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慕生回到风煜寝殿时,仲羽已经将今天要批阅的折子拿来放好了。
整整十几沓。
从桌上堆到了地上。
他想过风煜的工作量大,没想到这么大。
“只有这些了吗?”
仲羽毕恭毕敬的回答:“是的。”
仲羽退下之后,夜慕生看着那满屋子的折子犯起了难。
想起之前的种种,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早就说了这工作这么累就不要干了,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空中一道黑影掠过,伴随着点点星光,宛若星辰一般,一个男子脚穿银靴,身旁伴着紫色的蝴蝶,银白色的斗篷。
紫色的瞳孔,一颗泪痣点缀在左眼之下。
洁白无瑕的肌肤,宛如魅魔一般,让人一眼就沦陷于他的美貌之中。
他单膝跪在夜慕生的面前。
“恭喜陛下,重获新生。”
夜慕生没有看自己身后的人,只是淡淡一句。
“阿加维斯,你的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就得到消息赶过来了。只是现在这么多折子,我恐怕没有心力去做其他事情了。”
阿加维斯起身,看到那些奏折,微微一笑。
“陛下不必忧心。”
他拍了拍手,身后,来了几个魅魔族的学者。
同样,身穿白色的斗篷,遮住脸部,只露出鼻子和嘴巴。
他们坐在位置上,仿照风煜之前的字迹开始批阅。
夜慕生不太放心,风煜一向视他的王座为命,这要是出个什么差错,那他醒了不就麻烦了。
“你确定他们可以解决?”
阿加维斯微微欠身,将手掌放于胸前。
“陛下放心,他们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不会有问题。”
他抬手召唤出了一个金属法盘在掌心。
“经过我的勘测,风灵神鹿就在风族境内,我已经派了几个六阶魔兽去秘密寻找了,一有消息,会立刻禀报。”
“动静小一点,不能被风族发现他们的踪迹。”
“可是陛下,要是我们占领了这里,会更有利于我们的计划。”
夜慕生放出了一阵威压。
阿加维斯不得已跪倒在地上 。
“我说了不行,之前你们说要占领这里,我就说了不行,这次依旧是一样的回答。违令者,就地格杀。”
他知道,一旦风族沦陷了,风煜非跟他闹翻不可。
到时候就真成了仇人了。
万一再想不开自杀……
这是他不想看到的。
阿加维斯不敢忤逆魔尊的旨意,咬牙忍受着王的威压。
“是。”
魔兽们不遗余力的在寻找风灵神鹿的踪迹,但还是被一股仙气抢占了先机。
夜凌萧是在一个黑漆漆的牢狱里醒来的,脖子上被铐上了铁质项圈。
怀里那只乖顺的精灵早已不见了踪迹。
地面湿湿的,污水一片又一片,远处,还有水的滴答声。
黑漆漆的,只能靠墙上的烛火勉强维持视线。
他想起身,却发现早已经没了力气。
远处,脚步声由远及近。
“怎么会,你们怎么办事的,风灵神鹿,怎么可能是一个魔族。是不是抓错了。”
“天帝陛下,可是他身上确实有很强烈的风灵神鹿的气息。应该错不了。相传,这种神兽变化万千,自己转世成了魔族也说不准。”
凌玄宸尊为天帝,一身华贵的服饰,也是第一次来到这种污浊不堪的地方,白净的衣摆被脚底的污水染脏了,十分不满。
皱眉,一脸的火气。
“派人来把这里打扫一下,脏死了。”
“是。”
他来到这里,瞥了一眼监狱里面被铁链拴着的夜凌萧。
僵在了原地,眼睛微微睁大。
那眉眼,真的像极了自己的妹妹。
夜凌萧看他,脖子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金属碰撞声,他看着凌玄宸,眼睛里是滔天的恨意。
“我不来找你,你却来找我了。凌玄宸。”
凌玄宸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他是知道风灵神鹿变化万千,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能变成夜凌萧的样子。
真是不简单。
想来夜凌萧也不可能这么容易被抓住。
他只能站在那里强行麻痹自己,这不是夜凌萧,是风灵神鹿。
风灵神鹿的力量,绝对不能留存于世。
另一边,在一个幻境空间里,真正的风灵神鹿,风灵舞正坐在岩石上,手拿一杯果酒,看着空中的影像。
将果酒放入口中抿了一口。
甘甜的味道沁人心脾。
落英鸟被风灵舞抱在怀里,任由他抚摸自己的毛发,宠物一般。
“主人,他会不会死。”
风灵舞轻蔑一笑。
“死就死了呗,怎么,你心疼了?”
