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 第45章 第 45 章

上阳宫宫门紧闭，门里门外都静悄悄的。

温蘅试探地推门，门后并无抵挡，一推即开。

“吱呀”一声，打破了宫墙之内的静谧。

门内看不见人，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温蘅心内焦急，疾步入内。冷不防门后一支巨剑劈下，她身子一晃，摔倒在地，不由惊叫出声。

听到她的声音，屋内暗影处传来一声：“阿蘅？”

眼前的巨剑硬生生止住了攻势，悬在半空中。

温蘅抬眼仔细一看，原来巨剑是由机关控制，擅自入内者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巨剑之下。而控制机关的关窍，就掌握在暗处的祝潜手里。

辨清来人后，祝潜朝内殿招呼道：“不用怕，是左相大人。太后娘娘，是阿蘅来救我们了。”

语毕，殿后x出一群人。正中间被簇拥着的，正是武威太后。

数月不见，她苍老了许多。脸上沟壑更深，鬓边白发愈密。

温蘅快步上前搀扶住她，温声道：“皇祖母，孙儿来迟了。”

太后的目光一寸一寸抚摸过温蘅的脸庞，确定眼前的人是她无疑后，眼泪才蜿蜒而下。

她哽咽道：“他们都跟我说你被穆斌那小子害死在外头了。我不信。还好我没信。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温蘅心头一热，在这存亡关头，太后首先关心的还是她的安危。亲生孙女大抵也不过如此待遇。

她张开手脚展示道：“我没事。您看，孙儿手好脚好，全身都好。”

太后不禁被她逗笑，笑中带泪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笑过之后，温蘅正色道：“你们大家都好吧？穆斌可曾对你们下手过？”

一问激起周围七嘴八舌。大家争着向她说明情况。

“没有没有，多亏天师大人。”

“是啊是啊，全靠天师大人护着我们，太子才没对我们下毒手。”

“对对对，天师大人威胁他说会对他施以天罚，他虽然看着不太信，但还是放过我们了。”

祝潜对着众人一拱手，谦虚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在下在替陛下守关之时，突然被捉到此处，情急之下，也只能做到如此了。”接着叹道：“可惜他们动手得突然，没能把陛下从观里救出，也不知道陛下现下如何了。”

人群中一个白胡子老头发话了，温蘅记得他是穆家辈分最高的，穆斌都得喊九叔公。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又有天师施法护持，想必一定能逢凶化吉。”

“就是就是，天师大人神通广大，天神知道了无有不应的。”

众人正喧闹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哭泣声。

“什么人？”祝潜朝外喝道。

话音刚落，只见韦后掩面而来。见到太后和祝潜，一脸惊喜道：“母后，天师，原来你们在此！你们无事，真是太好了！”

随即挂着一脸泪珠扑入太后怀中，抽泣道：“可担心坏儿臣了！若母后有个三长两短，儿臣宁愿以命相抵，追随九泉之下。”

太后一句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韦后哭得更加动情，“都怪儿臣教子无方，惯得那个孽障目无祖宗章法，行此有悖人伦纲纪之事。不仅拘押百官，软禁宗亲，就连儿臣，也被他命人看管起来。幸得左相大人带兵勤王，儿臣才得以趁乱逃出。”

言毕朝温蘅投去感激的目光。

之前偶尔出现的异样感又浮上心头。

未及细想，九叔公说道：“皇后无须自责。太子不是三岁小儿，还需父母在旁牵引陪伴。他由此谬行，完全出于他自己，怪不得旁人。”

韦后颔首道：“多谢九叔体谅。”又朝温蘅道：“太子虽然狂悖，但毕竟是陛下亲子，还望左相饶他性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

温蘅一时语塞。先不说穆斌罪行当诛，就是饶不饶的，也不是她说了算，也得陛下亲下赦令才行。

迟疑间，韦后身子一弯，盈盈拜倒，“本宫恳请左相大人给孽子留一条活路。”

温蘅急忙跪倒，周围人也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

温蘅伸手搀扶道：“娘娘万万不可，微臣受不起如此大礼。”

韦后坚辞不起，含泪道：“本宫膝下只有斌儿长伴，若左相不能体恤为人母亲的舐犊深情，本宫只好长跪不起，替斌儿赎罪了。”

又是九叔开口了。

“哎，皇后娘娘爱子之心拳拳，老朽深感于怀。这样吧左相，老朽愿为太子作保，待他被捕归案后，老朽也可亲自督促改过，若有再犯，拿老朽一并问过就是了。”

