍七皇子十分惊讶，居然为了一尊泥胎，为了人们虚妄的信仰，而将活人禁锢终身。说着话，圣女的座驾逶迤而来。一个女子端坐在莲花座上，外罩重重帘幕，由八名大汉抬着，周围无数侍卫，旁人既不能近身，也看不清面目。

七皇子实在太好奇圣女的真容。他在大漠上自由惯了，素来不讲规矩，顺手捡起屋顶上一颗石子便向莲花座掷去。

莲花座中的圣女惊叫一声，四周侍卫立时警戒，人群乱作一团。随从担心出事，匆忙护着七皇子离开。离开前，七皇子回头看了莲花座一眼，恰好圣女掀帘探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遥遥相对。

就这匆匆一瞥，让七皇子念念不忘。他既不解于这样一个妙龄女子为何心甘情愿被圈禁在道观之内，也十分同情她大好年华就青灯古佛为伴，行将就木地过完一生。

一开始他只是到处打听圣女是何来历。所谓圣女都是从民间选来的小女孩，从小在神火观内抚养长大，成长过程中会有数次选拔，符合条件的继续留下，不符合条件的便被发还民间。一直到16岁会有最后一次选拔，只有一女孩能通过，号称是被火神亲自选中的圣女。这名‘幸运儿’，将被锁进火神殿，除了负责送餐和替她梳洗的嬷嬷，此生再不许见外人。除了游神日被罩在罩子里抬到街上转一圈，她也再无外出的机会。

一直到下一任圣女被选出，她才能卸任神职。卸任后，她就可以回归九重天上，回到真正的火神身边。而回归的方式，就是以生身火葬。

知道这些信息后，七皇子大感痛心。对于从小自由惯了的他，实在难以想象有人居然要被孤独地囚禁一生后，如此残忍地被处死。而这一切，都被称作是神的恩赏。

他说他们的火神是正义的神，是睿智的神，为何来了大禮后，反而行径如同邪神？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他决定自己亲自去见一见圣女，问一问她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救她脱离她的命运。

也许无形中真是火神眷顾，他终日在离神火观最近的宫墙外兜兜转转，试图窥伺观内情形，竟然发现有一处废弃的地道，是通往神火观方向的。原来最初修建神火观时，正好宫城也想拓建，于是地下供暖的火道便修到了设计的宫墙边，但后来囿于财力，宫城规模缩减，于是这段火道便被废弃，两边出口也都被封堵上了。宫墙外的那个洞口已经被荒草所覆盖，却让七皇子无意中发现。

他心中默念火神眷顾，瞒着所有人，包括随从，偷偷攫开了地道。虽然被废弃了，但是地道里还是中通的。他带着工具，顺着地道，一路潜进宫城，想试着从另一个洞口出来，再想办法进入神火观。

但是火神对他的眷顾远不止如此。他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发现这个洞在一座雕像的正下方。雕像是中空的，他挪开雕像后，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他循声望去，正是当日惊呼一瞥的圣女。原来这里便是火神殿。

圣女乍见到神像自动，又看到神像地下钻出一个陌生男人，吓得不轻，但她很快说服自己这是火神显灵，拜倒在地上向七皇子行礼。七皇子原来怕她的喊叫引来守卫，突然见她对自己恭称火神，干脆将错就错，谎称自己见她侍奉虔诚，所以下凡显灵，以慰她一片诚心。但是天机不可泄露，神迹只在有缘人面前展现，所以万不可被外人知晓，否则将遭到神罚。

圣女心智懵懂，自然不疑有他。因为时间已晚，七皇子既已走通了道路，便与她约定隔日再来。离开时，他说神的降临与离去，凡人都不可直视，要求她背身闭眼，捂住耳朵。圣女一一照做，七皇子觉得她分外可爱。

第二日，他果然又来了。这回，他走下神坛，他们终于可以坐在一起好好说说话了。圣女说她成为圣女前，名叫小栀，印象当中没有父母家人，只是经过神火观时对着火神像拜了一拜，便被观主拉住，夸她有慧根，有神缘，将她送入了宫中。入宫前，她在街头流浪，过得猪狗不如，入宫后，她过得如同被豢养的猪狗，已经好上许多，她很知足。

七皇子听了心痛不已。他向她描述火神的故乡，也就是他的故乡，大漠多么宽广，雄鹰多么迅猛，就连寻常走兽，也充满了灵气。圣女心生向往，七皇子允诺以后一定带她去大漠做客。

从那以后，七皇子隔三差五便会以火神的名义通过地道与圣女相会。因为大多是趁夜外出，使团的人要么没有发觉，要么发觉了也以为他是被盛京的花花世界迷住了眼，并不追究，而且使团与大禮朝廷的谈判陷入了胶着，无暇顾及其他，也就随他去了。

使团与大禮的谈判毫无进展，但七皇子与圣女的感情日渐深笃。他像一缕自由的风，吹开了她的心房，更何况他还是她崇敬的神明，叫她如何能不倾心？而七皇子，一面被她的纯净所吸引，一面又因她的身世而对她愈加疼惜，暗下决心要带她离开这个牢笼。

使团与大禮的谈判终于全面崩盘，离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七皇子谎称自己将化作凡人，去另一个国度历练一番，问圣女是否愿意同往。圣女慨然应允，于是二人约定了私奔的时间。七皇子打算到时候依旧从地道将圣女带出，然后混在使团内带回东女国。

但是到了约定的时间，七皇子却始终没有出现。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出现过。圣女以为自己失去了神的眷顾，所以神迹离自己远去了。她日夜在神前祷告，倾诉自己的哀思，比从前还要虔诚。从前，她是对着一尊石像，而现在，她对着的，是自己的爱人。但是她的爱人变回了石像，再也没有给过她回应。

就在日复一日的沉痛之中，某一日，圣女发现，她怀孕了。”

温蘅瞪大双眼看向祝潜。

他举起茶杯，向她一敬，又举向身边的神像致意。

不知什么时候，他摘下了眼罩。烛火之下，他的一只蓝眼睛与神像的蓝宝石眼睛交相辉映。

“你这么聪明，应该已经猜到了。圣女怀的孩子，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