落英鸟吓得不敢大声说话。
“没……没有。”
画面中,夜凌萧抬眼瞥了一眼屏幕的位置,仿佛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那一眼没有一丝恨意,只是顺着他的侧颜,风灵舞看见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看起来破碎的不成样子。
画面中,他嘴角伴有血丝,脖子被项圈拴着。
狼狈不堪,却还是凭着那股残余的力气和他们血拼。
直到他被天帝掐住了脖子……
风灵舞不忍再看下去,掐断了屏幕连接。
腿上,落英鸟隐隐感受到了他手心的汗珠。
这些年,风灵舞为了躲过抓捕,每年都会找牺牲品替自己去送死,这一次,他居然会因为这个人而如此紧张。
正当他想问要不要去救人的时候,风灵舞已经拿着鞭子,撕破时空裂痕,没了身影。
他是趁着凌玄宸走了的时候去的。
光洁的脚掌踩在脏污的地板上,有些格格不入,他的身体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宛如黑暗中一只蓝色精灵。
他走近夜凌萧的时候,他已经一身血污的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风灵舞想把他扶起来,手刚碰上他的手臂,就被他触电般的甩开。
动作里全是排斥,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嘴边的血迹一直在流。
他的脖子上还戴着铁项圈。
一身脏污。
风灵舞在那一瞬间觉得他异常像一个人。
谁呢。
就是当年的自己。
自己当年被天界拴起来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只能日日夜夜被囚禁在这个地方,没有自由,被他们一点点的榨干。
不会死,他们不敢杀风灵神鹿。
可是,那段时间,风灵舞过得生不如死。
夜凌萧利用他偷雪莲,杀他的族人,他生他的气,可是看见他现在这副样子,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那个说要给他自由的人。
光明灿烂的少年,试图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被他亲手送进了地狱。
风灵舞蹲下身,凑近夜凌萧,撩起一缕遮挡住他视线的混满血污的头发。
在看那双眼睛,已经是一片死寂,没有了光。
他已经被他们折磨的不成样子了。
风灵舞没有因为他刚才的无礼生气,只是看着那张脸,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不是喜欢我吗?看见我来了,不开心吗?”
他宛如一个优雅的恶魔,在询问他的信徒为什么不为他的到来而开心。
夜凌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双目失神,眼神涣散。
风灵舞这才发现,他为什么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喉咙被划了一刀,声带受损了。
夜凌萧的声音哑的可怕,吃力的说出零碎的字眼。
“别……碰我……”
像是厌恶,更像是哀求。
这像极了上一代天帝对风灵舞做的事情。
他们说,风灵神鹿只用活着就好了。
如果不能说话能让他变乖的话,就这么去做吧。
这一次,凌玄宸用了一样的法子。
人人都说天界好,成仙好。
人人都想得到风灵神鹿的力量,羡慕他的神力,执掌生命,能让逝去的亡魂起死回生。
可只有他自己被困在这一身力量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他们比风煜狠多了。
他们普度众生,善待众生,却没有一个神明,善待过风灵神鹿。
它的宿命,好像就是被囚禁,然后榨干。
风灵舞看着他脖子处的伤口。
怪不得项圈上沾着那么多血。
风灵舞用自己的力量想给他解开项圈,却被夜凌萧一把推开。
风灵舞被推倒在地,白净的衣服被染脏了。
他起身,看着自己漂亮的衣服一身被弄脏了,气不过,对着角落里的男人破口大骂。
“你有病是不是!我大发慈悲的来救你,你不领情?就想寻死是不是!”
夜凌萧闭着眼睛,颓废的靠着冰冷的墙壁,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那一刻消失殆尽了。
他的父母被凌玄宸杀死了。
他可以接受是自己技不如人,被天界抓住。
可以接受被任何人背叛。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是风灵舞,亲手把自己送到了仇人的面前,任由自己被欺凌。
眼前的这个精灵,仿佛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年了。
他听着耳边的谩骂,心口宛若针扎。
声音依旧沙哑。
“走……你走,不需要你假惺惺。”
落英鸟飞过去,动用法术,想给夜凌萧解开锁链。
却被风灵舞一声叫住。
“落英,回来,管他干什么。他自己贱骨头,想要寻死,既然他想死,我们就成全他。”
这句话,一字一句进到了夜凌萧的耳中。
宛如毒刺。
这么些年,他听过的骂人的话多了去了,可当这些话真的从风灵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自己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的精灵,如今却这么骂他。
是对我掐他脖子的报应吗?
夜凌萧睫毛轻颤,慢慢睁眼,他想看看风灵舞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却发现自己已经双目失明了。
只能在黑暗中看到一抹模糊的蓝色。
他有点憎恨,为什么凌玄宸不把他的耳朵也弄坏,这样,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听不到这句话,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正当那抹蓝色快要消失在自己眼前的时候。
夜凌萧还是吃力的爬了过去,近乎本能的抓住了风灵舞的衣摆。
拽住风灵舞身上华贵的丝绸的时候,夜凌萧的手都在发抖。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金属碰撞声。
眼泪从那早已被折磨的失明的黑色眼眸流下。
他轻咬着薄唇,如同一个丧家之犬,在请求神明的庇佑。
尽管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还是不想让他离开。
风灵舞要是走了,自己就真的命丧于此了。
不可以就这么死掉。
他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他的衣摆,忍着嗓子的疼痛,扯着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道:
“别走……我错了,错了,再也不敢了。求你,救我……”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卑微过。
就像那个人说的话一样。
天生的贱骨头。
最后两个字说完的时候,夜凌萧已经没了力气,身躯微微一颤,昏倒在地上。