温蘅看向太后。她拄着龙头杖，依旧冷脸看着皇后，不置一词。

温蘅暗暗叹口气，正色道：“娘娘此言差矣。您膝下除了太子，还有长公主殿下。您处处为太子考虑，可曾考虑过长公主的处境？太子此举，可不止篡位，还想手足相残啊。还有九皇叔，若太子真的再犯，我们这群人能否活命都未可知，拿您问罪又有何用？”

韦后哭声又起。九皇叔抖着胡子，指着温蘅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你”个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场面正僵持着，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你们何苦如此为难左相？”

只见穆文澜大步入内，雷猛带兵在门外分列把守。

看到森严整肃的军队，殿内众人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纷纷喊起“恭迎长公主”“感谢长公主相救”。

穆文澜冲众人点点头，朝太后施礼后，径自站到太后身边。

韦后见状，倏忽站直了身子，面带怒色道：“你居然不为你弟弟求情，一点姐弟情谊都不顾了吗？！”

穆文澜冷笑，“他又何曾把我当姐姐过？明明独占了父皇母后的万千宠爱，却还要矫情地说什么想要做一个不听话也有人疼的太子。也是母后教得好，教出这么一个绣花枕头装了铁疙瘩，铁石心肠同时又软弱无担当。不如趁这个机会，将他剥去太子身份，流放边疆，也许边地苦寒，反而能让他生出几分对长姐的亲情、对父母的敬爱来。”

“你！”

韦后一改方才柔弱情态，怒瞪着她，一对母女好似仇人一般。

“够了！都住口！”

太后一跺龙头杖，喝止道。随后又说：“皇后，你跟我来。其他人都不许跟来。”

韦后不情不愿地跟着进入后殿。

在场的无不屏息静气，侧耳分辨后殿里的谈话内容。

奈何隔得远，两人又特意压低了声音，只能听到一阵细碎的说话声，接着是几声龙头杖震地声，然后是韦后的抽泣，最后以太后颇为严厉的语调结束了对话。

片刻后，两人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太后面色威严肃穆，似乎胸有成竹。韦后则眼眶通红，面带泪痕。细看双膝上还有灰尘印。

“为今之计，首先得先将穆斌捉拿到案，至于该罚该杀，或贬或放，都要陛下定夺方可。”

太后三两句定了调，又看向韦后。

韦后哽着声音道：“儿臣实不知斌儿将陛下关押在何处。”

太后剜了她一眼，转对穆文澜和温蘅说道：“当务之急，还是先制服穆斌，保证陛下安全为重，其他的，都可容后再议。”

穆文澜颔首道：“孙儿方才见二弟带兵往太极殿搜寻，心下担忧祖母，所以改道前来。如今便前去支援。”

温蘅闻言望向太极殿的方向。

宮檐巍峨，只见青砖琉璃瓦，不见斯人仗剑归。

太后又说：“先留住穆斌性命。你自己，也要多加注意安全。”

穆文澜缓缓点头。

韦后眼里又泛起泪花，动情道：“澜儿，你弟弟可就靠你保全了。”

穆文澜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言，径直往外走。

温蘅仍旧盯着太极殿的屋顶，神色微变。她喊住穆文澜，“阿姊你瞧，那里，是不是有烟？”

穆文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太极殿方向似有轻烟飘起。

一开始只是淡淡的，几缕浅灰色的，看着像点香拜佛所致，飘飘摇摇升上半空。紧接着几股深灰色的烟团，翻涌着遮住了琉璃屋顶。很快整个太极殿顶部都被浓烟遮蔽，空气中还传来木料烧毁和石料坍塌的声音。

殿内诸人闻言齐齐拥到门边张望。

“哎呀，太极殿着火了！”

“完啦完啦，祖宗基业毁于一旦啦！”

“这一定是天师大人降下的天罚！天师大人，快收了您的神通吧！”

七嘴八舌，吵作一团。

穆文澜在乱中速下决断。

“雷猛，组织人员救火！其余人等，随我救人！”

言罢一跃而出。

温蘅紧随其后。

穆文澜见状，急道：“你跟来干什么？前头不是火就是烟的，快回去！”

温蘅坚持道：“我去帮忙。你放心，我不拖你后腿。”

穆文澜知她性子执拗，劝过两句也就不再坚持。

言语间二人已到太极殿前。只见殿内浓烟滚滚，一丈开外不见人形。只听到呛咳声、呼救声还有火焰吞噬一切的声音。

温蘅捂鼻冲火场道喊道：“穆斐，你在哪？”

穆文澜喊的是：“穆斌，你给我滚出来！”

无人回应。

片刻过后，浓烟深处，现出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