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和养父一起住在山庄里。
他身量极高,站在我面前,能遮蔽出一大片日光。我仰头看他,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宽大的袍袖,垂下来的衣带。
江湖上人人称他为大英雄。他们说,他一把长剑横立,全天下的高手都再难上前一步。这话我信。
因为我见过他练剑,剑光如雪,满院的落叶都被卷起来,再落下去的时候,片片皆断。
许多人叫他萧盟主,萧少侠,萧庄主。姑姑叫他阿城。我不知道哪个是他的名字,也好奇他为什么有这么多名字。有一次我问他,他想了想,说:“名字是给别人叫的。你叫我什么?”
“父……父亲!”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眉眼都弯下去,像月亮落在水里。
在我能拿得起树枝的时候,就跟着养父一起比划。
他说这叫练剑。等我长大,他就将剑法传授给我,让我来做天下的大英雄。
我问:“那你呢?你不做大英雄了,要到哪里去?”
他正握着我的手腕,教我那一招的力道。听见这话,手上的劲忽然松了。他垂下眼,目光越过我的头顶,落在很远的地方。那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和之意,像是春冰初解,又像是灯下看旧信。
“我当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说。
“什么事?”
“重建潇湘山庄。”
“还有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廊下有风穿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一角。
“赫连山。”他说,“找一个负气出走的小女子。”
那位小女子,我从未见过。
但我知道她。因为姑姑和养父说话的时候,总会提到她。姑姑说“阿虞报信平安”,养父就点点头,眉间那一点紧锁稍稍松开一些。姑姑说“阿虞已带沈晋求得神医”,养父就站起来,在廊下走了几步,又坐下。姑姑说“阿虞与越氏小妹相识”,养父就笑了,说:“她向来如此,走到哪里都要交朋友。”
姑姑说:“阿虞欲去楼兰。”
养父没说话。窗外的天暗下来,他坐在暗处,一动不动。
我趴在门缝里看,看见他的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后来我问姑姑:“阿虞是谁?”
姑姑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又问:“她为什么不回来?”
姑姑低下头,手里的针线停了一瞬。“她有她的事。”她说,“你爹也有你爹的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
我不懂。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很重的事。重到养父每次提起她,都要沉默很久。重到姑姑说起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养父和姑姑在廊下说话的时候,我躲在柱子后面听。
那天的风很大,把他们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我只听清了几句——
“是我对不住她。”养父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姑姑没有接话。
“他日天道盟交接事毕,”养父又说,“我便动身去寻她。当年之事,无可辩驳。”
“她知道。”姑姑终于开口,“她一直知道。”
养父没有再说话。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缩在柱子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很怕。
怕什么,我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养父说那些话的时候,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风很大,他站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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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江湖上出了一场数百年没有见过的天灾。
先是连着三个月的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然后是暴雨,连着下了四十多天,河水决堤,淹了十几座城。饿殍遍地,易子而食。天道盟倾尽全力赈灾,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养父把山庄里的存粮都散了出去,又把库房里的银子搬空,让人去买药、买粮、买棉衣。姑姑劝他留一些,他说:“留什么?外面的人都快死绝了。”
姑姑没有再劝。只是站在廊下,看着他骑马出去,看了很久。
天灾未过,**又起。
江湖上忽然冒出一个叫“神教”的组织。他们招揽了许多大奸大恶之人,为非作歹,练制尸魁,祸乱四起。一开始只是小股作乱,后来渐渐成了气候,连天道盟都压不住了。
山庄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
养父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多,在家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回来,脸上都带着倦色。有时候身上还有伤——衣袖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他不让人看,自己关在屋里上药。
我从未见过他受伤。
在我心里,他是那个站在我面前能遮蔽一整片日光的人。是那个一把长剑横立、天下高手都再难上前一步的人。
可是他现在负伤归来,眉间一点寒意,再难消散。
“易冥决很难对付。”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比从前瘦了很多。肩上的衣裳空落落的,像是里面少了什么东西。
姑姑低着头,碗里的饭一口没动。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总会有办法的。”
有一天夜里,我被雷声惊醒。
起来找水喝,路过书房,看见灯还亮着。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我趴在那里往里看。
养父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按在地图上,手指微微发抖。桌上有一盏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满屋的影子都晃得摇摇欲坠。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窗外瓢泼大雨,眼里酝酿着漆黑的浓雾。
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再等等。等我。”
他要谁等?
但是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